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漫有话】漫画百年|李保传:漫画会与《上海漫画》创办始末——纪念会成立100周年

漫画百年·海漫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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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漫画百年回眸巡展”

对于中国漫画而言，2026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一百年前的1926 年12月8日，张正宇在《三日画报》发表成立公告：“现在我们集合数位同志，组织一画会，定名‘漫画会’，会员以姓氏笔划为次，丁悚、王敦庆、胡旭光、张光宇、张振宇、黄文农、叶浅予、鲁少飞，会址浙江路宁波路六十五号三楼第四十号①。”无独有偶，《申报》也于当日刊登了“漫画会成立”的新闻，正式宣布了漫画会的成立。

① 张振宇.漫画会之成立[N].三日画报，1926-12-08（153）

图1 《申报》刊登的关于“漫画会”成立的新闻

图2  漫画会标志“漫龙”

漫画会是我国漫画历史上最早出现的民间团体，它的成立既是时代的产物，也是漫画这一艺术样式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社会需求，起到了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推动作用。漫画会的活动内容，有观摩作品，有漫谈创作问题，也出版丛书，如1927年出版的《文农讽刺画集》就是漫画会的一大功绩。漫画会活动的最大成果是经过一番酝酿在1928年春天出版了《上海漫画》周刊②。

②毕克官.中国漫画史话[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83）.

一、《上海漫画》创刊过程及刊物特色

在创刊《上海漫画》之前的1927年年底，王敦庆、叶浅予和黄文农三人曾有过一段试刊的过程，该设想由王敦庆提出，“当时我们三人合伙，黄文农供画，我管跑腿，王敦庆管编务”③。三人夜以继日忙了三天，试刊号于1928年1月2日印成，刊物版面以漫画为主，单面石印，道林纸印刷，不曾想这种单面设计完全不符合报摊的利益需求，尚未发行便统统拉到废品站当废纸卖掉了事。

③叶浅予.细叙沧桑记流年[M].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2（77）.

图3 《上海漫画》试刊号（1927年）

   图4《上海漫画》创刊号（1928年）

 《上海漫画》处女刊虽以失败收尾，但这次的办刊经过却引起了张光宇的注意。叶浅予在自传里这样提到：依他（即张光宇）看，彩印的另一面用铅印印上照片和文章，仿小报内容以吸引读者，就可能会受欢迎。当时《三日画报》和《上海画报》已经停刊，摄影风气正盛行，摄影家们愿意和画家合作，合伙办一份报纸，张问我同意否。这个新主意，拨开了我一脸愁容，立刻兴奋起来④。为了创办发行即将新生的画报，张光宇和叶浅予等人在望平街租到一间楼面，成立了“中国美术刊行社”。成立当天，大家首推张光宇为总经理兼总编辑，张正宇为副经理兼营业主任，叶浅予为漫画编辑（漫画本来还有王敦庆，因当天和张正宇一言不合，而选择退出），摄影部郎静山、张珍侯、胡伯翔三人为顾问，总代理人张光宇。

④叶浅予.细叙沧桑记流年[M].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2（77）.

1928 年4月 21 日，《上海漫画》周刊第 1 期正式出版，总编是张光宇，副总编是张正宇，漫画供稿者主要是漫画会成员，如丁悚、叶浅予、黄文农、鲁少飞、王敦庆等，摄影师有郎静山、张珍侯、胡伯翔三人。这是一本八开张的大型石印彩色漫画刊物，每期四页八面，斜角立体型的刊名由张光宇设计题写，在当时的上海每期销售约三千余份。刊物虽然名为“漫画”，但内容上除了漫画之外还设有新闻照片、风情摄影、名媛靓照、人体摄影、古今名画以及小品文等，可谓图文并茂，琳琅满目。

《上海漫画》作为漫画会的会刊，早期的选题、编排、封面、版式设计等事项，多是在丁悚和张光宇的家里谈论出来的，丁悚和张光宇也就成为大家公认的长者，⑤漫画会的“漫龙”招牌就挂在丁悚的家门口。

⑤黄远林，毕克官.中国漫画史[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86（43）.

     丁悚大张光宇十岁，张光宇18岁时在《世界画报》给丁悚当助手，并在该报发表了一些谐画（即诙谐画，早期“幽默画”的叫法）和新仕女图，而丁悚恰是月份牌和新仕女绘画的代表人物，以出版《百美图》《百美图外集》而跻身新派画家行列。重要的是，丁悚也是新文化运动时期“鸳鸯蝴蝶派”⑥（又称“礼拜六派”）的代表画家，《礼拜六》杂志封面的仕女画多出自丁悚手笔。在画报风行时期，这些新派画家时常为这些小说绘制插图，并形成了一种风气，代表人物有丁悚、钱病鹤、汪绮云等。

⑥注：中国近代小说流派，始于20世纪初，盛行于辛亥革命后，因鸳蝴派刊物中以《礼拜六》影响最大，故又称”礼拜六派”。其内容多写才子佳人情爱，主要作家有包天笑、徐枕亚、周瘦鹃等。主要刊物有《礼拜六》《小说时报》《眉语》等。

      值得一提的是，《上海漫画》自1929年起连续发表《世界人体比较》栏目，每期一套女性裸体照片，着重分析世界各地不同民族的生理特征，由叶浅予执笔。大约出版十多期后，意外接到公共租界临时法院的起诉通知，理由是租界巡捕房认为《世界人体比较》有伤风化。出庭那天，叶浅予以杂志负责任人的名义挺身而出，好在主审官辨明是非，当即宣布被告无罪⑦。这件事无形之中也助长了女性裸体图片在画报中出现的频次，成为那个时代独有的文化风景。

 ⑦叶浅予.细叙沧桑记流年[M].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2（83-84）.

