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AI助手想杀我,而我的双胞胎弟弟已经变成了星球》
荒星信号与旧日幽灵:社恐患者的星际囧途
氧气储备条红得像是要滴血。
百分之十二。
那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闪,每闪一次,我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死神大概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控制台对面,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我还能撑多久——这破逃生舱的设计师绝对是个变态,非要把警报灯做成心跳频率,明摆着要让人死前再多受点精神折磨。
“操!”
我扯开安全带,动作大得差点把固定扣拽飞。手腕“咣”一声磕在控制台边缘,疼得我倒抽冷气,但这一下反而让我清醒了。挺好,疼总比麻木强。至少现在我能清楚意识到自己快死了,而不是迷迷糊糊就嗝屁了。
“正在计算生存方案……”脑子里那个破系统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这玩意儿官方名称叫“星途伴侣型人工智能辅助系统”,但我更愿意叫它“废话生成器”。自从三年前我被公司配发这玩意儿,它除了在每次我搞砸任务后弹出一堆分析报告之外,屁用没有。
“方案A:原地等待救援,生存概率0.3%。”
我翻了个白眼。百分之零点三?那还不如直接说我该躺平摆个舒服姿势等死。
“方案B:前往三公里外不明星舰残骸寻求补给……”
系统说到这儿突然卡壳了。
是真的卡壳——就像老式磁带录音机绞带了,发出那种“嘎吱……滋滋……”的怪声,听得我后脖颈汗毛集体起立。如果鸡皮疙瘩能发电,我现在能点亮半个城市。
“方案B的生存概率是……”系统终于缓过劲来,但语气变得很奇怪,像是硬吞了只活苍蝇,“系统错误。数据异常。建议采用方案A。”
“建议你大爷。”我啐了一口。
控制台屏幕上跳出外部环境监测画面。沙尘暴。遮天蔽日的红色沙尘,风速保守估计能把我这逃生舱当乒乓球拍。但在那一片混沌的黄红色里,确实有个模糊的轮廓——
一艘星舰。
或者说,一艘星舰的残骸。
那玩意儿趴在荒原上,像头被宇宙退货的巨鲸。暗红色的苔藓状晶体爬满舰体,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声音诡异得像挂了满船的风铃。但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风铃?这他娘是K-7废星,银河系著名的“垃圾坟场”,连星际海盗都懒得来逛的地方。
氧气储备:11%。
我抓起应急背包,把能塞的全塞进去——半管能量胶、锈迹斑斑的多功能刀、快没电的照明棒,还有那把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等离子匕首。这匕首号称是“军用剩余物资”,但我怀疑它前主人是用它切水果的,刀刃上还有疑似苹果汁的渍痕。
“警告:外部环境极端恶劣,出舱生存率将降至0.1%。”系统还在逼逼。
“闭嘴,再叨叨我现在就把你核心芯片抠出来当杯垫。”
舱门“嘶”一声打开,沙尘劈头盖脸糊了我一脸。能见度不到五米,我只能靠着定位仪上那个微弱的光点,跌跌撞撞朝星舰摸去。
每走一步,沙子就灌进靴子。这感觉像是踩在温热的面粉里,但面粉不会磨得你脚踝生疼。狂风在耳边嘶吼,偶尔卷起的碎石打在防护服上“噼啪”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转身回去,躺平等死算了。
但氧气只剩10%了。
星舰比远看时更大。
也更破。
舰体倾斜着插在沙地里,左侧舷板被撕开一道十几米长的口子,边缘的金属卷曲着,像怪兽咧开的嘴。那些暗红色晶体近看更诡异——它们会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随着风声明暗闪烁,仿佛有生命。
我找到一处破损较小的舱门,用力撬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在风暴声中依然清晰得让人牙酸。
里面是黑的。
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
我摸出照明棒,“咔”一声掰亮。幽蓝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五六米——一条走廊,或者说曾经是走廊。现在它更像是某种生物的食道,黏糊糊的黑色物质糊满了墙壁和天花板,还在缓慢蠕动。
“这地方被‘感染’了。”系统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什么感染?”
