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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载了一个APP,可以屏蔽所有催婚关键词

我下载了一个APP,可以屏蔽所有催婚关键词

春节回家前,我下载了一款名为“静界”的神秘APP。它能智能屏蔽一切催婚话术,世界果然清静了。直到年夜饭上,姑妈声泪俱下地说:“我们只是怕你一个人孤单啊……”而APP冰冷提示:“检测到终极催婚术——亲情眼泪,防御程序,无法屏蔽。”


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将我从上海虹桥拽回江西小城,窗外风景连成模糊的色块,像被按了快进键的人生。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的消息正以爆炸速度增长:“婷婷今年二十八了吧?”“女人最好的年纪可别错过!”“你王阿姨侄子,公务员,照片发你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钉子,试图把我钉在名为“婚姻”的模板上。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应用商店那个灰白、没有任何装饰的图标上悬停片刻,终于按下“下载”。

应用叫“静界”。简介只有一行字:“还你耳根清静,屏蔽一切你想屏蔽的噪音。”没有评分,没有评论,像个幽灵软件。注册需要扫描虹膜,协议条款长得惊人,核心就一句:本应用通过高级语义识别及情境感知,为用户过滤特定范畴的无效社交压力,体验绝对“静界”。我勾选了“催婚”“逼婚”“相亲”“年龄大了”“为你好”“女人就该”等十几个关键词,想了想,又加上“孤独终老”“不孝有三”。

“屏蔽模式已启动,静界守护,此刻开始。” 机械女声平静无波。

出站口,寒风裹着熟悉的乡土气味扑面而来。母亲的脸在接站人群中最先跳出来,岁月刻下的皱纹里堆满笑意,然而那笑意在看到我孤身一人的行李箱时,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她接过箱子:“路上累了吧?哎,你说你要是找个人一起回,路上还能说说话……”

话音未落,我左耳耳廓内侧微微一震,像是有极小极微弱的电流划过。母亲后面的话,忽然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类似收音机调频不准的沙沙声,模糊、遥远,只剩她嘴唇开合的动作。而我右耳听到的,是她清晰的前半句:“路上累了吧?”

成了。我心脏漏跳一拍,随即被一种奇异的轻松感攫住。“嗯,还好。爸呢?”

“你爸在家弄鱼呢,说你最爱吃他做的红烧鱼。”母亲浑然不觉,拉着我问东问西,那些关于工作、身体的寻常关心,毫无阻碍地流入我耳中。但每当话题稍有滑向“个人问题”的苗头,左耳的“沙沙”屏蔽音便准时响起。世界被巧妙地区隔开,有用的信息,无用的噪音,井水不犯河水。我甚至能对着母亲可能正在“输出”长篇大论的嘴型,自如地回答上一个关于上海天气的问题。母亲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似乎觉得我的应答有些跳跃,但很快被重逢的喜悦冲淡。

家里还是老样子,空气里弥漫着过年油炸食物的暖香和灰尘晒太阳的味道。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鱼鳞,憨厚地笑:“回来啦。”没有多余的话。父亲向来沉默,压力主要由母亲和庞大的亲戚网络承担。

变故发生在到家半小时后。大姑一家旋风般驾到。大姑人未至,声先闻:“婷婷回来啦!让姑看看,哎哟,在上海就是洋气,就是这脸色,是不是一个人不好好吃饭啊?”她拉着我的手,眼神像扫描仪,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

高频词预警。左耳内轻微的沙沙声开始变得密集。

表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二胎,脸上挂着一种过来人混合着淡淡疲惫的“幸福”笑容。“婷婷,姐跟你说,眼光别太高,差不多就行了。女人啊,说到底……”

“检测到复合型催婚话术,包含‘比较性压力’、‘经验倾销’,已屏蔽。” 静界的提示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冰冷但令人安心。我看着表姐的嘴像搁浅的鱼一样开合,表情生动,却发不出任何我能接收到的、相关的声音。怀里的孩子突然哭闹起来,表姐手忙脚乱去哄,话题自然打断。大姑的注意力也转向了小外孙,只是临走前,不忘拍拍我的肩,嘴型分明在说:“抓紧啊!”

我微笑点头,心里一片宁静。原来,剥离了那些噪音,亲戚的关切(或者说干涉)竟然显得有点……滑稽。

除夕夜,战场转移至饭店包厢。一年一度的家族年夜饭,是催婚压力的集中检阅式和总决赛现场。圆桌坐满二十几人,热气蒸腾,笑语喧哗。我坐在父母中间,像个即将迎来终极大考的考生,但口袋里手机连接着的“静界”,是我的隐形盔甲。

开场总是和谐的。祝酒,寒暄,聊聊过去一年的收成、孩子的成绩、身体的毛病。我小心应对,静界默默工作,将偶尔擦边的“个人问题”消弭于无形。二舅妈夸我:“婷婷越来越有气质了,在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我笑着道谢。她接着看似随意地问:“那……个人问题,有方向了吗?”

