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我送外卖怎么了》1
第一章:电动车上的哲学家
我叫陈默,三十二岁,前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现美团专送骑手。
我的工位是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续航120公里,后座配着65升的保温箱,车把上装着手机支架,支架上永远亮着导航界面。我的办公室是整个城市——写字楼、居民区、商业街、城中村,以及那些导航地图上找不到的犄角旮旯。
“送外卖的!”
这是我的新名字。小区保安这么叫,写字楼前台这么叫,偶尔有素质差的客户也这么叫。起初我会纠正:”您好,我是骑手,姓陈。”后来我就不纠正了。节省时间,多送一单,多赚五块钱。
早上六点,我准时出现在站点。站长是个东北汉子,叫老周,以前在工地干活,说话嗓门大但心眼实。他看着我打卡,叹了口气:”陈默,你今天又第一个到。”
“起得早,睡不着。”
“你他妈是睡不着吗?你是焦虑。”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我听说了,你以前坐办公室的,月入好几万。现在送外卖,心里憋屈不?”
我把保温箱固定好,检查刹车、轮胎、电量。这些动作我每天做,形成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思考是奢侈品,送外卖时不能思考,只能反应。
“不憋屈,”我说,”赚钱,不寒碜。”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真话是,我确实需要钱——房贷每月八千,孩子幼儿园学费三千,母亲尿毒症透析一周两次,每次六百。假话是,我不憋屈。我怎么可能不憋屈?
六个月前,我还是”陈经理”。带着十个人的产品团队,负责公司最核心的变现业务。我的工位在落地窗边,能看到CBD的夜景,能喝现磨的咖啡,能在开会时用PPT讲述”用户价值”和”商业逻辑”。
然后公司裁员。整个业务线砍掉,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因为我要把交接文档写完,这是我的职业素养。HR说”很抱歉”,说”行业寒冬”,说”你很有能力,很快能找到更好的”。她没说错,我确实很快找到了”更好的”——送外卖,时间自由,多劳多得,不需要写周报,不需要OKR,不需要在凌晨两点回老板微信。
“陈默!来单了!”老周的对讲机响了,”国贸三期,急单,客户催了三次了!”
我戴上头盔,发动电动车。清晨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市,路灯一盏盏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这个时刻,这座城市属于我们——清洁工、早餐摊主、环卫工人,以及外卖骑手。
我们是最早醒来的人,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人。
国贸三期的保安认识我了。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我”难缠”——第一次来,他不让我走客梯,我说餐品会洒;第二次,他要登记身份证,我说赶时间;第三次,我直接闯了进去,他在后面追,我跑得比电梯还快。
“又是你!”今天他看见我,脸就黑了,”走货梯!”
“餐品贵重,货梯颠簸——”
“走货梯!这是规定!”
我看着他。他四十多岁,制服洗得发白,皮鞋是仿皮的,已经开裂。他也在执行规定,就像我也在执行准时率。我们都是系统里的螺丝钉,互相为难,因为系统需要这种为难来维持运转。
我转身走向货梯。电梯里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拿着咖啡,刷着手机。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的制服上停留了0.5秒,然后移开,往角落挪了挪。
那0.5秒里,我看见了什么?不是鄙视,是那种更微妙的——回避。仿佛我的存在提醒了他某种可能性,某种他拼命想忘记的可能性:万一我也变成这样呢?万一我也失去那张工位呢?
电梯到了28层,我冲出去,找到客户,递上早餐,鞠躬说”祝您用餐愉快”。客户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睡衣,接过袋子,看都没看我一眼。门在我面前关上,我听见她在里面喊:”外卖到了,快起来吃!”
我转身走向电梯,在走廊的落地窗前停下。窗外是整个城市,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像一座水晶宫殿。我曾经在那些玻璃后面工作,现在我在玻璃外面奔跑。
手机响了,是下一个订单。我收回目光,跑向货梯。
奔跑,永远是奔跑。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