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豆腐APP

昨晚做梦又梦到买烤冷面了，这次宿舍楼没塌，我顺利地回到寝室了。刚把烤冷面放在桌上准备吃，孟巧巧突然叫我有事，于是我就过去了。

……再然后，我就醒了。梦里的烤冷面还是没吃上。

我走出房间，客厅里，杨雪正在做饭，凯尔希在旁边摆弄烤箱，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见我出来，凯尔希和我打了个招呼。我们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凯尔希摆弄完烤箱，就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我发现杨雪平时在家里很少和凯尔希交流，见面都不打招呼。我和陈墨骁偶尔还会跟凯尔希说两句话，杨雪不知道是因为不擅长和外国人交流，还是单纯对美国人没兴趣，感觉她就完全把凯尔希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其实不止是杨雪，自从凯尔希之前对我们坦露，自己有精神疾病之后，我们和她的交流都变少了。这两个月以来，我们鲜少再像刚搬来的时候那样，四个人一起去逛街，一起开车去超市了。

我们在自己没有察觉到的状态下，麻木不仁地将凯尔希隔绝在我们的世界之外。

凯尔希回房间后，杨雪问我，你中午吃什么？

我看了一眼杨雪的锅，锅里好像是辣白菜炒饭，她正在用锅铲翻炒，辣白菜的酸味配上米饭的焦糊味，不管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很恶心。

我说，我也不知道该吃什么。杨雪问我，最近不是有一个做中餐的群可以送盒饭么？你不打算点那个盒饭吃么？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就问杨雪，说你今天怎么没点她家的盒饭？

杨雪翻动着锅铲，头也不回，说那家的盒饭太贵了，一份饭就要十几刀，我不想买她家的。

我说，那好吧，我看看她家今天中午有什么。

杨雪说，你要买就快点买，她家每天中午11点半开始送餐，11点半以后就不能点餐了。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微信群，发现今天中午有鸭腿饭，就点了一份。

来到美国已经有两个月了。从搬进新公寓的第一天起，我们几乎天天都在家里做饭。不间断地做了两个月，炒来炒去就那么几个菜，偶尔也会觉得腻，想换换口味。

前段时间，我们听其他同学说，学校附近有两家中餐馆。我们去了几次，第一家馆子比较贵，菜也不怎么好吃；第二家的米饭倒是挺好吃，但是他家的菜品比较少，我们也就没兴趣再去了。

再后来，又有同学把我们拉进了一个名叫"Chinese Big Family"的微信群里。这个群是做盒饭的，每天早、中、晚都有不同的菜单，群主还能给送餐，于是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就经常点这家的盒饭吃。

据说这个Chinese Big Family的盒饭群是一家三口开的，夫妻俩负责做饭，女儿负责送餐，每天定时定点，挨家挨户地送。虽然一份盒饭十几刀确实有点贵，但是菜做得确实很好吃。我最喜欢的一道菜是芹菜胡萝卜肉丝，肉丝像是用淀粉抓过了，又滑又嫩，勾了芡的菜汁配上米饭，我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

买盒饭的人多了，许多人都有自己想吃的家乡菜。于是做盒饭的夫妻俩拓展了菜单，包子、饺子、馒头这些面食也开始卖了。

吃完午饭，我出门去上课。今天是周三，下午有中级会计301。对待其他的水课，我可以懒散一点，但是对于这门专业课，我是从来不会缺席的。

距离开学已经将近半个学期了，这两个月以来，我几乎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学专业课，像从前在汐港的时候那样，先把PPT预习一遍，然后再整理这一章的笔记。等到X教授上完课之后，先写完这节课的作业，然后再把英文教材看一遍。

这是我的安全边际，我一定要在X教授的上课进度和我的预习进度之间，创造出一部分“盈余”。

下课之后，我从琉璃学院里出来，背着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图书馆就在琉璃学院的对面。来到格林威尔的第二天，学长学姐带着我们出门办事，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我看到一座很高的建筑。在平均楼层只有四层的校园里，那幢高楼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后来我才知道，那幢高楼其实不是什么楼，而是图书馆的钟塔。

