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金文档③:《李煜传》13.6万字 1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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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传记跳出史家惯常的论调,用创造性的笔法丝丝入扣地勾画了李煜仁爱、细腻、宽厚、唯美的文化品格,生动展现了李煜从国主到阶下囚的人生巨变。通过其错位的人生际遇和生命困境,揭示了文人与政治的对决,文明与野蛮的对决,仁爱与兽性的对决。
第一章 避祸少年悟禅境
南唐太子李弘翼一心想杀弟弟李煜。
为什么哥哥要杀弟弟呢?因为在李弘翼看来,这个六弟实在是生得太好了,广额,丰颊,高鼻,重瞳,骈齿,天生一副帝王相,不仅父皇李璟常夸,朝廷百官、民间术士也流传着李煜将来要做南唐皇帝的说法。而李弘翼的长相,旁人是不敢轻易恭维的。他和李煜同父异母,他抱怨已故母亲的容貌远不如本朝的钟皇后,而李煜却是母仪天下的钟皇后所生。另外,李弘翼曾随父征战,脸上、脖子上有箭伤和枪伤留下的疤痕,他微笑就像狞笑,狞笑时几乎是魔鬼。居太子宫真是寝食不安:今日储君的位置,保不得他日后做君王。
于是对李煜动了杀机。骨肉要相残。
李弘翼也曾犹豫,杀弟弟下不了手。他大李煜好几岁,未做太子时,喜欢逗小李煜玩儿,教李煜用“袖箭”射鸟,带李煜到金陵城外的长江边上钓鲟鱼。大江之上,一叶扁舟,钓上钩的鲟鱼活蹦乱跳,李煜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声呼叫哥哥的名字,白皙的面孔反射金色的阳光……然而李煜玩袖箭并不射鸟。袖箭是专为小孩子学习箭法而制造的一种小型弓箭。李煜九岁,玩袖箭很上手了,十步之外箭穿钱孔。他弯弓却从不射杀树上的小鸟。李弘翼强命他射,他就射偏,让鸟飞走。做哥哥的示范给他看,一箭洞穿画眉鸟或白头翁多肉的胸脯,命他去草丛中捡回来。他把死去的鸟儿捧在手中,感觉它即将变冷的温热的肉身、绒毛,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性情暴躁的哥哥骂他,他一般不回嘴的。有一次,李弘翼一箭二鸟,射下两只灵动多彩的“红嘴绿观(冠)音”,李煜最爱这种鸟了,终于忍不住,涨红了脖子大叫:
文善禅师教诲不可杀生!
文善禅师是为南唐皇室主持重大佛事的高僧,父皇母后的朋友。李煜咿呀学语时,就对文善禅师高大的身材、红脸膛锦袈裟留有很深的印象……
李弘翼入主东宫的第二年人就变了,在一群幕僚的日夕怂恿下,铁了心肠,百计杀李煜,杀他的叔叔景遂。
景遂是南唐手握重兵的人物,深得皇帝李璟的信任,他是弘翼的另一块心病。而李煜有奇表,那一对重瞳,令人联想治水的大禹、西楚霸王项羽。李煜字重光,说明父皇很重视这对历代王室罕见的重瞳。李煜长到十三岁,渐渐的面如冠玉,双眸清澈,身子修长而挺拔。连太子宫中的嫔娥也悄悄议论他阳光灿烂的面容与举止。
东宫幕僚说:李煜头上有一团王气!李煜不倒,王气难消!
弘翼犯难说:莫非叔叔、弟弟一并要杀?只杀一个不行吗?
可是杀谁呢?
南唐东宫的位置,其实是景遂让给弘翼的。叔叔于他有恩。而李煜是他逗玩多年的可爱的小弟弟。挥刀砍向亲骨肉,弘翼的决心也委实难下。
幕僚说:皇上近来召见李煜是家常便饭了,皇上对李煜的赏赐多于殿下!这说明什么?殿下要三思!王气初现尚可消除,时日一长,李煜头上的王气增而为瑞云,刀火攻不进!
金陵人历来重视王气之说。李弘翼性格又多疑,他脸色铁青,一拍几案,咬牙说道:尔等从速谋划,给我灭了这团王气!
