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昂为例说明古建概念存在的问题

【引子】古建爱好者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古建领域概念非常混乱,概念缺少清晰的界定,同一个概念在不同语境中含义不同,同一含义用不同的字词表达。熟悉这套概念体系的人自然可以用它正常交流,甚至也能满足学术讨论需要,但这给初学者带来了极大的困难。这种问题的根源是自民国古建研究开始出现,这个研究领域的概念体系就来自于《营造法式》这一类的史料,这些史料本身是官方规范,从根源上就不是一套科学的概念体系,更麻烦的是不同时代建筑本身在不断改变,其所对应的词语含义也在不断演变,于是古建领域的概念给人一种脱离不了历史的感觉,这更加不是一套科学的概念体系应该有的特点。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我倒是觉得这本身是很好的一件事,有助于我们理解历史与理论的关系,但作为一个深受科学影响的又爱表达不同意见的古建爱好者,我就不得不做很多概念上的梳理工作,导致学习成本很高、效率很低,且总是感觉不会表达,表达了也怀疑自己是错的。这里以昂这个概念为例来说明古建领域概念存在的问题,这些问题广泛存在于很多古建概念中。本文主要谈谈我个人看法,不是科普,里面涉及的概念和相关知识没有展开说,但基本都可以在网上找到,读者自行查找。
【昂的最简单理解】作为古建的初学者,你大概会这样理解昂:昂是组成斗拱的一个构建,它实现了斗拱的一跳,且其外形是斜向下伸出的尖嘴状。一开始这样理解大体就可以了,但以后你会发现斗拱构建、出跳、斜向下尖嘴这三点没有一点是对的。
【昂形耍头】当你终于学会数斗拱出跳的跳数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有些长得像昂的东西好像并不是昂,因为有“昂形耍头”这种东西存在。仔细揣摩“昂形耍头”这个概念,它的性质实际上是耍头,只是形状长得像昂。在这里“昂”这个词成了对形状的一种描述,不再是原来理解的那个“昂”了,实际上是长得像昂的比喻义。
【真昂与假昂】至少你知道了不能完全靠外形来判断一个构建是不是昂(你后面会知道昂的外形也不一定是有尖向下的),而要看它是否出跳,这引导我们去理解昂的功能,这是你就会接触到真昂和假昂这对概念。且不说假昂这个概念多么诡异(假昂是不是昂就像一个说谎者悖论一样),真昂与假昂的区分就不那么容易,因为它无法通过简单的外形来判断,而是要看昂在整个古建结构中的起到的作用。有人说只要是斜向上的就是真昂,有人说起到杠杆作用的是真昂。真昂不好理解,假昂倒是好理解一些,就是华拱前端做成昂形。等等,这好像和“昂形耍头”很像,简直就是“昂形华拱”,但“昂形耍头”不是昂,“昂形华拱”却是昂。有些古建爱好者就停留在这个认识水平,成为一个青铜级古建爱好者。
【上昂与下昂】即便是青铜级古建爱好者也会听说过上昂和下昂,上昂显然不存在什么昂嘴,出跳也很勉强,斗拱部件勉强好像还可以。不过很多人会说昂通常就是指下昂,且上昂非常少见,生活在北方的我们甚至根本见不到上昂的实物。毕竟,古建爱好者的一个很大的隐秘特点就是这个爱好和访古的旅游行为紧密结合,看不到实物的东西往往缺少那么点学习动力。反正上昂虽然不太能理解,但不理解似乎问题也不大。青铜级古建爱好者的进化之路从这里常常会走向对批竹昂、琴面昂之类的形态的学习,对更深入问题不再探索。
【挑斡的启发】如果你是一个有很强探索欲的古建爱好者,你就会更进一步。有一天你会碰掉挑斡这个概念,你会很迷惑,这不就是昂吗?从外面看是昂,从里面看是挑斡。这里就出现古建概念里面的问题。有些概念指的是一个木构件,而有些概念指的实际上是一个木构件的一个部分或一个功能。就像华头子,外面看(如果露头能看见的话)是华头子,里面看就是一个华拱,这同一个木构件为什么叫两个名字?更不要说梁袱也可以伸出作为衬方头、耍头、华拱等构件,这也是一个木构件叫不同的名字。在日常语言中,实体和功能很多时候很难区分。在科学语言里,概念定义的原则应该区分整体概念与部分概念,区分实体概念与功能概念。下面我将昂界定为一种木构件整体的、实体的概念,至于到底什么是昂最后再说。昂的后段(大斗以里)实体称作里转昂或昂的里转部分,昂的前段(大斗以外)实体称作外转昂或昂的外转部分。外转昂最前面的尖头称作昂首或昂头(尖状的称作昂嘴),里转昂最后面的接头部分称作昂尾,昂首与昂尾中间部分称作昂身。以上使用的概念均不一定符合史料中词语的含义,如果一开始对古建结构不理解就掉进史料里面是非常危险的。这个最后再说。挑斡可以帮助我们理解昂的功能。斡就是外交上斡旋的斡,就是执柄旋转的意思,挑是伸出的意思。挑斡其实就是有一个支点,一根木杆两边悬空伸出去,可以围绕这个支点旋转。挑斡的这个意思对于理解斗拱来说可以说是太重要了。按照《营造法式》来理解挑斡(这里仅说昂的情况),昂尾(可能通过其它构造)支撑下平槫(下金檩),昂身中间压在外檐柱上,昂首承托着撩檐槫。这不就是以外檐柱为支点,里外两边伸出吗?这就是挑斡的意思。如果挑斡这个概念不限于《营造法式》的限制,它可以被推广到所有具有这种结构的情况,不过这不是本文要讨论的问题。受挑斡启发,我们可以界定下面一些功能性概念,以方便理解昂的功能。