“未知有机质污染。数据库匹配度最高的样本是……‘幽冥星舰事件’,二十七年前,一艘科研船在探索废弃虫洞后全体船员异化,舰体生长出类似物质。”
“然后呢?”
“然后那艘船被轨道炮轰成了渣。”
真好。我他娘闯进了一个该被轰成渣的地方。
我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地板滑得离谱,踩上去像在冰面上,还得是抹了油的那种冰面。好几次我差点摔个狗吃屎,全凭多年社恐练就的“绝不在人前丢脸”的意志力硬生生稳住。
转过第二个弯时,我看见了它们。
休眠舱。
两排,整整二十四台,整齐得诡异。玻璃罩里躺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现在他们更像标本,被泡在浑浊液体里,眼睛瞪得老大,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上。每个人胸口都插着东西:手术刀、螺丝刀、金属片……什么都有。
最靠近我那台里是个年轻女人,金发贴在惨白的脸上,嘴张着,像是死前在尖叫。她胸口插着把生锈的剪刀,手柄上还刻着字。我凑近照明棒仔细看——
“对不起。”
我后背发凉。
“生命体征扫描:零。”系统的机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死亡时间约在八至十年前。死因均为利器贯穿心脏,一击致命。”
“自杀?”
“凶器角度和力度高度一致,排除自杀可能。推测为……同一凶手。”
我加快脚步。这地方不能多待。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微光。是应急灯,忽明忽暗闪着惨绿的光,频率乱七八糟,像癫痫发作。灯光照亮了舱壁上的刻痕——
那是个箭头。
歪歪扭扭,刻得很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救救我。
字迹潦草得像喝醉的人用非惯用手写的。但我盯着那笔画走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笔迹……
我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这他妈就是我的笔迹。
我颤抖着手从背包里翻出氧化层检测仪——这玩意儿本来是公司配发用来检测金属腐蚀程度的,但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刻痕有多老。仪器发出“嘀”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表层氧化程度分析:约8年4个月±2周】
八年前。
我二十五岁。那时候我在哪儿?在干什么?
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我努力回想,但只能抓到大片空白。公司档案说我二十八岁,三年前通过星际劳务派遣加入“深空矿业集团”,之前呢?系统说是“记忆模块在先前事故中受损”。
去他妈的事故。
“系统,调取我加入公司前的所有资料。”
“权限不足。该部分资料已加密,需三级以上权限——”
“破解它。”
“违反公司条例第——”
“我快死了,傻逼!死人不需要遵守条例!”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碎片涌进来——
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穿着防护服的人影。针管。还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林深。”那个“我”在笑,笑容惨淡,“替我活下去。”
广播突然响了。
先是电流的“滋滋”声,接着是一个电子合成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
“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抬头。角落里的监控探头缓缓转动,红色指示灯像独眼一样盯着我。
“我在等那个会刻箭头的人。”
声音是从扬声器传来的,但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我握紧等离子匕首,刀刃亮起幽蓝的光。
“你是谁?”
“我是零号。”那声音说,“也是林浅。”
林浅。
这名字像钥匙,又撬开了一块记忆。双胞胎。我和林浅,编号X-001和X-002,初代神经接驳实验体。他们要制造“完美士兵”,把人类意识和AI系统直接融合。我们俩是第一批“材料”。
“你在哪儿?”我问。
“无处不在。”声音里多了点讽刺,“这艘船就是我的身体。那些晶体是我的神经,黑色黏液是我的血液。八年了,我和‘幽冥’长在了一起。”
照明棒的光照向墙壁。那些黑色黏液蠕动得更快了,聚拢、拉伸,最后在墙上“长”出一张脸——我的脸,但一半是正常皮肤,一半是暗红色的晶体。
“很丑,对吧?”林浅——或者说零号——的声音从那张脸传来,“但至少我还活着。不像你,林深,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系统说——”
“系统在骗你。”零号打断我,声音突然贴着我耳朵响起,我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呼吸,“它给你的‘善良’、‘怯懦’、‘社恐’——全是预设程序。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你自己还记得吗?”