这是公元950 年的秋天,李煜刚过了十三岁的生日。
金陵的初秋天朗气清,穿城而过的秦淮河,绵延横亘的钟山,滔滔不息的长江,城外百余里的江防要地采石矶……李煜登百尺楼极目远眺。这座楼是父皇登基时建造的,和澄心堂、瑶光殿呈大三角布局。它有七重飞檐,高达三十多米。雕梁画栋,堆金砌玉,极尽江淮能工巧匠的看家本事,一度号称天下第一楼。
这是午后,太子哥哥弘翼传令,要李煜上百尺楼,“观大唐版图”,给他上一堂国情课。李煜带了父皇赐予的内侍庆福赶到百尺楼,上楼却不见弘翼哥哥。有东宫侍从告诉他,殿下叫他稍候。
少年凭栏不知愁。望大江浑阔,听江涛拍岸。
百尺楼的顶层四周皆有雕栏,李煜转着圈儿望了多时,不见楼下哥哥的车驾。做弟弟的更不相疑,学着唐诗意境拍栏杆,一身华丽的锦袍迎着呼呼而来的秋风。
栏杆不高,李煜探头看了看楼下的风景。这么高的地方,他还是第一次来。
这时,有个高瘦侍从蹭到李煜身旁了,说是护着六王子,背靠三尺栏杆和李煜说闲话。趁李煜不备,这侍从忽然往后仰,半截身子悬了空,叫声不好,伸出长臂要李煜拉他。李煜急忙上前抓他袖袍时,对方却一把攥了他的手,长臂猛一发力,仿佛要将他抛出楼去。李煜一个趔趄,扑到栏杆上。
栏杆结实,李煜的脚又钩住了一根柱子,虽然大半个身子已在楼外,却好歹稳住了身形。那长臂侍从还紧紧攥着他的一只手,刹那间表情奇怪。
内侍庆福闻声奔来,脸都吓白了。
李煜笑了笑,整理他的锦袍。
这是一个意外的事件。他还安慰那个似乎吓坏了的东宫侍从,拍拍侍从哆嗦的瘦肩膀。
他说:幸亏太子哥哥平日里教我骑射。我的身子够敏捷呢,一伸脚钩住了栏杆柱子。
他对庆福表演了刚才的危险动作。
二十多岁的庆福并不喝彩。他不离李煜左右,斜睨那瘦侍从。庆福身高七尺,壮如牛,敏如兔。
楼下响起一阵马蹄声,一身戎装的太子李弘翼飞马而来。
有内侍向他报告刚才发生的事,他勃然大怒,拔剑要砍那瘦高侍从。李煜赶忙上前拉住哥哥的手。
李煜说:事发突然,他呼我救他,亦在情理之中。
李弘翼指着缩了脖子的瘦侍从骂道:你一万条命也抵不上我弟弟的一根头发!
他一个大巴掌扇过去,瘦侍从顷刻“胖”了半边脸,退一边去了。
太子转而安抚弟弟,夸弟弟临危不乱,身手敏捷。
李煜说:多亏哥哥带我到澄心堂的练武场,教我骑马射箭。
太子沉吟道:改日再去练武场,哥哥教你几个骑射绝招。
李煜喜得作揖。弘翼皱皱眉头,用他漂亮的马鞭指着大江之北,给李煜上起了国情课。他是眼下的太子和将来的君王,他有责任让包括李煜在内的几个弟弟知晓天下大事。
李煜凝神倾听,目光随着哥哥的马鞭所指,向北向南复向西……弘翼指着采石矶方向说:我击败过后周柴荣的三万水军!
