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妇女节到女神节,说明了什么?

    01

今天早上，我送儿子上课，回来时下雨了。我在院子里散步，发现玉兰花、桃花、迎春花、梅花，都开了。我站在树下赏花、拍照，突然想起今天是三八妇女节。中午去接儿子时，顺便与老婆和女儿，一起吃了火锅，权当是过节吧。

下午，本来与两位跑友约好，去跑罗九公路的，可是雨还没停，只能改期了。于是又去办公室。这会突然有点感触，情绪饱满，如有临盆之感，索性就妇女节这个题材，兼及其他节日，写一篇公号小文吧。

02

这些年，节日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像“节日”了。

情人节、女神节、母亲节、父亲节、七夕节……每一个节日都被包装成同一个模样：鲜花、礼物、红包、餐厅预订。商家们不遗余力地告诉你：爱一个人，就要在这一天有所表示；不表示，就是不爱。

可这个日子，原本不是这样的。

一百多年前，美国纽约的一万多名纺织女工走上街头，喊出“面包加玫瑰”的口号——面包象征温饱，玫瑰象征有尊严的生活。她们要的是缩短工作时间、提高工资、获得选举权。1910年，克拉拉·蔡特金提议设立国际妇女节。1917年，俄国彼得格勒的女工们举行罢工，成为“二月革命”的导火索。

这个节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收礼物、吃大餐而设立的。它是那些在工厂里累弯了腰的女人们，用罢工和游行争取来的。她们要的不是被捧成“女神”，而是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

可如今，“妇女”这个词变得不受欢迎了——它让人联想到衰老、操劳、不修边幅。于是“妇女节”变成了“女神节”“女王节”，满屏都是“宠爱自己”“活成女王”的标语。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看，这种变化有些复杂。我理解它背后的愿望——谁不想被尊重、被珍视？但另一方面，这真的是进步吗？那些一百多年前上街游行的女工们，争取的是平等，不是被供奉；是实实在在的权利，不是一句漂亮的恭维。

03

更让我不安的是，这种把女性捧上“神坛”的逻辑，正在蔓延到所有节日。

母亲节的时候，朋友圈里铺天盖地都是“妈妈我爱你”。配图往往是九宫格，有蛋糕、有鲜花、有妈妈年轻时的照片，看着很感人。但我知道，这些感人的话，很多人的妈妈根本看不到——她们不看朋友圈，或者早就被子女屏蔽了。

情人节就更热闹了。满大街都是捧着花的男孩，餐厅里全是烛光晚餐的情侣。这一天的爱意浓度达到顶峰，第二天就开始回落，一直到下一个情人节，再次冲高。

倒是父亲节，显得有些冷清。同样的商家，同样的促销套路，到了父亲节，声势就弱了许多。商场里的横幅还在，但促销品从珠宝化妆品变成了剃须刀皮带，折扣力度也小了一圈。朋友圈里的刷屏还在，但配图从九宫格变成了一张老父亲的背影。有个段子说，父亲节之所以不被重视，是因为父亲们在家里的地位本来就低——母亲节要带妈妈吃大餐，情人节要陪女朋友看电影，到了父亲节呢，爸爸只配在家里看孩子。

这个段子是玩笑，但玩笑里有真话。

更吊诡的是，这种消费主义的情感表达，反而让真正的爱变得稀薄了。情人节送完花，平日里该冷暴力还是冷暴力；母亲节发完朋友圈，平日里该不回家还是不回家；父亲节打完电话，平日里该没话说还是没话说。节日的仪式感，成了情感的“赎罪券”——只要在这一天表现得足够爱，平日里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那么爱。

04

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我有更深的体会。

我母亲是农民，她不知道有母亲节。她在的时候，没有过这个节日。

我父亲是一名水电工人，走了二十七年了。我记忆中，他常年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全家一起过春节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平时总在工地上，为了能多挣点钱养家。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父亲节，即便知道，我也无从表达。等他终于熬到退休了，却只在家待了六年就去世了。

如今，每到母亲节、父亲节，我心里都很难过。那种感觉不是撕心裂肺，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们那一代人，大概都是这样。不知道有这些节日，也没想过要过这些节日。他们只知道活着、干活，把孩子养大。他们把爱藏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藏在心底最深处。等到我们终于懂得这份爱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如今这些节日越来越热闹，越来越隆重。商家告诉你要买礼物，要发红包，要带父母去吃大餐。可真正失去父母的人知道，这些热闹与我们无关。我们拥有的，只是记忆里那些贫瘠的、琐碎的、没有仪式感的日常。

我想起母亲。她操劳一生，这辈子没收过一朵花。她要看见今天“过节”的样子，大概会笑着说：现在的孩子，可真幸福。

就是这样吧。

05

从妇女节到女神节，说明了什么？我想，它说明了我们对爱的理解正在被重新定义——被消费、被包装、被量化成一个个需要“表示”的日子。但它也提醒我，真正的爱，从来不需要挑日子。它在母亲辛劳的双手里，在父亲沉默的背影里，在每一个寻常得几乎被忽略的日常里。

那些节日，原本提醒我们的是爱、陪伴、感恩。可如果只能在节日里才想起爱，那节日就失去了意义。

楼下的玉兰花刚盛开，再过一周就要谢了。春天总是这样，来得慢，走得快。父母那一代人也是，活得苦，走得早。留下我们，在这些被制造出来的节日里，一遍遍地想他们。

想他们的时候，我就喜欢站在一棵树下，看满树的枝叶，听风吹树叶的声音。这时候，风也从我脸颊上拂过，仿佛有一双手在抚摸着我。

我知道，这世上真正的爱，是用心可以感受到的，而不需要华丽的语言，也不需要某种规定的仪式。

                               2026年3月8日下午，记于紫光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