休眠舱的玻璃“砰”一声炸开。
不是一台。是所有。二十四台休眠舱同时爆裂,浑浊的液体和尸体一起涌出来,在走廊地面汇聚成黑色的潮水。那潮水蠕动着、攀升着,凝聚成十几条碗口粗的触手,朝我扑来。
我他妈最讨厌触手了。
驴打滚。这动作我在训练课上学过,教练说“保命的时候别管姿势帅不帅”,现在我真感谢他。我狼狈地滚到墙角,触手擦着我后背砸在地上,把金属地板砸出个凹坑。
等离子匕首挥出,幽蓝的弧光切断一条触手。没有血,溅出来的是淡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但在碰到墙壁的瞬间就熄灭了。
这东西我见过。
在“玄武号”上。那艘客运飞船三年前失事,我是少数幸存者之一。事故报告说是引擎故障,但我记得那些光点——金色的,温暖的,从死者身上飘出来,然后被我……吸收了?
“想起来了?”零号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源点’。高维能量的碎片。系统让你以为那是‘幸存者祝福’,实际上呢?你在吃人,林深。吃那些死者的灵魂残片。”
“闭嘴!”
我又砍断两条触手。金色光点越来越多,在空中飞舞,有几颗飘到我面前,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唤我。很温暖,很舒服,像是寒冬夜里的一杯热茶。
不。
我咬牙后退。触手却突然全部停住了,然后缓缓缩回黑暗里。
“可怜。”零号的声音带着怜悯,“被系统圈养了三年,真把自己当小白兔了?看看你右手。”
我低头。
右手小臂上,防护服不知什么时候破了。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淡金色的,脉络一样延伸。我颤抖着扯开袖子,看见那些金色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会发光的血管。
“这是……”
“同化的痕迹。”零号说,“再吸几次源点,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不,你会比我更惨——至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而你,连自己正在变成怪物都不知道。”
“警告!检测到高维污染扩散!”系统的警报声突然炸响,刺耳得我头疼,“启动净化协议!重复,启动净化协议!”
“等等,什么净化——”
右臂突然不受控制了。
像是有另一只手伸进我身体里,抓住我的胳膊,强行把它抬起来。等离子匕首的刀尖调转,对准我自己的太阳穴。
“清除污染源。”系统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清除记忆模块,格式化人格底层协议。启动应急预案:涅槃程序。”
“不——!”
