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高中生讲了一堂历史课

今天聊点有意思的秦始皇。

  迷人的老祖宗，到底长啥样？ 

历史上从没留下嬴政的真实画像，但《史记》里倒有一位见证人——尉缭。他是这样描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

高鼻梁、细眼睛、个子不高，有点鸡胸，讲话声音尖锐，怎么看都很难和“雄伟的帝王”形象挂钩。

情人眼里出西施，什么人眼里会出豺狼？中国人讲话，一般比较含蓄，长相实在差点意思，也会用些委婉的词找补。除非，真的讨厌。

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让尉缭有这样的情绪？

尉缭初入秦，嬴政接待他并不热络。但听了他分析六国局势并给出“三十万金，可以亡六国”的计策之后，嬴政心动了，态度180°转变，恭恭敬敬，以平等礼仪相待，衣着饮食与自己一样。而这个变化，没有让尉缭觉被尊重，反而感觉害怕和反感。

尉缭觉得：秦王不得志的时，能礼贤下士，得志的时，天下皆是奴隶，这人太假了、太凶恶了，不想跟他共事。所以，尉缭对嬴政的描述，本身就带有距离感和警惕性。

此时，嬴政发现尉缭想跑之心，假如你是秦王，你会怎么做？

• A、放他走，天下豪杰多的是，作为帝王求贤何难？

• B、请回来，但有二心难以重托，恭恭敬敬地供着。

• C、干脆杀了，休想带着才能服务其他的君王！

嬴政说，我选D：“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而李斯用事”——任命尉缭为秦国国尉（即最高军事长官），敲定战略批预算，让近臣李斯配合执行。

我希望你留下，不是表面装客气，而且真的尊重和信任你，托付以最高实权；其次，你的策略我全部接受，还让信得过的下属配合你落地。

史书上没有记载尉缭的结局，既没有功臣被杀、也没有战死或意外死亡记录，我猜结局应该不会太差。

作为一国之君，杀人容易，低头是不容易的。嬴政虽然有王的骄傲，但在行动上，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尊重对自己有偏见的人，这格局还是得点个赞。

尉缭见到的嬴政，约莫23岁。本应该是冲动、意气用事的年纪，为什么能展现出这种隐忍的定力？就不得不说说，造就他性格底色的过去。

  九年的隐忍，小孩哥的来时路  

嬴政回到秦国继位，只有13岁，前堂之事听从在朝权臣，后宫之事则由生母赵姬和著名男宠把持。

嫪毐的权力有多大？仅以一男宠身份，封为长信侯，“宫室内、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大小皆决于毐”。宫内大小事务，嫪毐说了算，相当于个后宫总管，而人的野心，总是会伸向配不上的位置。

古代男子一般20岁行冠礼，嬴政行冠礼意味着成年、可亲政，可他一直被拖到22岁。眼见即将还政，嫪毐盗用秦王玉玺和太后印玺，调用王室卫兵和外族部队发动政变。

但嬴政的反应，迅速的有点可疑。亲率军队包围咸阳，活捉嫪毐，处以车裂、灭族，党羽悉数被擒获，核心骨干斩首示众，牵连4000余户，剥爵、流放。相国吕不韦饮鸩自杀，嬴政甚至一度想流放自己的母亲赵姬。这不像是临时反应，而像一场早有准备。

13岁到22岁，整整九年，没有抱怨，没有哭闹，而是悄无声息地蓄积力量，等待一个机会——嫪毐犯错的机会。当这一天到来，利落地把朝堂内外收拾干净。4000多户涉事者，一定不会全是嫪毐的叛党，肯定有嬴政想借机处理的势力。

所以，尉缭见到的23岁嬴政，不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伙子，而是一个刚从长期隐忍中走出，开始掌握最高权力的君王。

猛兽之所以是猛兽，不在于它时时刻刻张牙舞爪，而在于他们只要想出手，输出的就是致命伤害。任何攻击都需要时机，你越强，就越需要藏住锋芒，9年的隐忍教会了嬴政这个道理。