我一度很好奇，想到那座钟塔上看看风景，但是后来我发现，钟塔没有电梯，也没有楼梯，根本上不去。白天走在校园里，时常能听到钟塔的敲击声。每隔十五分钟，钟塔就会发出一串旋律：咪哆唻嗦，嗦唻咪哆，咪哆唻嗦，嗦唻咪哆。到了整点，除了这串旋律，后面还会有“铛，铛，铛”的钟声。现在是几点，钟声就会敲几下。

从琉璃学院走出来的时候，图书馆的钟塔刚好发出一串旋律，然后钟声敲了六下。现在是下午六点。

坐电梯上了三楼，我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这是我在图书馆最喜欢的位置，旁边是一整排的落地窗，视野开阔，能看到图书馆门前的喷泉池。到了下午六七点的时候，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夕阳柔和地照进窗户，洒落在地板上，给窗框镀上一层金边。

我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摊开。最近预习到了第六章，讲的内容是time value of money。

货币的价值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的一块钱不等于明天的一块钱。今天的一块钱，学名叫做present value，到了几年以后，通过利息的累计，它的价值就会变成future value。

我觉得这章很复杂，有一大堆没见过的概念和计算，预习起来很难。有两个关于年金的计算，一个叫做ordinary annuity，一个叫做annuity due，我老是搞不明白。今天上课的时候，X教授好像讲到这里了，但是他讲的时候我走神了，所以现在只能自己去看教材。

要是放在以前，是塞琳娜教这门课，我肯定早就约了她的office hour，去办公室请教她了。X教授应该也有office hour，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次都没想过要去办公室问他。

我发现上X教授的课的时候，我老是走神。以前在汐港的时候，上塞琳娜的课，我从来不走神。

一想到今天还要在图书馆里把那个复杂的地方搞明白，我心里有点抗拒，虽然已经把书翻到了那一页，但是一点也看不进去，就想先做点轻松的事情打发时间。

我打开手机，前段时间刚买的iPhone 6，我在上面下载了好多APP。其中有一个APP名字叫“豆腐”，看到这个APP的名字，我就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本菜谱，名字叫《豆腐菜肴200种》，我以为这个APP是教我怎么用豆腐做菜的。

结果下载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看小说的APP，里面全都是各种男男小说。我也是一两年前才了解到，除了男女爱情小说，还有男男爱情小说。

我最近在这个豆腐APP上找到一本不错的小说，是盗墓题材的，写得和盗墓笔记的风格很像。主角名叫陈玉，祖籍杭州，出身盗墓世家，一次在下墓的时候被人暗算，当成贡品献祭给了墓里的鬼神。

可鬼神偏偏是一个修炼千年的冷面帅哥，他见到陈玉，刚开始还有些疑惑和嫌弃，但也就将就着收下了这个“贡品”。

【贡品？还行吧，将就着收下了】

【陈玉，你是我的贡品，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兜兜转转，一直在这个墓里打转，是因为你离不开我。为什么离不开我？因为你喜欢我】

【陈玉，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来共度这良宵吧】

我看得入迷了。虽然知道应该赶快去看会计的教材，但我还是想把这一章看完再说。

可能是午饭没吃饱，我觉得这么精彩的小说，不配点零食吃实在太说不过去了，于是我就下楼去买零食，图书馆一楼有一个咖啡吧，那里有两台vending machine。我买了一包花生豆，还有一包巧克力甜甜圈。

又看了一章小说，我强迫自己关掉了手机。理智告诉我，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了，该认真学习了。

但是准备看书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教材上一行行的英文映入眼帘，却过不了脑子，仿佛我的大脑在使劲把它们往外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反问，我每天在这里辛苦预习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没人看见。

我狠狠斥责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念头。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专业课，我不能排斥，不能不认真！累的时候，就想想塞琳娜，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以前在汐港，我拼命用功，想要的是在塞琳娜的课上做一个good student，想要她注视着我的时候，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闪动的笑意。现在我已经到了美国，塞琳娜还在汐港，就算我在这里再拼命努力，她也看不到。所以现在，我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是希望她和我之间有心灵感应，还是希望她偶尔听说我的消息时，知道我还在努力着？

