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48丨笛卡尔的文档权限

1. 被扼杀在原点上的“第一哲学”
如果当年笛卡尔是在共享文档里写下“我思故我在”,那么人类的现代哲学可能在第一章就夭折了。
理由很简单:在众目睽睽的光标下,没人敢真正地“怀疑一切”。
想象一下,当老笛在那间著名的火炉房里,试图写下“我怀疑眼前的火炉、身体甚至世界都是某种恶魔的幻觉”时,如果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个代表他人的蓝色光标,并顺手在他的句子旁批注了一句:“老笛,这部分逻辑有点绕,显得不够专业,建议直接给结论,或者用更积极的措辞”,他还会继续写下去吗?
这种不安并非源于工作的重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战栗:当思考的过程被拉进全透明的直播场,我们不再追求真理,我们只追求“显得正确”。
2. 领地意识的坍塌:从“私人书房”到“公共广场”
在人类漫长的智力史上,思考一直是有“围墙”的。
当我们在纸上涂鸦、在断网的记事本里打字时,我们拥有一种绝对的“领地豁免权”。思想可以在那个半封闭的空间里,以最粗糙、最混乱、最前言不搭后语的方式野蛮生长。因为纸张不要求同步,它允许你“暂时地做一个傻瓜”。
但共享文档彻底拆掉了这道围墙。
当你意识到那个代表他人的光标正悬停在你刚打完一半的句子末尾时,你的私人书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全透明的公共广场。这时候,你的大脑不再听命于逻辑,而是听命于“社交防御机制”:
– 你会下意识地删掉那个过于大胆、尚未证实的隐喻,因为怕显得轻浮;
– 你会强迫自己修补那个还带着裂痕的逻辑,因为怕显得低能;
– 甚至,为了不让对方觉得你在“挂机”,你会打出一串即便毫无意义但看起来很忙碌的字符。
我们不再是为了想清楚一件事而写作,而是为了让“思考的轨迹”显得像一个得体的职业行为。这种从“沉思者”到“表演者”的转换,在光标闪烁的微秒间就已经完成了。
03. 景观化的创作:当雕琢成为一种杂耍
如果说共享文档只是职场中的无奈,那么近年来互联网上兴起的另一种现象,则将这种异化推向了荒诞的巅峰 —— “围观写作”。
有些创作者会通过线上直播,或者在线下空间邀请读者围观自己现场写文章。这被包装成一种“透明的创作”、“深度的互动”。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场“认知层面的大型自残”。
当创作者同意被围观的那一刻起,他的写作就不再是写作,而是关于“写作”的展示表演。
在那种极度的高压注视下,作者的每一个遣词造句都会经过高度的过滤。他不敢在镜头面前盯着屏幕发呆半小时,哪怕那是捕捉灵感最关键的留白;他不敢写下几行烂俗的废话再抹掉,哪怕那是通往金句的必经泥淖。
他必须提供一种“即时的连贯性”。而真正的思考,往往是低效、反复且令人乏味的。当写作变成一场秀,作者就变成了一个在舞台上表演雕琢的石匠,为了取悦观众,他不得不掩盖真实的钝感,甚至还得给尚未成型的作品强行涂上光油。
在这种“景观化”的创作中,思想的真实性被其“可观赏性”彻底吞噬了。
4. AI 时代的“超级光标”::你的灵魂被预判了吗?
进入 AI 时代后,这种“被注视感”演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更具侵略性的异化。
现在的 AI 写作工具,本质上是一枚“带有预判功能的超级光标”。当你敲下一个词,AI 已经根据统计学概率,为你准备好了后半个句子的无数种走向。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注视”。以前,你是跟“他人”博弈;现在,你是跟“全球人类的统计均值”博弈。当你习惯了 AI 的自动补全,习惯了它在你思索的停顿处贴心地递上一个“最优解”时,你的思考带宽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侵蚀。
为了追求所谓的“提示词”精准,我们开始调整自己的语言模式去适配模型。我们不再试图表达那个独一无二的、可能无法被机器理解的瞬间,而是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能激发 AI 高光表现的“咒语”。
这是一种更隐蔽的平庸化。
我们正在把自己修剪成一个个标准化的、易于 AI 处理的“逻辑单元”。那个原本属于你自己的、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混乱的思想带宽,正在被干净、整洁、却毫无灵魂的算法预测所取代。
05. 消失的“带宽”:为什么我们变得早熟而平庸?