挑斡(注意图中对挑斡前端的上一跳昂不标注)
(引自《中国古建筑名词图解辞典》)
【悬挑承重与一支二伸】理解真昂这个概念的关键是“悬挑承重”这个功能概念,但我觉得这个概念不够准确完整。所谓“悬挑承重”说的其实是昂的里转部分承重,外转部分悬挑,因为里转由屋顶传递下来的压力需要承重,外面有出跳带来的屋檐的压力需要悬挑(悬挂出去挑着屋檐)。“悬挑承重”的通俗说法就是杠杆,虽然很形象,但我们现在通常说的杠杆太容易想到支点、力臂和省力了,这种比喻不是太准确,一般人也不好理解。那为什么说悬挑承重不准确完整呢?首先,我们应该区分结构概念和功能概念。我们说挑斡就是一个支点两边伸出,可以简称为“一支二伸”,这是一个结构概念。“悬挑承重”是一个功能概念。两者不应该混淆。一定要先弄明白结构,再在结构基础上谈功能。“一支二伸”体现的是昂与其它木构件的连接方式,这是一个结构概念。“一支二伸”不一定是为了实现“悬挑承重”的功能。对于理解昂,“一支二伸”是一个不会错的逻辑起点,但“悬挑承重”则是一个历史起点。历史与逻辑的混淆正是古建领域概念混乱的根本原因,其实质是以历史概念取代逻辑概念,最终导致逻辑混乱。历史与逻辑的统一就是一个错误方法论,逻辑只有脱离历史才是理论,历史只有脱离逻辑才是史学。为什么“一支二伸”不一定是“悬挑承重”?明清时期的鎏金斗拱或挑金斗拱就是典型的例子,两者都是“一支二伸”,但因为它是补间斗拱,你说它是悬挑还行,“承重”就太勉强,补间做一溜斗拱,不好说它承重。其实宋元时期很多补间斗拱都是这种情况,它们承重功能几乎没有,否则补间斗拱也不会在唐至宋早期那么弱化。这些补间斗拱中的昂你说它是真昂吗?从结构看好像是的,但从功能看好像又不是。真昂这个词的根本含义实际上是起到昂的功能,而不是装饰性构件(装饰性的就是假昂)。真昂应该是一个功能性概念,但功能很抽象,我们常常需要用结构标准去判断。这就是真昂难以判断的原因。以上就是“悬挑承重”这个功能概念对于理解真昂不完整准确的原因之一。问题出在真昂这个词太模糊了。

佛光寺东大殿外格柱头作剖面图
(引自《佛光寺东大殿建筑勘察研究报告》)
【跳层承重】“悬挑承重”这个概念还有另一个问题。在不同的木结构中,悬挑承重有不同的类型。刚才所说《营造法式》里面的挑斡起到的“承重”功能实际上就是将下平槫所承受的屋顶的部分重量通过昂转移到了檐柱,中间没有通过梁袱,这就减轻了梁袱的承重压力。更常见的情况是昂将上层梁袱承受的重量不通过下层梁袱转移到檐柱,这尤其适用于殿堂式古建,例如佛光寺前檐斗拱的昂尾承托上层草袱的乳栿,这就跳过了下层明袱的乳栿将重量转移到檐柱。这样做的效果就是减轻了下层梁袱的承重压力。当然这种情况不限于殿堂式古建,厅堂式也是一层一层梁架铺上去的。可能只是因为厅堂规模小一些,需要跳层转移承重的需求就小一些。我们可以把以上这种功能概念称作“跳层承重”,其对应的结构通常是昂尾承托上层(包括檩的任意一层)梁架,下层梁袱绞入铺作。宋代中期以后,这种功能对应的结构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昂直接承托在最下面一层梁袱的下面,这就是“非跳层承重”。这种情况最早有明确纪念的典型案例是高平游仙寺毗卢殿。两种情况都是悬挑承重,但对于昂的发展来说却产生了重要影响。在我看来后者已经是有点“假”的昂了。

高平游仙寺毗卢殿横断面(图片源于网络)
【调高悬挑和斜撑结构】既然华拱可以完成悬挑,为什么还要使用昂?这个问题别人已经讲得很清楚了。简单说,昂有助于调节出跳距离和抬升高度的比例,因此这里把昂的这种功能叫做“调高悬挑”,就是可以调整抬升高度的悬挑。外转通常希望在同样出跳距离前提下降低铺作高度,里转希望在同样出跳距离前提下提升铺作高度。这其实就是“下昂”“上昂”这一对概念中昂的那个功能性意义。“下昂”就是实现外转调高悬挑功能的构件,上昂就是实现里转调高悬挑功能的构件,只有在这个功能意义上,它们才都是昂。因为上昂其实并没有向外伸出,没有外转部分,所以它其实不是一个“一支二伸”结构,而可以概括为一个斜撑结构。斜撑结构就类似于用来支撑打开的上翻窗户的那个棍子,两个点与其他木构件斜向连接。斜撑这个结构不一定对应悬挑,也可能是承重。在上昂这个构件里面,悬挑其实也有些勉强,这里只是为了与下昂比较勉强这样说,用里外出跳更加合适。这里简单说一下出跳这个概念,我倾向于认为它既不是实体概念,也不是功能概念,也不是结构概念,而是空间概念。因为这个概念还想不明白,这里不强调了。

