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说明没走心.

早上我按秦雨指示去了公司，工位基本都是满的。我钻进陈诚办公室，看着正在伸脖子盯着屏幕噼里啪啦敲键盘的陈诚，说，你们周末加班热情还这么高啊？

陈诚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什么加班，咱们公司休的是周一周二啊，你不知道？

我说，我是司机啊，全年无休的，又不坐班。

陈诚说，那丽姐应该也跟你说过工作时间吧？

我说，好像说了一嘴，但我也没仔细听，跟我又没关系。

陈诚捂着脑袋说，行，我把加薪的事儿跟丽姐都走了流程了，你去财务对面那屋找她，跟她聊聊具体加多少钱就行了。

我说，还没定加多少钱呢，怎么走的流程啊？

陈诚说，哎呀，谈好了在我做好的申请和表格上填一下就行了。

我说，你们这工资怎么跟支票似的随便填啊。

陈诚说，我们当然不行，这不是秦总照顾你嘛，特批的。

我乐了，说，行，那敢情好啊。

丽姐这办公室才有点正常办公室的样子，深红色的桌子配老板椅，黑皮沙发椅配着红木扶手，柜子上摆着奖状奖牌奖杯。我瞥了一眼，好像这公司连续三年的优秀部门全是人事，心想终于见到个正经上班的了。

丽姐半睡不醒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小凳子，说，坐吧。

我乖乖坐过去，陪着笑脸说，丽姐，我是来调整工资的。

丽姐说，嗯嗯，陈诚早上跟我说了，申请和表格也都弄好了，你觉得调整到多少合适？

我说，我原来是六千，调到八千行不？

丽姐说，你觉得你调到八千的理由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心想当然是秦总愿意啊，但又不敢这么说。丽姐就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憋了半天，我说，嗯，嗯，我最近工作干得挺不错的，那天跟文旅的王局喝酒，还成功谈了个项目回来……

丽姐打断说，那项目是陈诚跟进了很久的，而且王局是陈诚的亲舅舅。

我说，啊？我不知道啊。

丽姐说，还有吗？

我说，呃……把喝多了的秦总送回家算不算？

丽姐说，好像那次你只给秦总送到单元门口吧，她那天晚上在电梯口睡了一宿。

我手足无措，说，啊？这我也不知道啊。

丽姐突然微笑起来，笑得我直发毛。看到我的样子，丽姐笑得更厉害，露出一嘴小白牙。

我说，丽姐您别笑了，我心里直突突。

丽姐笑着说，行了行了，就是例行公事问一下，你的工作干得确实挺好，秦总对你评价稍微高了一点，但也基本符合实际。

我说，丽姐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丽姐笑着说，我说真的，你在你职责范围内做得挺好的，还能在职责之外主动做点事儿，算是额外加分，做不好也不扣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丽姐这么说，我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我说，丽姐，您可真是太专业了，我在北京都没见过几个您这么好的HR。

丽姐收起笑容，说，别扯没用的，你确定是八千啊？不改了？

我说，不改了不改了，已经相当好了已经。

丽姐说，行，那就这么着。下个月起算哈。

我说，谢谢丽姐谢谢丽姐，那我走了哈。

走到门口，丽姐叫住我，说，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吧，秦总昨天跟我说了个数，你想听吗？

我把放在门把手的手慢慢缩回来，小心翼翼地说，我，我能听吗？

丽姐笑着说，反正又不是正式通知，秦总也是给个参考，具体还是以咱俩谈的结果为主。

我说，秦总准备给我开多少啊？

丽姐说，一万二。

我说，丽姐那我能后悔吗？

丽姐笑着摇摇头，说，快走吧，秦总一会儿该找你了。

我说，丽姐您太神了。连声道谢着出了门。

刚进陈诚的门，秦雨的微信就来了。我看了眼手机，跟陈诚说，我跟丽姐谈好了，麻烦你了啊，秦总叫我，我得走了。陈诚眼睛盯着屏幕，只是点点头，说，嗯嗯嗯萧哥你忙，这都是应该的。

出了门，我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想，陈诚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不靠谱。