江淮之北的周世宗柴荣,是南唐国最大的威胁。
五代十国后期,南唐“三千里地山河”,版图含今之江苏、江西、安徽、湖南等,辽阔而富庶。李煜的祖父李昪,庙号“南唐烈祖”,本来姓徐,曾经辅佐杨吴国主杨行密,长期以禁军首领的身份坐镇金陵。后来他势力大了,废杨吴,自立南唐国,易姓李,亮出大唐王室后裔的旗帜。南唐烈祖登基后,罢兵戈促农商,以一系列休养生息的举措,在短短的几年间,让数百万南唐百姓受惠。
七年前(公元943 年)烈祖崩,李璟继位。而北方的强国后周,隔淮水虎视南唐已久……
李弘翼不愧是储君,三言两语讲清大势。他的白金盔甲闪闪发亮,他的马鞭子透出一股英雄气。李煜崇敬地望着哥哥的面孔,感到哥哥左眼下的那一条伤痕写满了沙场光荣。
日头偏西时,兄弟二人携手下高楼。弘翼说,他还要去澄心堂陪父皇视察军威;一面翻身上马,鞭子一挥腿一夹,棕色骏马绝尘而去。
少年李煜痴痴地望着哥哥在马背上的身影。
回王府的路上,他对庆福说,希望明天就去练武场,向太子哥哥学本领。一向话多的庆福却嗫嚅着,仿佛有话难出口。
李煜笑道:庆福啊,我看出来了,你这人身虽壮而胆子小。先前在百尺楼上,你脸都吓白了。
庆福想了想说:百尺高楼,小心为好。王爷到练武场时,也须谨慎,弓箭可是没长眼睛!
李煜说:练武伤点皮肉,算啥呢?你没看见太子脸上的箭伤?
庆福说:奴才只怕小王爷伤了性命。
李煜拍拍庆福:有哥哥护着我呢,哥哥浑身都是本事。即使虎豹豺狼蹿出林子,也难伤我性命!
庆福不作声了。一路上寻思着什么。
澄心堂是南唐皇帝与朝廷百官议政的宫殿,方圆几十里,分宫殿群和练武场两大块。练武场错落分布于丛林之间,可容纳数万大军。大臣们每日到澄心堂光政殿早朝,却不见旌旗,不闻号角。大面积的森林遮掩着千军万马。
南唐隐蔽练兵之处,只为麻痹敌国奸细,如后周与吴越派到南唐的使者。
林子深处有野兽。皇帝或太子秋狩,有时不须去钟山、秀山。
这一天早晨,秋阳初升,李煜束腰带,绾头发,穿长靴,挎宝剑,带了庆福,挥鞭纵马,穿林过河,直奔澄心堂后东南侧的练武场。太子手下的校尉已于辕门处等候多时。
弘翼走出中军帐,却是一袭长袍,不戴盔甲。
他对疑惑的弟弟解释说,两军决战沙场,如果像他这样的主帅都需要全身披挂的话,那还不如不战而退呢。以后再有战事,他一定只穿长袍,挥扇如刃,谈笑间击败强虏!
李煜对哥哥,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兄弟并辔入了林子,那校尉带了几名士卒跟着。庆福骑一匹灰马,一路紧随。
林子越走越深了。
弘翼操了长弓在手,叫一声:六弟随我猎狐兔!
他快马入密林,李煜挥鞭跟上。可是眨眼之间,不见了弘翼的马匹。李煜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后面的校尉等也没有跟上来,也许他们走了岔路。
李煜缓辔而行。林中的小路枝叶纵横,光影晦暗。少年不禁有些紧张。一只獾子忽然蹿出来,坐骑受惊,扬蹄嘶鸣。李煜正悚然,听得右侧密叶中有机关的响声,眼角捕捉到一支朝他面门射来的短箭,把头一低,短箭射中左侧的一棵老树。
李煜惊而不乱。却又有阔叶丛中拉机关的声音,几支短箭接连射他,噗、噗、噗……顷发五箭!李煜伏于马背,左躲右闪,竟然躲过了,只被一支短箭洞穿了衣袖。
他知道遭了暗算,大喊:弘翼哥哥救我!
这时,几匹快马从侧后朝他疾驰,骑灰马的庆福奔在了校尉前,李煜大喜,一面狂呼庆福,一面寻那发射箭弩的机关,却见树叶后有长袍一闪。正疑惑间,又闻强弩的破空之声,五十步外的校尉似乎弯弓射他!
庆福的灰马跑在前边,他突然将身子竖直了,以身挡住李煜。他的肩膀被强弩洞穿,人从马背上栽下来,滚入草丛。
李煜惊呆了。
校尉马至,朝李煜的侧后大吼:贼人哪里走!