压在头顶九年的大山推翻了，此刻胸有野心和欲望，手有权力和国家，你接下来会想做什么？

  不想当大佬的王，不是秦始皇  

清剿残党时，嬴政发现其中有不少外籍人员，秦国国土也游走着诸侯说客、使臣，好死不死还有个韩国的间谍撞枪口上了，郑国入秦，企图以大型水利工程消耗秦国的国力，拖住秦国东进的脚步……秦国宗室大臣排外情绪浓烈。

刚亲政的嬴政，最怕的是什么？权力的不稳定！所以不值得信任的人，通通给我滚！随机颁布《逐客令》。

这个时候，有个人了急——李斯，才从楚国来，想在秦国一展抱负，一旦逐客令实施，自己又要换东家了，于是写了篇《谏逐客书》。

核心有三：其一，你想成就事业，需要帮手，兼容并蓄才能汇聚力量；其二，如果秦国不纳贤，就是把人才往敌人窝里推；其三，此时六国君王，一个赛一个的窝囊，现在是你嬴政实现一统的最佳时机。

嬴政心又动了：安全感对我来说无意义，守着小地当霸王，不如做天下的共主！

我想讲的不是嬴政的追求，而是想讲关于目标这件事。为什么人一定敢于立志向、发宏愿呢？因为当你目标明确，所有的选择和行动，就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而且目标的不同，会导致截然不同的行动结果。讲两个例子就明白了：

1、如何处置郑国

若是追求权力安全感的嬴政，知道郑国是间谍，杀不杀？大概率会杀，因为间谍身份是风险。

若是追求一统天下的嬴政，当听到郑国说“渠成亦秦万世之利”，杀不杀？那就不会杀，因为水利能让灌溉更加高效，万亩良田是秦国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税收。

2、如何对待失败

灭楚之前，李信和王翦分别预估灭楚兵力，一个开口20万，一个坚持60万。秦王对着王翦哈哈大笑“将军老矣”。结果李信久攻不下，不同目标导向的秦王，会怎么裁决？

杀败将李信？杀王翦泄愤？若是小霸王秦王，不杀他们，也得惩戒，因为君主颜面扫地。

但想一统的秦王会怎么想？统一需要灭楚，灭楚需要将军，将军可以是谁？王翦必须出山！嬴政策马去老将军家，以全国60万军力托付，请他灭楚。

所以人需要目标，也要敢于给自己立下远大志向，成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次次铆着目标，不断做选择的结果。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熟悉了，秦横扫六国，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开创中国真正的大一统的新局面。

但很可惜，二世而亡的大秦帝国只维持了14年，再辉煌的业绩，也抵不了世俗对秦王的恶评。而被拿来做文章的，主要是两件事：焚书坑儒（思想文化上的残暴）和陈胜吴广起义（苛政峻法的管理残暴）。

  黑粉当道，都是差评！  

1、焚书是怎么回事？

《史记》记载事有起因，在一次咸阳宫廷宴席上，本来还是对“分封制”、“郡县制”孰好孰坏的廷辩，但李斯话风一转，对辩友表达了不满。

李斯觉得：有些人总是非议已经定下的制度，无非是想抬高自己、哗众取宠以求名利；这种情况如果不禁止，就怕结党营私、妖言惑众，皇帝威信扫地；所以建议：把不是秦国历史的典籍全烧掉，把散在老百姓家中、各种非官方管理的社会文化书籍一律销毁，但属于自然科学方面的，比如医药、农业、水利、天文一类的书都不烧。

所以焚书，目的是管理民间舆论，老百姓好好搞生产，别聚众嗑瓜，瞎扯什么历史政治。

《史记》中没有记录焚书的结果。后来有学者考证，焚书执行效果一般，民间依然留了很多藏书，倒是项羽在咸阳的一把火，把皇家藏书烧了个干净。

2、坑儒又是怎么回事？

秦始皇在各地巡视时，遇到了一些求仙的方士，燃起了寻仙问药的热情。求了几年没有结果，方士卢生开始忽悠秦始皇：“陛下，你被恶鬼缠身，所以才求而不得。你得隐蔽行踪，让谁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才能远离恶鬼。”始皇帝还真的照做了。