秦雨上了车，我看她脸红扑扑的，笑着说，喝了多少啊这是。秦雨抬眼看了我一眼，说，没喝酒啊，包间的暖气太猛了，热的。

我笑着说，就是，今天又不冷。

秦雨看着我，说，工资聊了多少啊？

我说，八千。说完盯着看秦雨的反应。秦雨的表情却毫无变化，说，恭喜你啊，能在丽姐那儿谈到这么高加薪比例的，你是第一个。

我说，哎，咱就不能真诚点儿吗？

秦雨说，啥？

我说，你对我加薪的预期是多少啊？

秦雨说，没有预期啊，我不是说了让你自己去谈嘛。

我盯着秦雨的眼睛说，真的？

秦雨的眼神非常坦荡，说，当然啊。

我说，那就是丽姐骗我？

秦雨说，丽姐骗你什么？

我说，丽姐跟我说你跟他们说的是给我涨到一万二。

秦雨就笑，笑了半天说，你觉得你值一万二吗，现在找个全职保姆也就七八千。你是能给我买菜做饭啊还是能给我洗衣拖地啊。

我自己嘀咕道，丽姐难道还会骗我啊？她也不是这样人啊？

秦雨说，小声嘀咕什么呢？

我说，没有没有，那就当我没说。

秦雨就乐，说，你也这么大岁数了，还在外面混了那么久，怎么现在还跟个傻子似的。

我说，我怎么傻了？

秦雨说，你怎么跟谁都掏心掏肺的啊？

我说，真诚多好啊。我那么多朋友就是靠真诚才交下来的。

秦雨说，他们对你也真诚吗？

我说，对啊，你小磊哥对我就真诚啊。

秦雨说，那是兄弟情，不一样。

我说，萧彩对我也真诚啊。

秦雨说，那是你亲妹妹。

我愣了一下，说，那，那异性朋友我说了你也不认识啊。

秦雨说，我都怀疑你有异性朋友吗。

我说，有啊，当然有。说着心里就开始找，找了半天发现，好像还真没有算得上“朋友”的，声音就有点发虚。

秦雨说，谁啊。

我说，宋晨媳妇，邓阳，你是不是见过？

秦雨说，婚礼那天我倒是见过，但我看着她对你挺有敌意啊。

我说，啊，婚礼那天你也在啊。

秦雨说，我家跟宋晨他们家也有点交集。

我说，哦。心里想，那她该不会也见过黄月吧。然后就听见秦雨说，我还见到邓阳那个伴娘，是不是叫黄月？她好像跟你关系不错吧。

我说，对对对，黄月就是我好朋友。

秦雨说，她对你真诚吗？

我说，当然真诚。

秦雨说，我看未必。我看你对人家倒是挺真诚。

我说，我对她当然真诚，我对谁都挺真诚。

秦雨笑着说，对对对，你对我也挺真诚的。

我说，那肯定。

秦雨说，你还挺自豪。我跟你说，真诚最没意思了，真诚说明你压根没把对方放在心上，所以连患得患失的意识都没有。

我没吱声，心里其实认同秦雨的说法，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秦雨说，朋友要的是专属的区别对待，真诚这种对谁都一样的，没啥价值。

我说，黄月怎么对我不真诚了？

秦雨说，我都看得出她喜欢你，婚礼的时候她没事儿就往你们那桌瞅，结束之后你不是喝多了嘛，是她撺掇邓阳给你递的解酒药。邓阳还不情愿地跟她腻歪半天呢。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儿啊，你间谍啊。

秦雨说，我就是凑巧看见了而已，谁知道后来你成我司机了呢？

我说，咱们就姑且算她喜欢我，那她也是真诚地喜欢我啊。

秦雨说，她要是跟你似的那么真诚，那就说明她根本不喜欢你。

我说，怎么？

秦雨说，邓阳跟你生气明显就是你之前做了对不起黄月的事儿吧？邓阳为她出头，她反而让邓阳给你递解酒药，她为了你把好姐妹都搭上了，你说她这个叫真诚吗？

我说，不算吗？

秦雨叹了口气，说，真诚是人人平等的，她明显对你是偏爱。

我愣住，一下子觉得有很多很多事要重新想一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秦雨接着说，你对人真诚当然好，但另一面也说明你不会偏爱对方。这么一来，关系好的时候怎么都行，但如果对方稍微表现得不符合你的预期，或者是犯了什么错，你也会“真诚”地数落，甚至惩罚。因为你真诚，所以就完全不会在意对方的感受，真诚在你这儿其实是个免罪金牌。而且你既然真诚了势必就得要求对方也同样真诚来回报，给对方无形中上了道德枷锁。

我惴惴地点点头。

秦雨说，真感情就必然不能掏心掏肺，因为感情本质上是个单边的事儿，你不能要求对方也跟你一样，那就不叫感情叫商务了。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个人，恋人和朋友都好，那就说明对方在你心里就是独一无二，套不了任何世俗标准，也不能用任何原则去限制。对方无论做了什么，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想关心她，维护她，甚至对方对你没感情你也一样对她好。感情没什么道理可讲，因为你用心了，所以就义无反顾。但真诚呢，呵呵，真诚说明你压根没意识到对方的特殊性，真诚反而说明你没走心。

我感觉浑身是汗，赶紧说，好好好秦大师真是听君一席话胜听十席话啊，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你让我消化消化。

秦雨笑起来，说，其实我的确跟丽姐建议给你开一万二来着。

我说，你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秦雨点点头，说，不然呢，难道教你怎么谈恋爱啊，你还用我教？

我笑笑，说，我看我还真得多跟你请教请教。

秦雨转过头去目视前方，说，那你得给我补课费。

我说，哟哟哟还端起架子来了。

秦雨说，行了赶紧开车吧，晚上有酒局，我得抓紧补个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