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学习姬迷思2: AI时代,当人成为资源,人的价值在哪里?
人类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位移。
在农业社会,人提供体力。在工业社会,人提供劳动。在信息社会,人提供创意。而在正在到来的AI时代,人正在提供一种新的东西:数据和注意力。
这不是技术进步那么简单。这是人类在文明坐标系中的位置迁移。
当劳动价值论不再适用,当雇佣关系逐渐瓦解,当剥削从剩余价值转向剩余数据和剩余注意力,我们需要追问:人究竟还有什么价值?或者说,人的价值正在被什么取代?
一、从劳动力到数据源:资源化的三百年
工业革命之前,人主要作为体力提供者,依附于土地和手工工具。
蒸汽机改变了这一切:机器可以输出远超人类的体力,于是人开始作为机器的操作者而存在。这是第一次资源化——人成为“劳动力”,其价值由劳动时间决定。
电力革命和内燃机革命将生产规模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人不仅操作机器,还成为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泰勒制将人的动作分解、测量、优化,人变成了“可计算的生产要素”。这是第二次资源化——人成为“标准化劳动力”,其价值由生产效率决定。
互联网革命开启了第三次资源化:人的行为被数字化,成为可存储、可分析、可交易的数据。最初这只是劳动的副产品,但随着算法崛起,数据本身变成了核心生产资料。人开始以两种方式为系统贡献价值:一是作为劳动者生产内容(写文章、拍视频、编程),二是作为用户生产数据(浏览、点赞、评论)。后一种甚至不需要人意识到自己在“劳动”。
AI革命将这一过程推向极致。一方面,AI替代了大部分认知劳动,使得“劳动者”这一角色越来越窄;另一方面,AI需要海量数据训练,使得“数据源”这一角色变得空前重要。人即使不工作,只要还在使用数字服务,就在持续为系统创造价值——并且这种创造是自动的、无意识的、难以拒绝的。
二、看不见的剥削:数据与注意力的双重循环
传统资本主义的剥削发生在工厂里:工人劳动时间超过必要劳动时间,剩余价值被资本家占有。这种剥削是可见的,至少工人知道自己付出了劳动。
数字时代的剥削却隐身于日常体验之中。当你刷着短视频,你以为自己在休息、在娱乐,实际上你在同时完成两件事:
第一,你在生产数据。你的每一次滑动、每一次停留、每一个点赞,都在告诉算法你的偏好。这些数据被平台打包出售给广告商、保险公司、政治咨询公司,成为精准操控的弹药。
第二,你在贡献注意力。广告商付费购买你的注意力,平台用你生产的数据优化内容推荐,确保你停留更久、贡献更多注意力。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闭环:你生产数据 → 平台用数据训练AI → AI生成更吸引你的内容 → 你贡献更多注意力 → 你生产更多数据。
在这个闭环中,你既是原材料(数据源),又是产品(被卖给广告商),还是消费者(消耗内容)。但你没有得到任何报酬——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剥削。
马克思曾说,资本的本质是自我增殖,它像吸血鬼一样,只有吮吸活劳动才有生命。今天,这个吸血鬼不再满足于吮吸劳动时间,它开始吮吸人的整个生活时间,吮吸人的无意识行为,吮吸人的情感和欲望。而AI,正是它的新型牙齿。
三、组织形态的重构:从公司到人机网络
在剥削形式演变的同时,生产组织本身也在解体。
如果AI Agent可以替代大部分白领工作,甚至管理复杂的流程,那么以雇佣关系为核心的现代公司制,是否还有必要存在?