上昂(引自《中国古建筑名词图解辞典》)
【昂的演变】宋代中期以后,跳层承重越来越少,非跳层承重其实不太需要昂。华拱其实也是“一支二伸”的结构,但是它又短又平置,上层梁架只有通过长长的斜伸向下的昂才能把重量传递到檐柱。但如果梁袱整体压在铺作上面,那么用不用昂区别其实不大。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宋代开始出现了假昂。这也反过来说明昂最重要的承重作用实际上是跳层承重。另一方面,由于斗拱整个变小,斗拱整体在建筑总高占的比例越来越小,调整悬挑高度也就变得意义不大。昂最重要的两个功能跳层承重与调高悬挑都不重要了,昂也就变成假昂了。

通常所理解的假昂(引自《中国古建筑名词图解辞典》)
【昂式耍头】有一种特殊类型的耍头,在里转部分实际上起到了昂的功能。例如福州华林寺的耍头就承接上层的四椽栿,起到了跳层承重功能,但它不出跳,没有悬挑功能。由于目前古建领域通常更强调以出跳作为昂的判断标准,这种耍头就不叫昂,而是叫做昂式耍头,以区别于昂形耍头。实际上在一个不完整的意义上它就是昂的一种。因为没有出跳,上面不承托撩檐槫,昂式耍头虽然有伸出部分但并不是一支二伸结构(伸出部分没有受力)。
【昂的总结】下表对昂的概念做了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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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体 |
结构 |
功能 |
示例/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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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下昂–一 |
一支二伸–斜 |
调高悬挑–跳层承重 |
五台佛光寺大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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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下昂–二 |
一支二伸–斜 |
调高悬挑–承重(非跳层) |
高平游仙寺毗卢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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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下昂–三 |
一支二伸–斜 |
调高悬挑–不承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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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昂–一 |
一支二伸–平 |
非调高悬挑–不承重 |
昂首平斜均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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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插昂–二 |
随跳–斜 |
非调高悬挑–不承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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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昂 |