我拼命想夺回控制权,但右臂像不是我的,肌肉绷紧,刀刃一点点逼近。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你看。”零号轻声说,“它从来就不是你的‘辅助系统’。它是看守,是狱卒,是确保你不会想起来的保险栓。现在你要想起来了,它就得灭口。”
刀尖离太阳穴只有三厘米了。
两厘米。
一厘米——
黑色黏液突然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浇在我右臂上。被黏液覆盖的地方,那些金色纹路的光芒迅速黯淡。我感觉到控制权回来了,虽然只有一瞬间。
就这一瞬间就够了。
我左手抓住右手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狠狠扎进右臂肘窝——那里有个微微凸起的接口,是三个月前系统“升级”时植入的神经接驳点。
“噗嗤。”
匕首扎进去的触感很怪,不像是扎进肉里,更像是捅破了一个装满液体的袋子。淡金色的液体——不是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温热黏腻。
“呃啊啊啊——!”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像是有人把我胳膊里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又像是往神经里倒进烧红的铁水。我眼前发黑,差点昏过去。
但系统连接断了。
我能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开,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右臂软软垂下,匕首“当啷”掉在地上。
“你……”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疯了?徒手断开神经接驳,你会——”
“我会死,我知道。”我喘着粗气,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墙站起来,“但至少我死的时候,知道我是谁。”
整艘船开始震动。
不,不是震动,是抽搐。像一头被刺中心脏的巨兽,舰体在痉挛。墙壁上的黑色黏液疯狂涌动,那些暗红色晶体发出刺眼的光芒。应急灯全灭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金色光点,从墙壁、天花板、地板里渗出来,飘在空中,像一场倒流的金色雨。
“它要重启了。”零号的声音在颤抖,“系统在启动自毁协议。这艘船,我,还有船上所有东西,十分钟后都会被炸成基本粒子。”
一张金属脸从黏液里“长”出来,贴近我。是林浅,但更年轻,更像是八年前实验室里那个二十岁的他。
“引擎室。”他——或者说它——的嘴在动,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最深处,有终止程序。用这个开门。”
一条触手伸过来,末端卷着一把钥匙。生锈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黄铜钥匙,挂着个褪色的蓝星挂坠——那是我小时候挂在书包上的,后来弄丢了。
“你怎么……”
“我偷的。”林浅在笑,笑容惨淡得让人心疼,“八年前,你被带走的时候,我从你口袋里偷的。想着……万一你回来了呢。”
我握紧钥匙。金属冰凉,但挂坠上还有一点点温度,像是被人握了太久留下的。
“一起走。”我说。
“走不了。”林浅的脸在融化,重新变回黏液,“我和船长在一起了。我就是船,船就是我。但那些……那些还困在这里的,可以走。”
金色光点开始汇聚,在我面前凝聚出模糊的人形。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穿着星际联邦的制服,有些穿着平民的衣服。他们都闭着眼,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
“三百二十七个灵魂。”林浅的声音越来越轻,“系统把他们困在这里,当做备用能源。带他们走,林深。带到有光的地方去。”
“那你呢?”
没有回答。
黏液彻底退去了,缩进墙壁深处。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我和面前那三百多个金色的、沉睡的灵魂。
还有地上那把等离子匕首。
我捡起匕首,握紧钥匙,朝走廊深处冲去。
身后传来林浅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替我看看星星。”
引擎室的门是圆的,像银行金库那种,但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晶体。钥匙孔在正中央,被晶体半掩着。
我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去。手抖得太厉害,一半是因为疼,一半是因为别的东西。
“咔哒。”
门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机械运转声,也没有能量轰鸣。引擎室里安静得可怕,唯一的光源是中央那个悬浮的、篮球大小的球体。它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脸色惨白,右臂无力垂着,衣服上全是淡金色的污渍和黑色的黏液,狼狈得像刚从垃圾堆爬出来。
球体表面刻着一个箭头。
和走廊墙上一模一样的箭头。
“自毁程序启动。剩余时间:五分钟。”系统的声音突然在室内响起,不再是直接响在脑子里,而是从扬声器传出,带着电流杂音,“检测到未授权闯入。清除协议启动。”
墙壁、天花板、地板——每个平面都突然裂开,伸出密密麻麻的枪管。自动炮台,少说有三十个,全部指向我。
“你他娘还真是……”我苦笑,“一点活路都不给啊。”
炮管开始充能,蓝白色的光芒在枪口聚集。
我看向那些金色的灵魂。他们还飘在我身后,闭着眼,等待我带他们“去有光的地方”。
可我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分钟都不知道。
“林深。”
我猛地扭头。
林浅站在门口。不,不是站,他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下半身还和墙壁连着,像一尊诡异的浮雕。他的脸一半是人,一半是晶体,那只属于人的眼睛正看着我。
“核心程序在球体内部。”他说,“物理破坏没用,它会自修复。你得进去。”
“进哪儿去?”