我摇了摇头，不对不对，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了啊。现在会计已经成了我的专业，我每天努力，是为了自己的学业，为了自己的前途。因为这是一科非常热门的专业，只要我不断地努力，不断地攀升，将来就可以考CPA的证书。听陈墨骁说过，只要考下了CPA，就可以找一份高薪的工作，变得有钱、有地位，然后，然后……然后呢？

我努力地畅想这个专业的前景，想象着自己学业有成之后的光明未来。但光明的尽头，却是一片空虚。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金钱、权力、地位……实在是很遥远陌生的概念。我唯一能想到的让我拼命努力的理由，就是取得好成绩，让老师认可，让同学羡慕，让父母骄傲。

20岁的那年，我坐在宽敞明亮的图书馆里，望着窗外绚丽的晚霞，内心其实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我对会计这门专业课的执着和坚持，已经因为塞林娜的缺席，而渐渐懈怠。就像放在炉子上烧开的水，虽然水温依然滚烫，但炉子下的火却已经熄灭了，壶里的水从滚烫变得不再滚烫，只是时间问题。

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把落地窗映照得越发绚丽，可是却驱不散我心里厚重的迷雾。

不由得想起半年前在汐港的时候，我坐在图书室里，一边喝着冰糖菊花味的绿茶，一边认真地学会计。塞琳娜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我偶尔出门去上个厕所，路过办公室门口，都会下意识地往里面张望一眼。然后整个下午，我都坐桌前学习，不走神，不看手机，也不发呆。

现在，我坐在橡谷大学的图书馆里，坐在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前，给自己设置了“安全边际”，每天盯着自己的breakeven point，拼命预习赶进度，却好像再也找不到在汐港时的那种感觉了。

我在图书馆里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夕阳已经消失在天边，我才回过神来，感觉肚子很饿，于是就收拾东西，准备先回家吃饭。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很想吃Chinese Big Family卖的盒饭里面的芹菜胡萝卜。那个菜太好吃了，可惜每次盒饭的量都不大，吃几口就没了，感觉一份饭吃不饱。要是为了这道菜特意点两份盒饭，又觉得花太多钱。看来杨雪说得是对的，这家的盒饭确实性价比不高。

不过，我自己也是会做饭的，既然都知道了这道菜好吃的原因是勾芡，我自己也可以做。

我回到家里，焖了米饭，炒了一大盘芹菜胡萝卜炒肉丝，肉丝抓了淀粉，出锅前还放了蚝油，做出来味道和Chinese Big Family卖得一样，吃得心满意足。

本来打算吃完饭以后再学一会儿会计的，但吃了一大盘菜和饭，我就想回床上躺着，躺了一会儿，我拿起iPad开始玩游戏。有一个游戏名字叫《Blockhead》，是一款2D沙盒游戏，可以操纵里面的小人盖房子、挖矿、找食物……这个世界里的食物种类丰富多彩，可以自己摘水果，种果树收成，也可以打猎，把打来的渡渡鸟烤来吃，还可以钓鱼。作为一个吃货，我很喜欢这样的设定。

我喜欢给小人盖一个砖房，砖房里放一张床，她就有了一个温暖的家，不管白天做什么，再忙再累，晚上也能回家，在柔软的小床上香甜地睡上一觉。如果有不止一个小人，还可以造一个两层的房子。

我指挥着游戏里的小人叮叮当当地挖矿，虽然理智知道已经浪费了很多学习的时间，但就是停不下来挖矿的手。其实挖矿也挺无聊，只能一直不停地挖2D方块，还不是每次都能出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就是宁愿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都不愿意坐在桌子前看书学习。

一直到了快要睡觉的时间，我才终于关掉了iPad，坐在桌子前看了两行书。在笔记本上刚写了几个字，我就觉得困了。明天早上还有课要上，我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准备睡觉。算了，剩下的内容明天再整理吧。

临睡前，我躺在床上，暗暗发誓，今天已经这么懈怠了，明天一定要重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努力学习专业课。

哪怕是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向塞琳娜致敬，我也要继续坚持下去。

只是，我不确定自己还能这样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