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每天打开几十个应用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先看微信消息，然后刷一下微博，接着打开知乎看看有什么新内容。健身前要打开Keep，吃饭时要打开MyFitnessPal记录卡路里，工作时在Notion、Trello、Slack之间来回切换。晚上睡前还要打开Sleep Cycle监测睡眠质量。

我们的手机屏幕上挤满了应用图标，每个应用都声称能解决一个特定问题。我们习惯了这种碎片化的数字生活——健身有健身应用，记账有记账应用，学习有学习应用，社交有社交应用。每个应用都是一个孤岛，每个应用都需要我们主动去打开、去操作、去维护。

这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很高效。毕竟，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应用来做，不是吗？

02｜应用经济的合理性幻觉

应用经济的逻辑听起来很完美：每个应用专注于解决一个特定问题，通过专业化的界面和功能提供最佳体验。健身应用专注于健身，记账应用专注于记账，笔记应用专注于笔记。这种专业化分工似乎符合经济学原理——分工带来效率。

更重要的是，应用商店的商业模式支撑了整个生态。开发者通过应用获利，用户通过应用获得便利，平台通过抽成获得收入。这是一个看似完美的闭环。

本文的”应用”特指：那些仅仅管理数据、提供单一功能、需要用户主动操作的数字工具，不包括需要物理传感器或特殊硬件的应用。

应用经济的合理性建立在三个假设上：第一，用户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第二，用户愿意主动操作；第三，专业化界面比通用界面更高效。这三个假设在过去十年里从未被真正挑战过。

03｜裂缝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裂缝出现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时刻：当Peter Steinberger在摩洛哥旅行时，他的网络信号不好，但他依然通过WhatsApp向自己的AI代理发送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并没有为这个场景编写任何代码。他的AI代理——OpenClaw——自动检测到这是一个语音文件，发现文件没有扩展名，于是检查文件头，识别出是音频格式，用ffmpeg转换成wav，然后因为没有安装本地的Whisper语音识别模型，它找到了一个OpenAI的API密钥，通过curl发送请求获取转录文本，最后回复给他。

整个过程只用了9秒。

Peter没有为这个场景编写任何代码。他没有预见到用户会在网络不好的地方发送语音消息。他没有预见到代理需要处理没有扩展名的文件。他没有预见到代理会自己找到API密钥并调用外部服务。

但代理自己解决了所有问题。

04｜应用的本质是数据管理

让我们拆解一下应用的真正本质。绝大多数应用——健身应用、记账应用、笔记应用、待办事项应用——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管理数据。

MyFitnessPal在管理你的饮食数据。Notion在管理你的笔记数据。Trello在管理你的任务数据。这些应用的区别只是界面不同、分类方式不同、交互方式不同。但核心功能都是：输入数据、存储数据、处理数据、输出数据。

现在想象一个场景：你在一家汉堡店吃饭。传统模式下，你需要打开MyFitnessPal，找到汉堡的条目，输入分量，记录这顿饭。但在AI代理的世界里，你的代理知道你经常在这家店吃饭，知道你通常点什么，看到你拍的照片后自动识别食物，然后默默记录到你的健康数据中。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数据被存储在哪里。你只需要说：”嘿，我吃了这个。”或者你什么都不说，代理已经知道了。

应用的第一个结构性缺陷：它们要求用户主动操作。每个操作都是一次认知负担——打开应用、找到功能、输入数据。AI代理消除了这个负担，它观察、推断、自动执行。

应用的第二个结构性缺陷：它们是孤岛。健身应用不知道你的日程安排，笔记应用不知道你的工作任务，待办事项应用不知道你的邮件内容。AI代理拥有所有数据的访问权限，它能看到完整的画面。

05｜代价由谁来承担

应用经济的代价由用户承担，而且是三重代价。

第一重代价：认知碎片化。用户需要在几十个应用之间切换，每个应用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界面、自己的操作方式。早上用A应用的逻辑思考，中午用B应用的逻辑操作，晚上用C应用的逻辑记录。大脑需要不断切换上下文，这种切换消耗认知资源。