从丁悚、张光宇到叶浅予，从新仕女月份牌到女人体漫画和摄影，这也就不难理解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很多画报中大量出现女性裸体图片的原因了。除此之外，这一时期的画报还受到外国美术的影响，一种带有抒情风格的绘画在上海风行，《上海漫画》也不可避免的在封面及重要位置发表过不少此类作品。如鲁了了的《爱的命运》（第三期封面）、叶浅予的《蛇与妇人》（第四期封面）、万籁鸣《美人的立场》（第十期封面）等。与一般刊物发刊词不同的是，《上海漫画》还以新诗的形式发表了《发刊的几句话》，其中“我们不愿意做旧礼教的功狗来骂罪恶，也没有兴味来赞美那名利的虚荣”，以此来呼应《上海漫画》刊物立场。简单地说，这类满足于小市民读者或小资产阶级趣味的女人体漫画在内容上虽显庸俗无聊，但也从另一层面表达了时下青年男女的精神苦闷。

图5 《上海漫画》第45期，封面画《均衡》叶浅予作

图6 《上海漫画》第75期，封面画《蒋主席》黄文农作

关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漫画刊物，从《上海漫画》到《时代漫画》，尤其是到1936年前后漫画“杂志年”的鼎盛时期，学界对这些漫画的观点众说纷纭，有人说这些漫画刊物或多或少都存在迎合小市民情调的低级趣味，是一种“情色”漫画，还有说是埋下抗日种子的“抗战”漫画。作为同时期创刊《中国漫画》的朱金楼在晚年曾说：“要保持刊物的灵魂，也要保持刊物的生命，生命不能维持，灵魂也不能保持。”这一解释实际是从生存角度揭示了上世纪三十年代刊物中所出现的迎合小市民气息的普遍性原因，但在最后，朱金楼还是肯定了这些漫画的积极性，认为其总体是抗日的。

这类所谓的“情色漫画”毕竟只是这类漫画杂志内容的一部分，与之对比鲜明的当属以黄文农为代表的时政讽刺漫画，如揭露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他狂喊：中国人杀东洋人！》《田中之命运》（第四期）；讽刺反动官僚政客的《他正在读总理遗嘱》（第25期）、《大权在握》(第71期)等。

黄文农、鲁少飞等人的漫画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作为一名漫画家的社会良知，他们关心国家命运，通过作品唤醒民众觉悟，以《上海漫画》为阵地，发出自己内心的呼声。如黄文农在《上海漫画》第100期中发表了《漫画家应该到满洲去》，旗帜鲜明的疾呼：“现时的中国漫画家，当舍去那描写都会女人的肉腿的兴致，你们要下一番决心，到满洲去速写，给全中国人一个强烈的刺激。”黄文农作为最积极的漫画会成员和《上海漫画》的主要供稿者，可见当时的漫画家们早已意识到所谓“情色漫画”在当时画报中的比重以及这一特殊现象的存在，但同时又不影响他们继续创作那些针砭时弊的讽刺漫画，二者像是一个矛盾体，即积蓄在漫画家的头脑里，又以漫画的形式反映在刊物上，这正是朱金楼所言说的“刊物的生命和灵魂”吧！

除了抒情漫画、政治讽刺漫画，《上海漫画》还发表了大量的描写社会生活的风俗漫画、肖像漫画和连环漫画，此类漫画在叙事上轻松活泼，诙谐幽默，以娱读者，其中以表现市民生活的连环漫画《王先生》影响最大。《王先生》由叶浅予创造，从1928年创刊号开始连载，一直坚持到1930年终刊为止，成功塑造了“王先生”这一经典漫画形象，从这一点上可以说是《上海漫画》成就了叶浅予，成就了幽默长篇漫画《王先生》。

图7 《王先生》（原载于《上海漫画》第35期）

综上所述，《上海漫画》是一本名副其实的同人漫画，所发表的作品基本出自漫画会成员之手，偶有外稿也数量有限。重要的是在编辑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上海漫画》也没有更多的精力考虑杂志的发展，无论是漫画家们的作品还是杂志在版块栏目方面都处于不稳定的探索阶段。漫画要发展，《上海漫画》也不可避免的面临着新的困境和转机。尤其是在印刷技术转型、画报市场大发展的社会条件下，《上海漫画》也迎来了新的转机和发展机遇。

李保传

李保传：现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漫画艺委会委员，浙江省漫画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国际动漫节金猴奖评委、浙江电视牡丹奖动画片组评审委员。

著有《中国美术电影大师》、国家出版基金项目《征途——走向百年的中国动画》第一、二、三卷、西湖创意文化丛书《影视动画作品赏析》、《万籁鸣研究》《中国近现代漫画艺术家》《中国剪纸动画史》《回眸：<熊猫的故事>上映40周年特辑》《浙江——漫画家的摇篮》《中国动画十讲》《新时代漫画与漫画新时代》等动漫专题书籍，其中《万籁鸣研究》在CCTV-10科教频道《读书》栏目做专题推介。作为访谈嘉宾参加央视中文国际“国家记忆”之《新中国动漫之路》、北京电视台卡酷频道《动画100》等栏目的摄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