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aS 末日论?一场关于软件行业命运的深度对话
当所有人都在喊”SaaS 要完了”的时候,两位业内人士坐下来,用 60 年的软件进化史、经济学理论和大量真实案例,拆解了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不是所有软件都会死,但活下来的方式各不相同。
假设现在是半夜,你被锁在门外。叫了个锁匠,他 90 秒就帮你开了门,然后说:”500 块。” 你气得当场给他一星差评。
换个平行宇宙:锁匠花了九个半小时,回店里拿了三趟工具,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帮你开了门。你感激涕零,不仅多给了 200 块小费,还给他五星好评。
这个来自行为经济学家 Dan Ariely 《怪诞行为学》里的经典故事,被投资人 Alex 用来解释一个反直觉的现象:人类愿意为低效买单,因为”公平感”比”效率”更重要。
这个洞见,恰好解释了为什么在 AI 时代,SaaS 的定价模式不会像很多人预言的那样崩塌。
在一期播客中,Atlassian 高管 Mike 和投资人/连续创业者 Alex 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讨论 AI 时代 SaaS 行业的真正命运。以下是这场对话中最有价值的观点。
从文件柜到数据库,再到会干活的文件柜
要理解 AI 对 SaaS 的影响,我们需要先回顾软件 60 年的进化史。
1960 年,IBM 和美国航空合作创建了 Saber 系统——把航空公司存在保险柜里、由大量文员管理的纸质预订记录,搬进了早期数据库。之后,电子病历(Mass General Hospital 的 MOPS 系统)、CRM(1987 年的 ACT 系统)相继出现。
“从 1960 年到 2022 年,软件的全部历史就是:把文件柜变成数据库。”
但这个过程并没有让世界变得多高效。以前你要叫人去 HR 文件柜里帮你找员工档案;现在档案在 Workday 里了,但你需要 CISO 防止被黑客攻击,需要 IT 团队在 SSO 里配置账号——文件柜变成了数据库,可数据库自己不会思考。
而 AI 时代的变革在于:
“AI 时代真正酷的事情是——文件柜能干活了。QuickBooks 现在可以自己完成任务,而不是等着人类去检索数据。”
这才是本质性的飞跃。

SaaS 的三种命运:不是所有软件都会死
Alex 提出了一个精妙的分类框架:公开市场上的 SaaS 公司其实分为三类,但大多数投资者根本分不清。
第一类:席位 = 产出(最危险)
如果你的客户买席位是为了产出工作成果,那 AI 能替代这些工作,席位就不需要了。最典型的例子是 Zendesk——当客户用上 AI 客服(Sierra、Decagon),他们需要的人工席位可能降到零。
“如果 Zendesk 只是继续按席位收费,什么都不改,那这条收入线 100% 会归零。”
当然,反面也存在:如果 Zendesk 转向按成果收费,收入可能翻三四倍。
第二类:席位 ≠ 产出(相对安全)
有些公司按席位收费,但席位只是一个”定价策略”——使用软件的人并不是在用它来产出工作。
Workday 就是典型:按员工数收费。GE 有 34 万员工,每人每月收几美元。这些员工本身并不在 Workday 里”产出”什么,人数只是一个看起来公平的计费锚点。而且 AI 反而会让 Workday 更有价值——比如自动化背景调查、入职流程,但这些都需要 Workday 作为底层数据源。
第三类:中间地带
像 Adobe 这样的公司——你可能需要更多或更少的席位,但不会像 Zendesk 那么极端,也不像 Workday 那么安全。
“令人震惊的是,很多公开市场投资者根本分不清这三类公司。他们对 AI 很兴奋,但 AI 必须通过作为’记录系统’的软件来部署。”

Vibe Coding:威胁还是机遇?
“SaaS 末日论”的一个核心论据是:有了 AI,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写软件,谁还需要买 SaaS?
Mike 的回应很直接:
“自己用 Vibe Coding 搞一个 Workday 然后跑起来?这个想法太恐怖了。”
Alex 则搬出了 1817 年经济学家大卫·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你确实也可以自己种粮食、自己焊铝材,但自己做一个汉堡的成本远比去餐厅高——因为规模经济和比较优势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软件真正的护城河不是代码本身,而是数十年积累的边缘案例:
“大量软件本质上是一组确定性规则,从几十年的经验中学来的。这些规则没有暴露在外面——你无法复制它们,只能通过经验积累。”
比如,你理论上可以用 Vibe Coding 搞一个 Workday,但如果印第安纳州有个员工在产假期间离职,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吗?这些边缘案例才是真正的 IP。
Mike 用日本百年拉面店做比喻:一家从 1587 年开到现在的面店,它的价值不是一张配方单,而是几百年积累的文化、手艺和 know-how。
但 Vibe Coding 的真正价值在于扩展性。 Mike 在 Atlassian 内部看到了明确的收益:
“我们在软件的可扩展性方面看到了巨大收益。比如迈阿密团队需要一个会议室预订应用,有一些奇怪的本地 HR 规则——以前 IT 部门不会花资源去做这种 20 个人用的小工具,但现在可以了。而这个应用底层用的还是 Workday 的数据和规则。”
这实际上让 Workday 更黏、更有价值。Vibe Coding 不是替代 SaaS,而是在 SaaS 之上构建更个性化的应用。

