ARTICLE · 1009103
最该拥抱AI的地方,开始主动“断AI”了
最近看到一条很有意思的新闻:美国一些顶尖法学院,开始重新限制学生在课堂和作业里使用 AI。
这件事乍一听有点反常识。案例检索、起草法律意见、整理材料、修改合同——越来越多原本需要律师亲自完成的工作,都可以先让 AI 做一遍。按这个趋势,法学院不是应该更积极地让学生学 AI 吗?
但今年,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和伯克利法学院却开始做另一件事:在一些最基础、最需要训练法律思维的环节里,让学生先把 AI 放下。
《金融时报》的标题说得很直接:Law schools tell students to put AI away.
(法学院要求学生把 AI 收起来。)
▍他们不是不要 AI,而是在区分“学习”和“工作”
芝加哥大学法学院今年 7 月发布了一份 AI 教育战略,名字很直接:Rethinking Legal Education in the AI Era。
里面有一句话特别值得注意:学生应该学会 with AI, without AI, and about AI——会用 AI;不用 AI 也会做;同时还要理解 AI。
换句话说,他们并没有打算把 AI 赶出法学院。事实上,芝加哥大学已经把 AI 放进法律研究与写作课程,也开设 AI 相关课程,并成立 AI Lab。学校真正担心的是:一个人还没有学会怎么思考,就已经学会了怎么让 AI 替自己思考。
官方文件写得很明确:要避免学生依赖 AI 提供的“捷径”,轻易得到答案,却因此阻碍自己的智力成长。

芝加哥大学法学院《Rethinking Legal Education in the AI Era》首页,2026 年 7 月 9 日。
具体到一年级,芝加哥大学做得更直接。2026—2027 学年,一年级核心课程将试行统一规则:课堂上原则上不能使用笔记本电脑、平板和手机;考试在课堂内完成,不能访问互联网、电子文件或 App。
同时,学校继续强化他们传统的苏格拉底式教学。
● 老师问。● 学生答。● 现场追问。● 再继续答。没有一个 AI 窗口可以随时帮你组织答案。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文件里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effortful struggle。大概可以理解成,那些必须自己费力想明白的过程。
读一个判例,第一遍没看懂;再读,发现自己理解错了;重新找规则,重新整理事实;老师突然换一个条件,再想一次。它们看起来都很慢,甚至很“低效”。但法学院认为,恰恰是在这些低效率里,一个人的法律思维才慢慢形成。
AI 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把这段过程大幅缩短;而这也是它在教育阶段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官方文件第 3 页:一年级核心课程中,将试行禁止课堂使用电脑、平板和手机,并采用无网络课堂考试。
▍工作当然应该追求效率,但学习不一定
如果一个律师已经掌握了某项能力,那么同样一份工作,原来需要四个小时,现在借助 AI 一个小时完成,当然是一件好事。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再手工做一遍。
但如果一个人还没有形成这项能力,情况就完全不一样。比如一个刚学民法的学生,把全部事实输入 AI,让它分析合同关系、物权变动和请求权基础。几十秒以后,一份结构完整的答案出来了。看完以后,他觉得:懂了。
但这种“懂了”,和真正能够独立分析,是两回事。换一个事实,换一个交易结构;老师突然追问:“如果登记已经完成呢?如果其中一方换成善意第三人呢?”他很可能又需要回去问 AI。
问题不是用了 AI,而是:那条原本应该长在自己脑子里的判断路径,还没有真正形成。
所以法学院现在担心的,早就不只是“学生会不会拿 ChatGPT 作弊”。更深的一层是:如果 AI 直接把答案给了你,那些原本用来形成能力的过程,会不会也一起被跳过去?
伯克利法学院今年的新政策甚至更加具体。从 2026 年夏季开始,默认情况下,学生提交计入学分的作业时,不能用 AI 帮助自己构思选题、设计文章结构、起草正文、修改内容,甚至润色语言;考试环境中则禁止使用 AI。
但伯克利同时明确回答了一个问题:Is Berkeley Law banning AI?答案是:No.
他们也承认,未来的律师需要熟练使用 AI。他们真正想保证的是:当学校在考察一个学生的法律能力时,考察出来的应该是这个学生自己的思考,而不是 AI 的能力。