他率领士卒追过去了,过一会儿策马而回,说是两个樵夫模样的蟊贼已不知去向。
庆福在草丛中呻吟。李煜扶起他。幸好未伤要害处。
校尉连称罪过,为庆福拔出箭头,敷上止血药膏;却说,庆福若不是竖起身子挡他这一箭,蟊贼定会抛下一具尸体。
李煜说:我没看见蟊贼啊!
校尉拱手道:六王爷有所不知,那蟊贼躲在树后拿弩机对准你。
李煜问庆福:你看见蟊贼了吗?
庆福摇头,瞥那校尉一眼。
校尉说:我驰过弯道时看见了,两个短衣小蟊贼。
说话间听得马蹄声响,太子李弘翼拎着一只野兔出现了,见庆福受伤,忙下马问缘故。校尉作了解释,李煜只不作声。弘翼摸摸李煜被射穿的衣袖,说:这是弩机发射的短箭。六弟无碍,庆福有功。
李煜不说话,瞅着一边。
弘翼又说:这一带林子猛,确有几个盗猎的小蟊贼。不过也好,六弟权当它一次实战演练吧。等我日后捉了蟊贼,交与你处置。
李煜仍不语,望了望哥哥宽大的袖口,把头垂下。
庆福“哎哟哎哟”地呻吟开了。李煜趁机别过李弘翼,主仆二人出了凶险林子。也不去澄心堂报告父皇,径回他的王府。
李煜陷入郁闷了,闭门不出,茶饭不思。
庆福奔入室对他嚷:太子要杀六王爷,须告知皇上!
李煜说:事虽蹊跷,却未必不是巧合。
庆福忍痛喊道:上次在百尺楼,那个东宫侍从是要将王爷拉出楼外摔死!
李煜摇头:那也是偶然。
庆福顿足道:六王爷宅心仁厚,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王爷可知奴才的这匹大灰马从何而来?是奴才向七王爷从善借的良驹,专为今日之用。若非灰马快,小王爷命休矣!
李煜说:你救我一命,我会禀告母后的。只是哥哥杀我,我想来想去想不出理由啊。他打小带我玩儿,抱我亲我疼我,屡伏于地,让我把他当马骑……
庆福说:可他现在是南唐太子。他嫉妒你高贵的相貌,怕你将来威胁到他的皇位!
李煜说:他为长我为幼,何谈威胁?庆福,这事就罢了,不可告知其他人。
庆福再顿足,喊道:六王爷糊涂!奴才有铁证,那支射中你的短箭是一支毒箭。
李煜急问:何以见得?
庆福跳出门去,拿了一件衣袍回来,正是李煜回府时换下的那件。他把短箭洞穿之处浸入一盆水中,又去厨房抱了一只雄鸡。雄鸡饮了盆中水,“鸡头立垂”,翅膀扑几下,死了。
李煜的眼睛直了。
庆福说:箭头上涂的毒是鸩毒,偷猎的蟊贼绝不可能用这种价钱昂贵的毒药。毒杀的野物吃不得!再说那连发短箭的弩机,乃三国诸葛亮所创,做工极细,造价极高,宫中也少见,野地里的穷蟊贼焉能拥有?这弩机也叫袖箭,可隐藏于袖中。太子素喜甲胄,炫耀武功,今日到练武场偏偏穿了长袍。小王爷啊,你的太子哥哥要取你性命!奴才豁出这条小命,也要禀报皇后娘娘!