斜撑 |
里转悬挑–无外转悬挑–不承重 |
里转出跳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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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式耍头 |
斜撑 |
不悬挑–跳层承重 |
福州华林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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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型耍头 |
随跳–平 |
不悬挑–不承重 |
昂为比喻义 |
【昂的界定】到底什么是昂?有了上面的表,实际上这个问题已经可以不回答。表中所有被称作昂的实体具有某种“家族相似”特点。最标准的昂肯定是“真–下昂–一”,其它昂都是在某个方面与它相似才被叫做昂的。哪些应该算作昂,哪些不算,这取决于界定者更看重哪个方面。极端的一个情况是界定者就认为斜向下尖嘴的就是昂,就认为形态最重要,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这就是昂形耍头中的“昂”。如果这样界定,那昂形耍头也是昂,龙头昂、象鼻昂、凤头昂等异形昂就不是昂。这对于美术家来说又有什么不行呢?因为中国古建领域结构–功能主义盛行,更倾向于将结构功能作为概念界定标准。昂有悬挑承重两个功能,悬挑又被认为比承重重要,两个都有的一定是昂。只有悬挑不承重的,就被贬为假昂。只有悬挑还不完整的(上昂)通常不叫做昂。只有承重没有悬挑的(昂式耍头)就被认为不是昂。最模糊的就是真昂和假昂之间的界限。
【昂的概念问题】对昂的讨论所见的方法论有二。一是要把实体概念、结构概念、功能概念区分开。这很难,有时候不得不造词。还要注意把构件的整体概念与构成它的部分概念区分开。这是科学方法,这就是上面的表头。二是定义可以随便下,但不要随便去下定义,也不要相信别人的定义,那没有意义,不会让你理解更多。理解来自于对整个知识体系的把握,但没有任何人能在一开始教会或学会整个知识体系,基础知识常常都是错误的知识。要学习还要一直怀疑学习的知识。正确的做法是要找到一个逻辑上的原型实例,全面了解它,然后再看其它实例,去和原型实例比较,看它们相对于原型缺了什么、多了什么。这就是史学方法,个别优先于普遍,这就是上面的表格整体。
【古建领域的概念问题】昂的例子体现出古建领域概念的深层次问题。古建领域最大的问题就是其概念没有完全脱离史料,科学方法用的不够、不好。其原因一是学科发展时间太短,这是历史原因;二是因为学科具有文物学性质,这是学科性质原因。现代建筑已经不用古建技术,导致古建研究实例太少且不能创造。不用科学方法其实也不是不行,但是古建所隶属的建筑学的自我认同又偏偏是科学,史学方法用的也不好。于是古建领域就成了一个四不像。一方面想要把自己打扮成科学,又离不开史料里面来的概念,动辄要说《营造法式》怎么说。这种话语方式就不是科学,没有哪个物理学论著讲到力学概念的时候去引用牛顿的话(实际上牛顿的概念和现代物理学已经很不一样)。一个研究领域只要脱离不了经典,就不是科学。文物类学科都是这样,非要从《吕氏春秋》里面找饕餮纹来解释青铜器纹饰。这类学科总是要找史料来佐证自己的合理性,这就是二重证据法的缺陷。另一方面讲了很多历史但又总觉得自己是科学,觉得可以通过分析结构功能来研究古建,不重视历史传承习惯的影响力,从而完全偏离了建筑的史学阐释,对古建的很多解释禁不起追问。
【解决问题的两个办法】一个办法就是将昂的概念解释为一个历史叙事,不是一个科学概念,你一旦想把历史抹掉,就是在试图对概念进行科学化。以昂为例,昂实际上是一个历史概念,它在不同历史时期不断变化。每一个时代的昂的概念都是不一样的。对昂的理解必须加入一个时间轴,且这个时间轴是没有必然性的,只能描述不必解释的。所有古建概念都是如此,其本质是一个历史过程。这是一个史学家应该做的事情,建筑学家做不了。另一个激进的办法就是完全不看任何史料,按照逻辑自己界定每一个概念,把所有概念变成科学概念,并置于一个科学理论体系之中。现在的环境下,这么做会被骂得很惨。但这就是一个建筑学大师应该做的事情。只要这个大师足够成功,它就可以建立一套逻辑严密的古建概念体系。以后教材就都按照他的界定讲,不再需要看史料了,这就科学化了。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