这个卢生，转头又开始哔哔始皇的坏话：“秦始皇这个人生性暴虐，刚愎自用，只喜欢用严刑酷法维持权威。他这么贪恋权势，根本听不进别人给的建议。我要是没给他寻到仙药，也是死路一条。”于是连夜跑路。

秦始皇震怒，这帮方士，骗吃骗喝还嘴巴不干净。于是派御史彻查，结果互相揭发牵连出460多人，全部圈定坑杀。

但事实到底坑的是“卢”还是“儒”，学术上有争议：

一种说法：被坑杀的确实以方士为主，儒生只是少数或附带牵连。《史记·儒林列传》中也有“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的说法，所以“术士”与“儒生”是两个概念，但读音相似，成为口传转笔录的误传。

另一种说法：从坑杀的直接原因来看，秦始皇本质上是想打击一切“非议时政、诽谤皇帝”的人，方士只是直接导火索，儒生因为坚持“以古非今”的立场，圈入了打击范围之内。而且“诸生”这一称谓在秦代文献中的范围本就比较宽泛，可能同时涵盖方士和儒生。

后世对焚书坑儒的误读或放大，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煽动反秦情绪——这个暴虐无道、坑杀经典和读书人的帝王，不值得怜悯。但历史的真相，往往比一个简单的标签复杂。

3、陈胜吴广为何起义？

陈胜吴广起义是为什么？因为天降暴雨，阻隔了道路。陈胜告诉同行人：我们赶不上了，秦的律法残暴，失期者斩，横竖一死，不如反了！由此揭开了秦末农民战争的序幕。

之前我去湖北省博，专门看了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再来砸吧这个起义故事，倒是有意思了。

这套秦简来自一个叫“喜”的小法官陪葬品，总共有1150枚竹简，4万字，详细记录了秦的政治、经济、法律等方面的内容。其中就有关于徭役的记载，“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什么意思？朝廷发布征召令，你可以不服徭役，但要交两副盔甲的钱作为罚款。

“失期三日到五日，谇。”，答应服徭役了，但是晚报到了三到五天，要被骂一顿。

“六日到旬，赀一盾。”，晚报到六到十天，你要交一副盾牌的钱。

“过旬，赀一甲。”过了十天还没到，交一副甲的钱。

全篇没有“失期者斩”，反而多了四个字——“水雨除兴”。遇见暴雨、暴雪等极端天气或自然灾害，所有的责罚免除。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不斩”，那陈胜吴广起义的理由就不存在了！

当然，目前这事儿也有争议：

其一，睡虎地秦简反映的是秦一统前后的律法，到陈胜吴广起义的秦二世已经隔了十几年，尤其是胡亥即位后，在赵高的建议下“更为法律”，对原有的法律进行了调整，加重刑罚。所以陈胜吴广起义的当时，可能有“失期当斩”的规定。

其二，陈胜吴广的身份，是属于带有强制性和军事性质的 “谪戍”，与普通的徭役不同，适用的法律也可能不同。睡虎地秦简中的《徭律》针对的普通徭役，未必适用于戍役。

总之，“失期者斩”到底是真实，还是起义的借口，还真没法完全定论，等待考古进一步发现。

  真相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今天围绕秦始皇，讲了很多故事：

从蔚缭的眼里，看到一个不怎么出众的形象；追溯嬴政9年的隐忍，理解了一个23岁的年轻人，为何能呈现出这样的格局和定力。亲政之后的秦王，找到了更宏大的目标，并为这个目标持续践行，最终成为一统天下的始皇帝。但也因时代的局限和经验的匮乏，秦王朝二世而亡。后世不断放大他曾经的过错，逐渐上升到贬低秦王的为人，直到今天，我们才借助考古的发现，试图还原历史的真相。

当然，我不是为了给秦始皇“翻案”，只是让你们感受一下历史的复杂性，和叙事的多面性。

学习历史，就是一个理解复杂的过程。我们生活在现代是何其幸运，在古代，战乱频发、知识匮乏、信息闭塞，老百姓也许一辈子都活在被别人编造的谎言里，而现在，历史成为我们日常可以触及的学问，博物馆是免费的、图书馆是免费的，只要你保持好奇，就可以不断追问下去。

或许，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判断力，这才是学习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