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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名医生给AI打分,最难统一的不是AI

421名医生给AI打分,最难统一的不是AI
医疗AI最深的裂缝,从来不在人和机器之间,而在人和人之间。
当同一份病历被四百多名医生和同等数量的AI分别打分,先露出马脚的并不是模型水平,而是"专家共识"这四个字。2026年6月,npj Digital Medicine 接收了一篇中国团队主导的多中心研究,通讯作者是北京同仁医院眼科中心的王宁利。它没测模型会不会看病,而测了一件更少被追问的事:谁有资格给模型判分。

一、同一份病历,两类医生读出两个答案

研究动员450名医生,回收421份有效评估。七个真实脱敏病例覆盖七个专科;五个当时性能最强的模型,GPT-4o、Claude 3.5、Qwen-Max、DeepSeek-R1、OpenAI o1;六个评估维度,判分按排名换算,第一名100分,第五名0分。医生现场完成,限时120分钟,单次提交不可修改。
这项研究区别于以往跑分测试的地方,是它把医生按资历切开。初级医生(1到3年)252人,中级(4到14年)127人,高级(15年以上)仅42人。
结果是,初级医生整体偏爱Qwen-Max,平均分51.8;高级医生偏好更分散,在连贯性、准确性和临床有用性上更常把GPT-4o和DeepSeek-R1放到前面。排第一的模型,换一个资历组就换了人,Qwen-Max的名次在第1到第5之间摆动。
资历买到的不是分数,是看问题的角度。初级医生更容易被结构清楚、条理完整的文本打动;高级医生关心的是方案落不落得了地,风险写没写清。两种标准都合理,却不可能给出同一张排名表。

二、海拔高度,正在改写模型的排名

研究特意纳入一批高海拔地区医疗机构与平原医院对照。两组医生在多个维度出现统计显著差异,部分模型出现方向性反转。平原医生在全面性和有用性上更偏向GPT-4o和Qwen-Max;高海拔医生给OpenAI o1的排名明显更高。
作者在讨论部分写得很克制:研究设计并不为拆解成因,因此无法判断差异来自病例构成、机构诊疗惯例、培训背景、语言熟悉度,还是其他未被测量的因素。
但作者给出了另一句分量更重的结论:未来的模型评测,应当把执业环境当作分层变量。
这句话的价值被低估了。如果服务半径、资源条件和常见病谱的差别就足以翻转排名,那么"某模型在临床评测中排名第一"这句话,就缺了一个必须补上的前缀——在谁的医院里,由什么资历的医生来评。

三、AI评委的一致,来自它没有立场

研究的平行对照组是421个按医生画像配置的AI评估体,基于CAMEL架构搭建,病例材料和评分规则与医生完全相同,同样单次完成。
分歧出现在榜首。六个维度上,AI评估体都稳定把OpenAI o1排在第一,医生群体却更偏向DeepSeek-R1和GPT-4o。全局排序一致性经Kendall系数检验为0.798,整体排序吻合,但顶尖位置的选择并不一致。
更锋利的数字在组内一致性。AI在模拟不同资历的30组排名对照中,23组完全一致,占76.7%;医生在同样30组里,完全一致的只有1组,占3.3%。两类评估者唯一达成共识的,是共同认为Claude 3.5最差。
论文的解释很直白:AI的高度稳定来自它是单模型实例、使用相同提示词和相同上下文参数,是实验控制的产物。把一致性等同于准确性,是这个行业最常见的一次偷换。2026年发表于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的一项研究覆盖404次评估,三个主流模型在评判抗微生物耐药健康信息时,系统性给出高于人类专家的分数。

四、63张榜单,没有一张经过选举

论文引用的参考坐标本身就说明问题。HealthBench由262名来自60个国家的医生共建,包含5000段真实对话和48562条医生撰写的评分标准,实际打分却由GPT-4.1执行。GPT-3.5 Turbo在该体系得分约16%,GPT-4o约32%,o3约60%。
有团队统计过,全球有63个独立评分工具在给医疗AI打分,其中若干个由被评分模型的开发方创建或维护。这些数字彼此不可比:MedHELM报0到1区间的胜率,领先者0.652;斯坦福的MedArena报带置信区间的Elo评分;某商业聚合器报45.1,量表口径未公开。把三种数字放进一张表格排名,等于把血压和体温放在一列里比大小。
MedHELM的处境更微妙。它源自斯坦福,2026年转为社区项目,代码库却由Pacific AI托管;Pacific AI卖的正是跑MedHELM基准的自动化测试管线,同时是认证机构CHAI认可的审查服务方。每一环都写在各自官网上,只是没人把它们摆在一起看过。
当评分方与产品方共用一套账,分数就不再是证据,而是营销物料。

五、跑分第一,进不了医保目录

中国侧的规则正在比榜单更早给出答案。2026年5月11日实施的《医疗大模型应用测试方法》团体标准,要求同时采用自动基准、人类专家评估和大模型裁判三条路径,人类专家评分必须计算Kappa或ICC一致性系数,测试数据集不少于200条样本,主观测试执行3次。
更有杀伤力的是支付端。2026年3月31日,12项AI辅助诊断项目纳入全国统一医保乙类目录,4月1日起执行。收费不得高于同级医院人工诊断的60%,部分地区三级医院105元,二级85元,一级75元。进入目录的前提是产品已取得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截至2025年10月,国家药监局批准了超过110款基于深度学习的第三类医疗器械独立软件。
《医疗人工智能大模型临床应用规范(征求意见稿)》的门槛更具体:输出幻觉率须低于2%,按L1到L3分级管理,涉及独立诊断和治疗决策支持的必须完成三类证注册。
榜单给的是排名,医保给的是价格,价格只认证。一个在海外榜单上得分很高的模型,如果没有国内三类证、没有经过一致性验证的专家评估记录,连报价的资格都没有。

六、评委席正在成为最贵的一环

成本结构是最硬的约束。IDC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AI加医疗应用软件市场规模35.4亿元,预计2030年达140亿元。艾瑞统计显示,国内医疗大模型发布量从2023年的61个增至2025年6月的311个,比拼参数与榜单分数已难构成壁垒。
模型能力趋同之后,验证能力成了稀缺品。爱思唯尔《未来医生白皮书(2026)》调研显示,中国医生AI使用率72%,全球平均57%;但全球仅37%认为当前AI工具可信,中国为49%。
人做评委的成本,论文里有一组硬数字:肿瘤科每例平均评估耗时约135分钟,眼科约95分钟。论文因此给出的定位是,AI评估体适合做前置筛选,最终判断仍要交给有资历结构和地域多样性的医生群体。
商业含义落在两类公司身上。联影医疗2026年上半年营收70.52亿元,研发投入13.83亿元;讯飞医疗收入4.46亿元,同比增长49.4%,智医助理覆盖7.7万家基层医疗机构。它们卖的不再只是设备或软件,而是一整套可以被验证的承诺。
在模型分数拉不开差距的赛道上,谁掌握可复现的评测流程、结构完整的评委画像和可审计的判分记录,谁就握住了医院采购的前置否决权。评测从成本项变成议价项,这是这篇论文真正的商业含义。
评委席正在变成最贵的一环,而它至今没有被任何一家公司认真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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