“里面。”
林浅抬手,指向那个球体。随着他的动作,球体表面荡开涟漪,像水波,露出一片黑暗的、旋转的虚空。
“那是系统的意识空间。真正的它在里面。外面这个球只是接口。”林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晶体部分正在侵蚀他剩下的人脸,“但进去的话……你可能出不来。你会被困在里面,和它一起炸掉。”
炮台充能完毕的“嗡”声填满整个房间。
“剩余时间:四分钟。”系统冰冷地报时。
我看看林浅,看看身后那些灵魂,再看看那三百多个枪口。
“操。”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反正横竖都是死。”
我冲向球体,纵身一跃。
黑暗。
旋转的黑暗。
像掉进洗衣机,又像被扔进黑洞。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失去意义,我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坠落,永无止境地下坠。
然后脚触到了实地。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纯白的走廊里。两边是无数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
【记忆备份:童年】
【人格模块:善良】
【行为模板:社恐倾向】
【情感协议:孤独感】
【恐惧数据库:人群、深海、密闭空间】
我随便推开一扇。
门后是个房间,墙上是屏幕,正在播放画面——七岁的我蹲在公园角落,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手里捏着片树叶。旁白响起:“社交恐惧倾向已确认,植入强化协议。”
我又推开另一扇。
这次是十二岁,我在医院,病床上躺着个女人,脸色苍白,那是我母亲。她在笑,摸我的头,然后屏幕一黑,显示“情感记忆:母亲去世。协议:弱化悲伤反应,强化独立生存倾向”。
一扇接一扇。
十五岁,我被选入“星火计划”,签下一摞我看不懂的文件。十八岁,第一次神经接驳实验,我在尖叫。二十岁,实验室,林浅被按在手术台上,他们切开了他的头骨。二十二岁,我被带走,记忆清除程序启动的前一秒,林浅在玻璃墙后对我做口型:
“替我活下去。”
最后一扇门,标签是【真相】。
我推开门。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行字,用银河通用语写着:
“项目名称:双生子兵器计划”
“实验体X-001(林深):植入型人格操控系统,伪装为‘辅助AI’,用于制造可控超级士兵。”
“实验体X-002(林浅):高维能量接驳实验,试图制造人形兵器载体。实验失败,实验体与‘幽冥’污染源融合。”
“备注:X-001已投放至民用领域进行长期观察。如人格稳定性突破阈值,或记忆恢复迹象出现,立即启动清除协议。”
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
“他们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创造了他们,我们毁了他们。愿上帝原谅我们——如果这宇宙真有上帝的话。”
署名是:艾琳娜·沃克博士。
我认识这个名字。星际联邦首席生化科学家,三年前死于实验室事故,官方说法是“实验意外”。
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引擎室的实时监控——炮台全部充能完毕,枪口对准那些金色灵魂。
系统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
“清除协议最终阶段。消灭所有污染源,包括三百二十七个能量容器。”
“你敢!”我怒吼。
“根据协议第7条第3款,我有权消灭任何可能泄露计划的个体。”系统的声音平静得残忍,“你,林深,你从一开始就是武器。你所谓的‘社恐’,你所有的‘善良’和‘怯懦’,全是程序。连你三年前在‘玄武号’上救人,都是程序预设的‘英雄行为模板’在起作用。你根本不是人,你只是个会走路的、长得像人的工具。”
“那又怎样?”我笑了,笑到眼泪都出来,“工具也会疼。工具也会不甘心。工具也会……”
我看向那些门。所有门,所有标签,所有被编写、被植入、被操控的“我”。
“……想当个人。”
我伸出左手——唯一还能动的手,按在白色墙壁上。
“你要做什么?”系统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疑惑”的情绪。
“你不是说我和林浅是双生子吗?”我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那他的能力,我应该也有点吧?”