定价的公平感:为什么按席位收费不会消亡
回到开头的锁匠故事。定价的核心不是成本,是公平感。
按席位收费之所以流行,不是因为多一个数字席位真的有多少边际成本,而是因为它感觉公平——500 人的公司比 1 人的公司多付钱,天经地义。
那 AI 时代呢?很多人鼓吹”按消费计费”或”按成果计费”,但这两种模式都有致命问题。
消费计费的陷阱——赌场筹码
Mike 对 AI token/credit 模式的批评很到位:
“AI 积分对客户来说太难理解了——就像赌场筹码,我不知道你的积分和他的积分是不是等价的。更糟的是,厂商不断添加新功能消耗我的积分——我的用户在用,但我根本控制不了花了多少。”
客户没有控制感,账单不可预测。相比之下,按席位收费至少是确定的。
成果计费的悖论——节省效果逐年递减
“我帮你把客服成本从 20 块降到 10 块,第一年这是个好故事。第二年客户说:’我现在只花 10 块了,你得帮我降到 5 块才算有价值。’ 而你说:’如果没有我,你得花 20 块。’ 客户说:’但我现在不花 20 块啊。'”
按成果收费的基准线会不断被重置,节省空间越来越小。

AI 产品的真正瓶颈:不是技术,是设计
“给用户一个无所不能的聊天框,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给我讲个爸爸笑话。'”
模型的能力远远超前于它们交付的价值,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问题出在哪里?设计和体验。
Mike 提出了”50 个实习生困境”:
“50 个实习生的问题是:你确实能完成大量工作。但 50 个实习生的另一个问题是:他们每分钟问你 50 个问题,你所有时间都花在回答实习生的问题上了。”
AI 也是一样。客户最怕的不是 AI 的能力不够,而是不知道 AI 干了什么、对不对。你的 AI 机器人默默发了 15 封邮件、清空了你的收件箱——你信任它吗?
要赢得信任,AI 需要在自主行动和确认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要赢得信任,AI 必须回来问你:’这是我打算做的事,确定要我做吗?’ 但又不能烦到让你觉得’你就直接去做啊’——这是一个全新的设计命题。”
Atlassian 的做法是在文档编辑中引入双面板:75% 是文档本身,25% 是聊天窗口——像一个没有工具栏、只有对话的 Word。但这种范式转换对普通用户来说仍然有门槛。
这让人想起移动互联网早期:最初的 App 只是把桌面网页缩小塞进手机,后来才演化出推送通知、下拉刷新这些原生交互。AI 产品现在也处于类似阶段。
结语:企业不是一组数据库,而是一组流程
Mike 在对话最后提出了一个关键的认知纠偏:
“我很讨厌’记录系统’这个说法,因为它让人觉得就是个数据库静静地躺在那里。企业不是一组文件柜——企业是一组流程。”
他把流程分为两类:输入受限型(如客服——客户提问量是固定的,AI 提高效率意味着省成本)和输出受限型(如研发、创意、营销——理论上可以无限做,AI 意味着做更多、做更好)。

对于输入受限的流程,AI 的价值是降本。对于输出受限的流程,AI 的价值是扩产。但无论哪种,流程编排 + AI 执行才是未来的模式——而这正是 SaaS 公司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我有一万多人,每天走进办公室带着他们的大脑,走出去又带走了。没有原子,没有比特,不冲压钢材——我的全部业务就是协调一组流程。”
所以,SaaS 会死吗?不会——但它的价值锚点正在从”数据库”转向”流程引擎”,从”存储信息”转向”编排智能”。能完成这个转身的公司,反而会比以前更值钱。
本文基于 Atlassian 高管 Mike 与投资人 Alex 的播客对话整理。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