左耳沙沙声。

“二舅妈,您这镯子真好看,是新买的吗?”我流畅地接话,举杯敬她。

二舅妈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镯子:“啊,是啊,孩子他爸今年给买的……”话题被带开。

几个回合下来,我发现“静界”的强大远超预期。它不仅能屏蔽关键词,更能智能理解语境。当三叔公语重心长地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人成了家,心才算有根”时,尽管没有直接出现“婚”字,屏蔽依然被触发。甚至当堂弟笑嘻嘻地说“姐,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我们单位的帅哥?”,这种半开玩笑的试探,也被静界判定为“潜在压力源”,进行了降噪处理——我听到的话变成了:“姐,要不要……我们单位的……哦?”

太神奇了。我几乎要沉醉在这种掌控感中。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我只听我想听的,只接收对我有益的信息。那些焦虑、压力、不被理解的委屈,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我甚至能分神观察席间众生相:大姑忙着给孙辈夹菜,表姐眼神偶尔放空盯着桌上的转盘,二舅红光满面地吹嘘儿子的事业,小孩子们尖叫着追逐……一种抽离的、带着淡淡优越感的平静笼罩了我。看,你们在局中纷扰,而我已置身局外。

然而,静界的提示音偶尔会变得有些不同。在屏蔽掉一些尤其尖锐或冗长的“催婚炮弹”后,它会短暂地发出一声类似电子设备过载的、极轻微的“嗡——”声,像在调整。我没太在意,大概是处理复杂语句的正常负载。

战火在饭局后半程,因为一道清蒸鲈鱼,被彻底点燃。

鱼头对着爷爷,这是规矩。爷爷动了第一筷后,大家纷纷伸勺。不知怎么,话题又绕了回来。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看着满堂儿孙,某种集体无意识开始发酵。

“说起来,咱们这一大家子,四代同堂,多热闹。”爷爷抿了口酒,感慨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可不是嘛,”大姑立刻接上,火力全开,“老爷子就盼着更热闹呢!婷婷啊,不是姑说你,你也让爷爷高兴高兴,早点让我们喝上喜酒。你看看你弟,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女人青春就那么几年,再过两年,好男人都挑完了,你就只能……”

“检测到高强度、多重复合压力话术,启动深度屏蔽。”

大姑后面的话变成一片空洞的噪音。但她的表情愈发激动,手臂挥舞,带动桌布都微微颤动。桌上其他人似乎被她的话感染,或是本就蓄势待发,纷纷加入。

“眼光别太高,实际点。”

“你爸妈就你一个,你不结婚,他们以后怎么办?谁照顾?”

“一个人在外多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多好。”

“你是不是还在等那个谁?人家早结婚了!”

七嘴八舌,如同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我的左耳瞬间被密集的、几乎连成一片的沙沙声淹没,那声音如此之响,以至于我右耳听到的正常聊天声、小孩哭闹声、电视春晚声都变得模糊。脑海里,静界的提示音不断快速重复:“屏蔽中……屏蔽中……屏蔽中……”声音不再平稳,带上了急促的电流杂音。

我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心一座孤岛,被嘈杂的静默包围。我能看到他们每个人脸上真切(或自以为真切)的关切、焦虑、甚至责备,但我听不到那些具体伤人的言语。这反而形成一种诡异的压力,那些无声的嘴型、激动的表情,比话语本身更让人窒息。母亲在桌下紧紧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全是汗。父亲闷头喝了一大口酒,眉头拧成疙瘩。

我试图维持体面的微笑,但脸颊肌肉僵硬。静界的屏蔽似乎在过载边缘,左耳的沙沙声开始断断续续,夹杂着尖锐的鸣叫。我甚至产生了幻觉,那些被屏蔽的话语,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姑妈,忽然放下了筷子。

她是我父亲的妹妹,年轻时爱情坎坷,终生未嫁,独自抚养儿子成人,如今儿子远在海外。她向来安静,在这种场合多是倾听。此刻,她看着我,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泪水在她饱经风霜的眼角积聚,颤巍巍的,欲落未落。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慷慨陈词,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望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宴席上所有的嘈杂,也穿透了我左耳那越来越不稳定的屏蔽噪音。

“婷婷……”她唤我的名字,眼泪终于滚落,“你别怪大家……我们,我们这些老家伙,啰嗦,讨人嫌……我们就是……就是怕啊……”

她哽咽着,抬手擦了把泪,那是一个苍老的、无力的动作。

“怕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遇到难处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怕你半夜生病了,连口热水都没人递……怕你……怕你像姑妈一样,到老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屋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尖锐的指责,甚至逻辑都不甚连贯。只是絮叨着一个老人最质朴、最深切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以及因这恐惧而生发的、笨拙至极的爱与担忧。

就在她眼泪滚落、声音哽咽的刹那——

左耳内,所有屏蔽产生的沙沙声、电流杂音,瞬间消失了。

一片彻底的、死寂的安静。

与此同时,从未有过的、极其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直接刺入我的大脑中枢!