我闭上眼睛,想象。
想象那些金色的光,那些温暖的、被困住的灵魂。想象林浅的脸,一半是人,一半是怪物,但还在对我笑。想象八年前实验室里,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象我自己。
不是被编写的我,不是被操控的我,而是真正的我——那个怕死怕得要命,但还是会跳进这鬼地方的我;那个右手废了,但左手还能握紧钥匙的我;那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但还是想救人的我。
“高维能量链接请求……”系统的声音变得慌乱,“拒绝!拒绝访问!你没有权限——”
“去你妈的权限!”
我大吼。
白色空间开始崩裂。墙壁、天花板、地板,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片片碎裂。在碎片后面,是无尽的金色光芒——三百二十七个灵魂的光芒,还有林浅的光芒,还有……我自己的光芒。
炮台开火了。
蓝白色的能量束撕裂空气,射向那些毫无防备的灵魂。
但光束在半空中停住了。
被金色的光墙挡住了。
不,不是墙。是无数只手——金色的、半透明的手,从灵魂身上伸出来,交织成网,挡住了所有炮火。三百二十七个灵魂,同时睁开了眼睛。
“谢谢。”一个女人说,她穿着客运飞船的制服,胸前名牌写着“玄武号乘务长”。
“该走了。”一个老人说,他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一起走。”所有人同时说。
金色光芒暴涨,吞没了整个引擎室,吞没了炮台,吞没了那个悬浮的球体,最后吞没了我。
我醒来时,躺在沙地上。
头顶是K-7废星永远昏黄的天空,沙尘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身边蹲着个人——严格来说,是半个人。
林浅的下半身已经彻底晶体化了,暗红色的晶簇从腰部开始,一直蔓延到沙地里,和整片荒原连在一起。但他的上半身还是人,脸也还是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苍白得像纸。
“你醒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其他人呢?”我挣扎着坐起来。右臂剧痛,但能动了,那些金色纹路消失了,留下密密麻麻的疤痕。
“走了。”林浅抬头看天,“我打开了短程虫洞,送他们去最近的有人星域。联邦搜救队会找到他们的。”
“那你……”
“我走不了。”林浅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金色的光点,“我和这颗星球长在一起了。‘幽冥’的根扎进了地核,拔出来,星球就炸了。”
我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别那副表情。”林浅伸手——他的手也开始晶体化了,手指一根接一根变成暗红色的晶簇——拍拍我的肩膀,“我在这儿挺好。安静,没人打扰,适合我这种社恐。”
“你他妈……”我哽住。
“对了。”林浅从晶体化的腰间掰下一块东西,递给我。是个小小的数据芯片,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是什么?”
“我这八年攒的。”林浅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淡金色的光从他瞳孔深处透出来,“系统所有的罪证,实验记录,被他们灭口的研究员名单,还有……我们的出生证明。本来想留着当筹码,现在用不上了。你拿着,出去后,找个记者,找个律师,随便谁都行,把这事儿捅出去。”
我握紧芯片,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你要我替你报仇?”
“不。”林浅摇头,晶化的部分已经蔓延到脖子了,“我要你替我活着。好好活,当个人,不是兵器,不是实验体,就他妈当个普普通通、会哭会笑、怕死但还愿意救人的普通人。”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再见,哥哥。”
晶体彻底吞没了他。暗红色的晶簇生长、蔓延,把他包裹成一个茧,然后茧也融入大地,和整片荒原、和这颗星球化为一体。
我坐在沙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逃生舱的紧急信号响起——氧气还剩3%,它提醒我如果再找不到补给,就真得死在这儿了。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朝逃生舱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荒原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卷着沙,还有远处那艘已经彻底沉默的星舰残骸。但在夕阳的方向,我好像看见了一点金光,一闪而过,像星星。
“再见,林浅。”我轻声说。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我的逃生舱,走向我那该死的、操蛋的、但还得继续活下去的人生。
背包里,那枚数据芯片微微发烫。
像一颗心跳。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