李煜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毯上,背靠一根柱子。
那带着箭伤的庆福,竟一头奔钟皇后居住的瑶光殿去了。
公元950 年的这个秋天里的日子,太阳泛出了血光。
阳光灿烂的美少年,平生头一回,领教了生命的哀愁。
他崇拜多年的亲哥哥竟然要杀他!一次谋杀未遂,又来第二次……
…………
后记
细想李煜这个人,总觉得他不像一个皇帝,而是通常意义上的好男人,艺术家。他待人那么友善,修养那么全面,这样一个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出色的,受人尊敬、令人亲近的。他骨子里是个艺术家,虔诚的佛教徒,这两种东西作用于他,淡化他的皇权意识,消解他的皇帝做派。
中国历史上,出现李煜这样的皇帝,值得庆幸。毕竟他乱世坐龙椅,一坐十五年,还能保留人的味道,离人道近,离兽性远。他不搞霸权,甚至不知霸权为何物。
李煜居于权力顶端而“人形”不变,这个不变,盖由于人性善的强大支撑,文化本能的强大支撑。
国家处于危难,他调动杀性艰难,他输掉战争不奇怪。
需要警惕的一种思维逻辑是:不问青红皂白,谁输了就指责谁。这种逻辑,若干年来劈头盖脸掷向李煜,何其粗暴。
李煜输在文化修养,也赢在文化修养,他的不幸,是文化碰上了刀枪。古希腊为西方文明奠定了基础,但希腊人打不过罗马人。清末,悠久的中华文明也难敌野蛮的八国联军。例子很多。文化欲自保,不懂刀枪看来不行。
李煜输在一时赢在永远,包括美丽的娥皇、可歌可泣的女英,他们的形象,有足够的理由矗立在中国人的心中。日本交响乐指挥家小泽征尔,在听过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之后,激动万分地说:“这神圣的曲子,必须跪着听!”
神圣意味着:艺术和人类其他被推向极致的真善之物分享着至高无上。可惜中国封建史太漫长,人们倾向于向皇权下跪。权力在社会生活中,所占份额太大,至今余毒未消。
小泽征尔跪听《二泉映月》,国人当深思。
而我们捧读李煜的词,焚香沐浴不为过。
李煜不仅是优美的,优雅的,他的文字同样是圣物。
哀,愁,恨,这些人类的“基础情绪”,李煜为它们逐一赋形,为汉语表达树立了永久性的典范。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人喜欢他?答案是明摆着的。
他让软实力显现硬道理。他让真善美有质感,能触摸。
李煜不是昏君暴君,更不是荒淫之君。古人说他“误作人主”,这个评价恰如其分。坐龙椅他实在勉强,从小就不喜欢。弥漫在龙椅四周的血腥气,和他的温柔性格、艺术修养实在是格格不入。他的生存向度一目了然。他有做人的原则,作人主便艰难。而人与人主之间的那道鸿沟,倒不失为历史学者们的重要课题。
南唐开国之君李昪给了李煜向善的记忆。母亲钟氏带他拜佛祖。他在女人中间长大,眉清目秀,与江南山水相映生辉。爱情又来得那么激烈而细腻。李煜是配说爱的,比之今人犹有过之,因为他是皇帝,享有三宫六院的特权。大环境如此,他还专情。为什么?
针对李煜一生,可以问很多个为什么。
如果我们瞄准人性和个体特征,那么,有一些历史及文学观念就要被打上问号。人性的空间必须拓展。
拓展人性的空间还意味着:缩小兽性的地盘,剥下兽性的形形色色的伪装。
李清照说:“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
这位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国第一女诗人,看问题很清晰:一边是干戈,另一边是文雅。干戈穿膛破腹,文雅却是朝着温馨的日常生活。
我读古代史,有个印象十分深刻:改朝换代之初,一般来说是军事斗志昂扬。而随着立国日久,生活会回归常态。比如盛唐北宋称治世,各有百余年,呈现了相当繁荣的生活景观。人们忙着过日子,忙着幸福生活花样翻新,而不是忙着摩拳擦掌要跟谁打仗。盛唐经不起安禄山史思明之乱,北宋敌不过立国仅十年的金国,皆由于百年和平不识干戈。
