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登月计划到外卖APP:硅谷精英不再相信国家.
上次的文章 和平主义的幻觉,与AI时代的力量真空 给大家分享了Alexander C. Karp写的书:《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 Hard Power, Soft Belief,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st》第一章内容。今天分享第二章:《The Hollowing Out of the American Mind》。
当文明不再被讲述
1960年代,美国把人送上了月球。那一代美国工程师在研究的是:核能、航天、超级计算机、互联网原型、隐形战机。今天,美国最聪明的一群工程师在研究什么?打车软件、外卖APP、照片分享、短视频推荐算法。技术当然仍然在进步,但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疑问:为什么硅谷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消费机器?为什么拥有世界上最强工程能力的国家,却很少再出现那种改变文明方向的技术项目?Palantir CEO Alex Karp在他的新书《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中提出了一个非常刺耳但也非常真实的观点:美国技术精英的思想正在被掏空。问题不在于他们不够聪明,而在于他们已经不再关心国家。
Karp认为,这种变化其实要从美国大学开始说起。在1960年代之前,美国大学有一门非常重要的核心课程,叫做“Western Civilization”(西方文明)。几乎所有本科生都必须学习这门课程,内容包括古希腊哲学、罗马共和国、基督教文明、欧洲政治思想、启蒙运动以及美国建国理念。这些课程并不是为了培养学者,而是为了培养公民和未来的社会精英。学生在这些课程中要理解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美国这个国家为什么存在?自由、共和国、法律、权力限制、个人权利这些理念从哪里来? 然而从1960年代开始,在反文化运动、后现代主义和身份政治的影响下,美国大学逐渐拆解了这种文明叙事。许多学者开始认为“西方文明”只是一个人为构造的宏大叙事,甚至是一种权力结构的产物。随着这种思潮扩散,美国大学越来越少讨论文明、国家和历史使命,而越来越多学生进入计算机、工程和商业领域。技术教育越来越强,但文明教育越来越弱。结果就是,一整代技术精英拥有极强的工程能力,却缺乏对国家、历史和文明的整体理解 。
诞生于反文化的硅谷
与此同时,硅谷本身的文化也在发生变化。很多人以为硅谷是美国国家力量的一部分,但实际上,硅谷诞生于一种深刻的反政府文化 。1960年代的个人电脑革命深受反文化运动影响,当时许多技术先锋认为政府和大型机构都是压制个人自由的力量。Homebrew Computer Club等早期计算机社群的工程师相信,个人电脑是一种可以解放个人的工具,可以让普通人摆脱政府和大公司的控制。这种思想与二战时期完全不同。在那个时代,美国最重要的科学家,例如Vannevar Bush或Oppenheimer,都认为技术是国家项目的一部分,是国家力量和文明使命的延伸。但在硅谷的新一代工程师看来,技术不再是国家工具,而是个人自由的工具。随着个人电脑和互联网的兴起,这种思想逐渐成为硅谷文化的底色:技术应该服务个人,而不是服务国家 。
技术从国家使命走向个人消费
到了1990年代互联网革命时期,技术理想主义又发生了一次转变。互联网曾经被认为会带来一场改变世界的革命,但它首先改变的其实是消费模式 。互联网泡沫时期最火的创业公司包括 eToys、Pets.com、Boo.com 等,这些公司的商业模式其实非常简单,本质上就是把传统零售搬到互联网。后来随着技术发展,消费互联网进一步扩大,出现了Uber、DoorDash、Instagram、TikTok等平台。技术确实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但这些变化主要集中在消费和娱乐领域。Karp在书中批评说,技术理想主义逐渐退化为消费主义。硅谷最聪明的一群人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如何让购物更方便、打车更快捷、照片分享更简单,而不是思考更宏大的问题,比如国家安全、科学突破或者文明进步 。
Karp认为,这种变化带来的最大问题是,美国最聪明的一群人逐渐脱离了国家。硅谷长期以来对政府项目兴趣不大,因为政府工作复杂、预算周期漫长、政治环境混乱,而且利润远不如消费互联网。于是资本和人才都流向广告技术、社交媒体和电商平台,而不是国防、基础科研或国家工程 。这种趋势在短期内看起来并没有问题,硅谷公司变得越来越富有,科技股市值不断上涨,美国互联网企业甚至统治了全球数字经济。但从长远来看,Karp认为这是一种文明风险。如果一个国家最优秀的工程师只愿意开发消费应用,而不愿意参与国家项目,那么技术能力和国家能力之间的关系就会逐渐断裂 。
在书中,Karp并不是简单地批评消费技术本身。消费本身并不是问题,人类本来就有欲望和需求,技术改善生活当然是好事。真正的问题在于,当整个技术行业只剩下消费目标时,技术精英的雄心就会变得越来越狭窄 。过去的技术革命往往与宏大的国家目标联系在一起,比如二战时期的雷达技术、冷战时期的航天计划以及互联网早期的军事科研项目。而今天的大部分技术创新,却只是围绕着如何让用户更长时间停留在屏幕前。技术仍然在进步,但文明的方向却变得模糊。
技术国家主义的回归
Karp在书中的结论非常直接:美国今天面临的挑战,不只是经济竞争或者技术竞争,而是思想问题 。如果一个国家最聪明的一群人不再相信国家、不再关心历史和文明使命,而只是专注于技术本身和消费市场,那么这个国家最终会失去技术革命的动力。技术不可能完全脱离政治和国家而存在,一个真正强大的技术体系必须建立在明确的国家目标之上。也正因为如此,近年来像Palantir、SpaceX、Anduril这样的公司开始出现,它们试图重新把技术与国家项目连接起来 。Karp的警告其实很简单:技术如果只服务消费,最终只会创造更好的广告算法和购物推荐系统;但技术如果重新服务国家,它才可能重新改变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