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一年后,我删掉了所有求职APP

昨天傍晚，我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手指划过那排熟悉的图标——BOSS直聘、猎聘、拉勾、智联招聘。一个个点进去，注销账号，确认，返回桌面，长按图标，删除。屏幕空出一排位置。窗外的晚霞正好照进来，三月的风带着点暖意。我忽然觉得，这块用了三年的手机，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87年出生的我，今年38岁了。从去年失业到现在，马上一年了，我终于把求职APP删光了。

回想起来，那天上午刚到公司，HR把我叫进了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其实已经猜到了。互联网公司待了十几年，这种谈话的流程，比代码还熟悉。“公司业务调整……很感谢你这几年的付出……补偿方案的细节……”，我点头，说好的，谢谢。然后回工位收拾东西。三年零七个月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里，刚好装满。走出楼的时候，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BOSS，把之前收藏的岗位又看了一遍。心里想的是：应该很快能找到下家吧。没想到，这一找，就找了一年。最疯狂的时候，我试过一天投出200份简历。不是精心准备，是那种机械式的“海投”，管他什么岗位，先点了再说。最开始那段时间，确实也约到过几次面试，而且有两家已经到了谈薪资的阶段，但由于当时失业不久，心态还比较高，最终都以薪资太低被我婉拒，现在想起来属实有些后悔了，因为最近半年已经完全约不到面试了。

其实这一年，最难的不是被拒绝，而是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每天都在等一个回复，每天都在想“下周会不会有消息”，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简历写得不好？是不是技术落伍了？是不是薪资要高了？然后疯狂刷题，刷完了发现根本用不上；更新简历，更新完了发现投不出去；降低预期，降低了发现连外包都不要。

有个朋友说得挺对：你不是在找工作，你是在找自己。问题是找了一年，没找到。

转机来得有点莫名其妙，大概是去年12月，某一天。那天又刷完一遍新岗位，发现今天更新的只有三个，其中两个是之前拒绝过我的。手机扔到一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窗外有个大爷在楼下修自行车。我看他看了半小时，看他拆链条、补内胎、装回去，最后骑着车走了。那一刻我冒出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有没有认真修过一样东西？代码当然算。但代码是虚拟的，出了问题就删掉重写，永远可以撤回，永远可以再来。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现实世界里，链条断了就是断了，你得拿工具把它接上，接不上就推着车走。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了盆绿萝。这听起来有点矫情。但一个38岁失业男人买绿萝，就跟一个程序员开始写日记一样，属于某种危险的信号——说明他开始关注一些以前不会关注的东西了。绿萝放在窗台上，我每天给它浇点水。它活得挺好，长了好几片新叶子。

然后我开始做饭。以前上班的时候，外卖吃得多，自己做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失业后的前几个月也是凑合，泡面、速冻水饺、楼下快餐。最近三个月不知道怎么了，开始认真做饭。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肉、清炒时蔬。做得不好吃，但能入口。而且做饭这件事，有一种很具体的满足感——洗菜、切菜、下锅、装盘，每一步都很清楚，结果也很清楚。不像投简历，投出去就没了。

我开始记一些没用的事，西红柿几月份最便宜，公园里哪棵桂花树最香，楼下菜摊老板几点收摊。这些事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但脑子里不再整天想着“下周能不能上班”，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删APP之前，我其实犹豫了很久。万一明天有个HR联系我呢？万一刚好有个岗位我没看到呢？已经有一万个万一了，每一个都没发生。

前天半夜睡不着，又打开BOSS，看到一个还算合适的岗位，投了简历。第二天早上发现，人家已读，没回。很正常的事，一年里遇到几百次了。但那天早上我对着手机愣了很久，然后起床、洗漱、出门、逛公园。公园里有个大爷在拉二胡，拉的《二泉映月》，拉得不怎么好，断断续续的。他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应该是他老伴，就那么坐着听。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曲子断断续续也挺好听的。

回到家，我就把APP都删了。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也不是找到新方向了。就是觉得，这一年已经证明了一件事：靠这几个APP，我是找不到工作的。既然证明过了，就不需要再证明了。

删完APP，手机屏保露出来了。是我闺女去年画的全家福，我们仨手拉手站着，太阳是蓝色的，草是粉色的。我问她为什么草是粉色，她说因为好看。

找工作这件事，先放一放吧。反正放了一年，再放一阵子也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也许会做点零工，也许学点新东西，也许就这么晃着。没有答案。38岁的人，终于承认很多事情没有答案。

删完APP的那个晚上，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今天早晨，送完孩子，给自己做了自己喜欢吃的早餐，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想起《剑来》里的一句话：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以前没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这一年，我跟自己周旋了很久。周旋该不该转行，周旋要不要降薪，周旋是不是自己不行。周旋来周旋去，没周旋出什么结果。但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宁作我。不是因为我多好，是因为我只能是我。

一个87年的老程序员，失业一年后，删掉了所有求职APP。这不算什么励志故事，也不代表什么新开始。只是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等那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

窗外有人放风筝，三月的风正好，应该能飞很高，我决定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