UC Berkeley School of Law《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olicy》:思考仍然是优秀律师不可缺少的东西。
●●●
▍AI 越强,对“判断 AI”的能力要求反而越高
把这件事从法学院放回律师行业,就更有意思了。以前我们经常讨论:AI 会不会替律师写法律意见?现在其实已经没有太大讨论的必要了。会,而且很多时候写得还不错。
案例检索、争议焦点、初步分析、合同条款、法律备忘录,AI 都已经可以参与。所以未来律师的工作,很可能会慢慢发生一个变化:以前更多是律师自己生产答案;以后越来越可能变成,AI 先生产一版答案,律师判断这版答案到底能不能用。
表面看,律师的工作似乎变简单了。但对专业能力的要求其实没有下降,甚至可能更高。你必须知道:法条有没有引用错;案例到底支不支持它写出来的结论;它是不是漏掉了一个关键事实;一段分析读起来逻辑很顺,放到真实案件里到底成不成立。
芝加哥大学也因此把一项能力写进 AI 教学目标:学生最终应该能够 review, assess, improve AI output——审查 AI、评价 AI、修正 AI。
这可能才是 AI 时代真正重要的变化。以后,“会不会让 AI 写”本身会越来越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AI 已经写出来了,你看不看得出它哪里不对。
▍法律 AI 真正需要解决的,也不只是“写得像律师”
这几年,很多法律 AI 产品都在比:谁生成得更快,谁写得更完整,谁的语言更像一个律师。这些当然重要。但如果顺着法学院现在讨论的问题往回看,会发现法律 AI 真正应该解决的,其实远不只是“生成”。
法律行业和很多其他行业不一样。一段营销文案写错了,可能只是不好看;但一个法律依据错了,一个案例不存在,一个关键事实理解偏了,可能影响的是一个真实案件。
所以律师真正需要的,未必是一个永远自信地告诉你“答案是什么”的 AI,而是一个能够尽可能让你知道:它用了什么信息;依据来自哪里;哪些事实已经确定;哪些地方仍然存在不确定性;哪些内容应该继续核验。
从这个角度看,法律 AI 真正重要的能力,并不是替律师思考,而是:让律师更高效地思考,同时把最终判断留给律师。
●●●
▍AI 时代,律师的基本功反而不会消失
有时候我们会有一种错觉:AI 已经可以做这么多工作了,过去那些需要花很多时间练习的能力,是不是就没那么重要了?可能正好相反。
AI 可以迅速拉近很多人在文字表达、结构和基础检索上的差距。一个原本只能写 60 分的人,借助 AI 也许很快就能交出一份看起来 85 分的东西。那真正的差距会跑到哪里?
谁能发现 AI 剩下那 5% 的错误;谁知道某个案例虽然搜到了,却根本不能支撑现在的观点;谁能听出当事人一句不起眼的话,其实改变了整个案件的事实结构;谁能在法官突然追问的时候,离开任何工具,依然把自己的逻辑讲清楚。
这些东西,不是“写得像不像律师”,而是:你是不是真的会做律师。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更愿意把 AI 放在“辅助”的位置
做法律 AI 产品,很容易陷进一种惯性:能不能再替律师多做一点?能不能让 AI 直接下判断?能不能最后把结论也一起给出来?
但越往真实的法律工作里走,越会发现,有些边界未必应该被跨过去。AI 当然应该帮律师做更多事:整理材料、提取信息、归纳重点、完成重复工作,把原本需要半个小时处理的事情压缩到几分钟。
但到了最后一步——怎么判断、怎么取舍、怎么制定策略、怎么承担专业责任——还是应该由律师完成。
这也是我们做禾序 AI 一直更看重的一条边界:

不是因为想让 AI 少做一点。恰恰是因为 AI 越来越强,这条边界才越来越重要。
▍法学院让学生关掉 AI,其实并不是一个反 AI 的信号
反而恰恰说明:AI 已经真正进入法律职业了。如果 AI 还只是一个偶尔试一试的新工具,学校根本没有必要如此认真地重新设计课程、考试和评价方式。
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未来律师一定会用 AI,所以现在才不得不重新回答一个问题:什么应该交给 AI,什么必须留在自己身上?
当然应该用 AI。该让它检索,就让它检索;该让它整理,就让它整理;该让它先起一个草稿,也没有必要坚持从第一个字开始全部自己写。
但有一件事情不能一起外包出去,就是你对结果的判断。
未来真正稀缺的,也许不是“会使用 AI 的律师”。而是:关掉 AI 以后,依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律师。
文中来源
Financial Times|Law schools tell students to put AI away 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School|Rethinking Legal Education in the AI Era UC Berkeley School of Law|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olicy
禾序AI让技术服务于专业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