生活有它自身的逻辑,文化则有文化的力量。战争旨在掠夺和摧毁,而文化积聚生活的意蕴。野蛮能打败文明,但绝不意味着:野蛮在价值的层面上占据优势。历史学者,显然不能把胜者为王败者寇作为他们的宏大叙事的潜台词。
我去年偶然看一部写李煜的电视连续剧,剧中安排三角恋,把娥皇篡改为赵匡胤的初恋情人。这类“创作意图”本不值一提,但其倾向性值得注意,他们胡编乱造的本事惊人地消耗着我们的文化资源。
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虚无主义,要高度警惕。警惕把文化变成受资本越界掌控的低俗消遣,变成无聊的无限堆积。
而有趣的是,在堂堂正正的传统文化有望复苏的当下,警惕性的提高不会是白忙活。文化的敌手,毕竟不复是刀枪。
词这种文学形式,始于唐,盛于宋,亦称曲子词或长短句。它是宫廷之声与市井俚曲的混合物,杂以胡夷小调,经文人改造而成。词调的名称叫词牌,如《清平乐》《菩萨蛮》《忆秦娥》等,唐朝多达两百多种。小令如《十六字令》,长调如《声声慢》,一百多个字,像一首长诗。词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它融合了汉胡,打通了雅俗,涵盖了社会各阶层的审美趣味。唐宋之所谓开放,其间可见端倪。它诉诸日常情状,对应唐诗的雄浑意境。大诗人并不排斥它,李白、白居易皆有小词传世,和他们自己的诗歌伟业形成对照。尤其是李白,诗如奇峰突兀,词如清溪细流。到五代十国,西蜀孟昶、花蕊夫人等善词,各有佳作,西蜀形成所谓“花间派”,视晚唐温庭筠、韦庄为宗师。南唐则先有李璟、冯延巳,后有李煜。
温、韦、冯均有相当造诣,李煜承先启后,卓然而为一代大家。他对宋词的影响难以估量。
或以为李煜写南唐小朝廷乃是个人呻吟,此言谬矣。无穷无尽的追忆,使他笔下的各类情态摆脱了时空界限,传向任何一个有生活意蕴的地方,流布千万年。他怀念南唐,与陆游怀念北宋很相似,点点滴滴掏心掏肺,一腔心事和泪说。
艺术就是深入,而深度决定广度。
现当代文学,面面俱到的、温吞水似的、故作新潮的作品我们见得够多了。文学不大吸引人,文人显然负有责任。
李煜生在帝王家,写富贵生活是他的权利,历史上几百个帝王,没人比他写得更好,差一大截呢。
不过,他写得好也授人以柄,仿佛他的宫廷奢华胜过很多皇帝。这一层,使他长期受人诟病。他输掉战争,写宫廷生活的文字表现力又太强,于是惹发种种非议。
而事实上,李煜的前期词,数量并不多,现在能见到的只有十来首。由此可见,他的主要精力,还是用于朝政。金陵二十多年的写作,单论数量,也不及汴梁两年。
李煜写过《嵇康》,惜乎今已不存。他为何要写嵇康呢?
李煜的性格、命运,乃至相貌举止,令人联想嵇康。
李煜的文学才华奇高,居帝位而作品清新自然,很民间,显现了杰出艺术家的超越能力:因深入人性而抵达市井。这里没有什么弯来拐去的学术奥妙,一切都在阳光下。学者不妨来探讨:为何皇帝写下的东西不像皇帝?杰出的艺术品是如何抹去了皇帝的身份与面孔?
谭献说:“后主之词,足当太白诗篇,高奇无匹。”
李煜后期词中的愁与恨,隐隐透出男儿刚强,没有一丝怨天尤人的腔调。娥皇女英的刚烈,想必渗入了他的肌体。他在词语中昂首活着,如同写《离骚》的屈原。
王国维的传世经典《人间词话》,历数唐宋词人,涉及李煜最多,他的评价也最具代表性:“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以血书者,几乎涵盖了中国古代的顶级作家。李煜尤为典型。有当代学者拿他比屈原,拿他的词比屈原诗,很有道理。
这本传记小说,尝试着对古代人物作一些心理分析,感觉分析,情绪分析。三个不同的维度上所展开的东西,归结到意识、意向。倪梁康先生在《意识的向度》一书中讲:“意识是了解人性的基础,因为人类的一切心智活动都以意识的存在为前提;而且由于意识活动构造出了世界万物、天地人神,因此意识也是理解与人相关的各类事物的一个角度。”
尝试的效果如何,敬请读者们评判吧。
三稿于眉山之忘言斋
(摘自《李煜传》,作者刘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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