无论是他人的光标、读者的直播间,还是AI的自动补全,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个结果:思想带宽的极度缩减。
传统思想需要一个“滞后期”。在这个带宽里,信息在发酵,矛盾在冲突,旧的自我正在与新的自我搏斗。这个过程是极其低效且不体面的。我们需要在那个“没人看”的黑屋子里,允许思想先经历一段“混沌期”,然后才能长出果实。
而现在的环境正在抹除这个带宽。它让“想到”和“呈现”强制重合。
为了规避“被注视”或“被判定为低效”的风险,我们亲手溺死了那些尚未穿上逻辑外衣的灵感。于是,思想变得早熟、定型,且倾向于选择“防御性”的表达。
不是因为我们变胆小了,而是因为系统不再为“未完成状态”提供庇护。我们在高度协作的环境里,把自己修剪成了一个个标准化的、易于对接的“思想模块”。
06. 虚无主义的终极救赎
聊到这里,或许你会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悲凉。但在虚无主义的视角下,事情反而变得荒诞且好玩起来。
我们之所以感到焦虑,是因为我们依然傲慢地认为,那枚闪烁的光标背后,或者直播间的屏幕对面,坐着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用严苛标准审视我们的“主体”。
但真相往往是:在那枚光标背后,在那个直播间对面,甚至在那个看似全知全能的 AI 模型深处,其实空无一物。
光标背后的同事也在焦虑如何显得专业,直播间的观众可能只是在寻找背景噪音,而 AI 模型 —— 它只是在进行一场关于 0 和 1 的庞大计算。
我们所有的心理博弈,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对“被理解”的渴求,在某种意义上都不过是电子信号在服务器上产生的废热。
结语:在光标消失的地方开始哲学
后来我不再试图在任何“被注视”或“被预判”的空间里寻找真理。我接受了一个事实:共享文档、写作直播、乃至 AI 共创,从来不是思想的孵化器,它们只是处理数据的公共澡堂。
大家在这里赤条条地相见,并不是为了比谁的思想更深邃,而是为了在水雾缭绕中,合力把那点名为“任务”或“流量”的污垢给洗掉。当你意识到,你精心修饰的逻辑最终都会变成服务器里的废热时,那种“被注视的焦虑”就烟消云散了。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真正的思辨,理应发生在光标出现之前,或者它消失之后。
当屏幕熄灭,或者 AI 断开连接,你面对着那面映照出自己疲惫面孔的黑色镜子时,那个没有干扰、没有预判、甚至没有逻辑要求的瞬间,才是你真正开始思考的时刻。
剩下的?那只是协作,是表演,是数据在发热。
去他的光标。去他的算法。我写完了。现在,我打算关掉所有网络,在那个没有任何人能看见、没有任何算法能预判的黑屋子里,随便写点儿什么。
因为在那堆不可被处理的废话里,才藏着最真实的自由。
(正文完)
画外音:一种不必要的幕后诚实
写到这里,一个巨大的反讽正在我的屏幕上闪烁:你刚刚读完的这篇关于“抵制协作、回归孤独思考”的文章,实际上是我和我的 AI 助理经过了十几轮深度协作、数百次光标博弈、以及无数次算法预判后的产物。
我们甚至为了“胚胎”这个词是不是太刺眼而争论了一番,最终 AI 建议我用了更文雅的“毛坯”。
看,这才是最荒诞的现实:那个古典的、在黑屋子里独自沉思的我,可能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一个只有在与算法的碰撞中才能找回思想坐标的赛博格。
这篇文章,不过是我们联手为那个逝去的时代,唱的一首有点跑调的挽歌。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