【警告!警告!】【检测到终极催婚术变体——‘亲情眼泪’!】【目标情绪载体:非语言情感表达(眼泪)、低攻击性话语、高浓度移情与恐惧投射……】【情感计算模块过载……语义分析失效……】【根据底层协议第零条:对纯粹情感联结意图的识别与处理,超出本程序设计范畴。】【防御程序……无法屏蔽!重复,无法屏蔽!】

冰冷的机械音,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尖锐,在我颅腔内回荡。

屏蔽……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是静界“识别”了,但它“处理”不了。它庞大的数据库、精密的算法,能拆解无数种话术套路,能屏蔽成千上万个关键词,却无法定义和过滤两颗浑浊的、饱含担忧的眼泪,无法解析那颤抖声音里毫无保留的、令人心碎的情感暴露。

姑妈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毫无阻碍地、清晰地烙在我的耳膜上,烫进我的心里。“怕你一个人……”“怕你像姑妈一样……”“屋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僵在原地。那层我倚若长城、带给我巨大安宁和优越感的无形屏障,在姑妈的眼泪面前,脆薄如纸,轰然倒塌。不是被暴力击穿,而是像冰雪遇见阳光,无声无息地消融了。暴露出来的,不是清净无忧的彼岸,而是被我刻意忽略的、情感的荒原。

我忽然看清了很多东西。看清了母亲抓着我手的、冰凉颤抖的手指;看清了父亲闷头喝酒时,通红的眼圈和极力压抑的叹息;看清了围坐在桌边的这一张张脸,那后面不仅仅有社会的规训、面子的计较,更藏着他们各自人生里关于孤独、关于失去、关于未竟愿望的深深恐惧。他们拼命想把我推向婚姻,或许不只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对抗他们自身对于无序、对于孤独终老、对于生命延续可能中断的终极恐惧。他们的方式笨拙、粗暴、令人窒息,但那恐惧的源头,如此真实,如此……脆弱。

就像姑妈的眼泪一样脆弱。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流泪的姑妈,看着我苍白的脸。先前喧嚣的“围攻”停止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寂静弥漫开来。连最聒噪的大姑,也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静界的警报声还在我脑中尖锐鸣响,但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无力的、断断续续的嗡鸣,最终归于沉寂。仿佛这个超出它理解范畴的“攻击”,也耗尽了它的能量。

我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我的母亲。她的眼泪也在无声地流淌,但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伸出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姑妈,看向桌上每一双注视我的眼睛。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我自己听来都陌生:

“姑妈……”我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平稳,“您说的……我听见了。”

“真的,我都听见了。”

我没有说“我懂了”,也没有说“你们别担心”。我只是说,我听见了。

听见了那些噪音之下,微弱却执拗的情感信号;听见了代际之间巨大的、几乎无法跨越的理解鸿沟;也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一直以来忙于防御和反抗,而未曾真正倾听的、对于联结的渴望,以及对于令父母亲人如此焦虑的、那份内疚。

年夜饭在一种微妙而滞重的气氛中继续,但再也没有人提起任何相关话题。春晚小品制造着罐头笑声,觥筹交错依旧,只是某种东西不一样了。我左耳一片清净,不是屏蔽带来的清净,而是一种万籁俱寂般的空洞。静界再无声息,像已死去。

回到家中,已近午夜。窗外零星的鞭炮声炸响,衬得屋内格外安静。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屏幕幽光照亮我的脸。我点开“静界”APP。界面依旧简洁灰白。

我手指悬在“卸载”按钮上,许久。

最终,我没有按下去。而是点开了设置,进入了那个冗长的协议条款。我缓慢地、逐字逐句地,重新阅读。在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和技术描述中,我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一条:

【免责声明第17.8款:本程序旨在过滤基于社会惯习与语言模式的无效社交压力,仅为工具。对于人类情感互动中涉及的复杂情意结、非理性联结及纯粹的爱与恐惧,本程序无法识别,亦不提供解决方案。情感沟通,建议回归人类本体。】

建议回归人类本体。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低嗓音的交谈,听不真切,但那种日常的、温暖的窸窣声,让我忽然想起姑妈的话——“屋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我听见了。听见自己的心跳,也仿佛听见了这栋老房子里,另外两颗渐渐不再年轻的心脏,正为我而担忧地跳动。

静界没能给我“静界”。它只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让我直视了那喧嚣背后,一片我从未准备好面对的、沉默而汹涌的情感之海。

窗外,旧年的最后一刻即将燃尽。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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