科斯在《企业的性质》中提出,公司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通过内部组织完成交易的成本低于市场交易。但当AI Agent的成本趋近于零,内部组织的优势将消失。一个人可以指挥一群AI Agent,完成以前需要一个部门完成的工作。“一人公司-人机协作网络”不再是概念,而是正在成为新的生产单元的现实。
它没有固定的办公空间,没有层级森严的管理,没有长期雇佣合同,只有动态组合的智能体。在这样的组织里,人的价值不再体现在执行效率上——那是AI的强项——而是体现在判断、创意、连接和意义赋予上。
然而,能够成为“认知中枢”的人注定是少数。大多数人将被排除在这个新生产体系之外,或者只能作为网络边缘的“数据源”存在。
四、沙漏型社会:中间层的塌陷
如果我们将社会结构想象成一个金字塔,那么工业时代的中产阶级是塔身的支柱——他们受过教育,从事白领工作,有稳定收入,是消费社会的主力。但AI正在抽掉这根支柱。
大量白领工作——文案、翻译、初级设计、数据分析、客服——正被AI逐一替代。这些岗位曾经是中产的栖息地,如今变得岌岌可危。与此同时,顶层那些掌握AI资本、数据资本和IP资本的人,财富积累速度更快;底层那些依靠体力或简单服务的人,收入依旧微薄。
结果是社会结构从金字塔向“沙漏”演变:顶部和底部扩张,中间层收缩。顶部是少数“认知资本家”和“意义创造者”,底层不再是“产业后备军”,而是“无用阶级”——他们不再被需要进入生产过程,但仍然是消费者和数据源。
那在这种结构下,消费循环如何维持?可能的答案是全民基本收入,由政府向所有人发放基本生活资金,维持总需求。而这些资金,最终来自于对AI企业、机器人、数据使用的税收。也就是说,剥削的形式变了:过去是资本家占有工人的剩余价值,现在是平台和算法占有用户的数据和注意力,再通过税收部分返还。
五、人的价值在哪里?
如果我们从系统的角度看,人的价值似乎很明确:提供数据和注意力,维持算法运转;在少数关键环节提供AI无法替代的决策和创意;作为消费者消化过剩的内容和商品。这是一个自洽的逻辑。在这个逻辑里,人是燃料,是养料,是系统自我维持的一个环节。
但问题来了:如果人只是系统的能源,如果大多数人的劳动不再被需要,人还有什么用?
然而,当系统不再需要大多数人“有用”,人反而获得了某种解放——从“必须有用”的枷锁中解放出来。
那么AI革命会创造什么?
这次可能不同。前几次革命创造的新职业,本质上仍然是生产性的——它们服务于物质财富的创造。而AI革命将物质生产效率推至极致,当衣食住行等基本需求被低成本满足,人的需求必然向精神层面转移。这正是体验经济与意义经济的兴起。
你无法让AI替你体验一场日落,无法让AI替你爱一个人,无法让AI替你面对死亡。体验的主体只能是人。因此,那些提供独特体验的行业——旅行、艺术、心理咨询、玄学、健身、深度社交——将成为新的增长点。同时,意义的赋予也成为了稀缺资源。在一个技术高度发达的社会,虚无感可能蔓延。人需要回答“为什么活着”“我为什么重要”这样的问题。宗教、哲学、灵性导师、人生教练,这些提供意义服务的职业,可能变得比程序员更受欢迎。
这些职业的共同点是:它们不追求效率,不追求标准化,而是提供AI无法提供的东西——真实的人类体验、不完美的情感互动、偶然的惊喜、对技术逻辑的反抗。
但这里也有陷阱:体验和意义也可能被资本收编。一场灵修课程可能被包装成商品,一次心理咨询可能被标准化,甚至“反AI”本身都可能成为一种消费标签。人被推向体验者、意义创造者的位置,但同时也可能成为新形式的被剥削者——为虚幻的体验付出真实的价格。
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曾区分“存在者”与“存在”——前者是现成的事物,后者是不断展开的可能性。AI可以成为任何存在者,但它无法拥有“存在”本身,因为它没有生命,没有必死性,没有对虚无的恐惧和超越的渴望。人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我们不是被定义的资源,我们是永远在自我超越的可能性。
但这种可能性需要被社会结构容纳。如果经济体系将大多数人固定在“数据源”的位置上,如果社会不再提供让每个人实现可能性的条件,那么“人的价值”就只是一句空话。
六、未来的岔路口
AI时代的社会走向,并非由技术单独决定,而是技术、制度、文化博弈的结果。我们正站在岔路口:
一条路是强化当前的趋势:资本通过AI进一步集中,社会结构沙漏化,大多数人沦为数据和注意力的供应者,少数人享受极致体验。这条路上,“人的价值”被窄化为“系统的燃料”,反抗被算法消解,意义被商品化。
另一条路是主动重构社会契约:通过数据所有权立法,让个人从自己的数据中获益;通过全民基本收入,让脱离劳动的人仍然有尊严地生活;通过教育改革,培养人在AI时代无法被替代的能力——批判性思维、创造力、情感深度、伦理判断。这条路上,人从“资源”回归为“目的”。
历史不会自动选择哪条路。它取决于我们今天如何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及我们愿意为此付出什么样的行动。
萨特说:“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这种自由不在于选择做什么工作,而在于选择以何种方式存在。当机器替我们完成了大部分不得不做的事,我们终于可以问自己: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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