第二重代价：数据孤岛。你的健康数据在A应用，工作数据在B应用，财务数据在C应用。当你需要做综合决策时——比如”我最近压力大，应该怎么调整饮食和运动”——没有任何一个应用能给出完整答案，因为它们都只看到了一部分画面。

第三重代价：机会成本。你花在操作应用上的每一分钟，本来可以用来做更有价值的事情。你花在学习新应用上的每一个小时，本来可以用来学习真正重要的技能。应用在解决小问题的同时，制造了更大的问题——它占用了你有限的注意力。

更隐蔽的代价是：我们习惯了被应用定义的生活。我们开始用应用的逻辑思考——”这个事情应该用哪个应用解决？”而不是”我真正需要什么？”我们成了应用的延伸，而不是应用成为我们的延伸。

06｜80%的应用正在成为数字化石

Peter Steinberger在访谈中说得很直接：”我认为80%的应用将会消失。”

这不是预测，这是数学。

如果一个应用的核心功能只是管理数据，如果一个AI代理可以更自然、更智能、更无缝地管理同样的数据，那么这个应用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健身应用？代理已经知道你的运动习惯、饮食偏好、睡眠质量，它会自动调整你的训练计划。待办事项应用？你只需要告诉代理”提醒我做这个”，它就会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方式提醒你。笔记应用？代理会自动整理你的想法、连接相关的信息、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摘要。

应用的死亡不是技术问题，是逻辑问题。当你可以通过自然语言与一个理解你所有上下文、拥有你所有数据访问权限、能主动为你解决问题的代理交互时，为什么还要打开几十个不同的应用？

唯一可能幸存的应用是那些需要物理传感器的应用——需要摄像头、需要麦克风、需要特殊硬件的应用。但即使是这些应用，它们的”应用”部分（界面、逻辑、数据处理）也可能被代理接管，只剩下硬件部分。

07｜从个人效率到集体重构

这不是个人效率的提升，这是整个数字生态的重构。

在应用时代，价值被分散在成千上万个应用中。每个应用解决一个小问题，每个应用获取一小部分价值。在代理时代，价值集中在少数几个核心能力上：理解能力、执行能力、记忆能力。

这意味着整个产业链要重构。应用开发者要变成技能开发者。应用商店要变成技能商店。应用内购买要变成技能购买。这不是渐进式变化，这是范式转移。

更深远的影响是：代理将重新定义什么是”软件”。软件不再是你安装的一个个孤立的程序，而是你对话的一个智能实体。软件不再有版本号，它在持续学习、持续进化。软件不再有明确的边界，它渗透到你数字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重构会产生赢家和输家。赢家是那些提供核心能力的公司——模型公司、基础设施公司、技能平台。输家是那些仅仅做”数据管理界面”的应用公司。

但最大的赢家可能是用户——如果我们能适应这种新范式的话。

08｜我们正在经历一次集体失忆

有趣的是，这个过程已经在发生，但我们选择性地忽视了它。

还记得第一次用搜索引擎的感觉吗？你输入几个关键词，就能找到全世界的信息。现在这种感觉已经消失了，搜索引擎成了理所当然的工具。同样，第一次用智能手机的感觉——触摸屏、应用商店、移动互联网——现在也消失了，这些都成了背景噪音。

AI代理也会经历同样的过程。今天我们还为”代理能自动转录语音消息”感到惊讶，明天这就会成为理所当然。今天我们还讨论”哪个应用更好用”，明天我们甚至不会想到”应用”这个概念。

我们正在经历一次集体失忆——忘记应用时代的存在，就像我们忘记了没有搜索引擎的时代、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

唯一的问题是：在忘记之前，我们是否真正理解了正在失去什么？我们是否准备好了迎接一个没有应用的世界？我们是否意识到，当我们把所有能力交给一个代理时，我们也交出了某种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还没有想清楚。

但我知道的是：当你下次打开手机，看到满屏的应用图标时，你可以开始倒数了。

这些图标中的大多数，永远不会再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