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初，Claude Code的作者Boris Cherny做了一件让我愣了很久的事。

他把自己的IDE删了。

不是卸载了换个新的。不是一时冲动又装回来。是彻底不要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提交了259个PR，没一行代码是自己敲的，全是Claude Code写的。

一个亲手造出编程工具的人，被自己造的工具替代了。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写了十几年、可能二十几年代码的工程师，某天早上打开电脑，看着那个陪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编辑器界面，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敲下第一个字符，然后他点下了删除键。

这不是一个技术决定。这是一个身份的选择。

1

坦率的讲，这件事放在一年前，我可能只会觉得「牛逼」。工具进化了，效率炸了，人类又可以少干点活了，多好。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Boris还在同一场访谈里说了另一句话。

他说，我不再给Claude写提示词了，是循环在跑，是它们在提示Claude、自己琢磨该干什么。我的工作就是写循环。

这句话，比我看到他删IDE的时候更让我说不出话。

因为Boris描述的，不是一个工具帮人干活的故事。是一个人在主动把自己从一场创造里拿掉的故事。

你不再是那个写代码的人，你变成那个设计「谁去写代码」的人。你不再是工匠，你变成车间主任。

Claire Vo，ChatPRD的创始人，她把这一刻叫做「属于管理者的时代」。

她说，你其实是在设计一份工作，写循环就像给一个新员工办入职，你带的是一支随叫随到的数字团队。

这话没毛病。

但我想问的是，当「管理」替代了「创造」，我们得到的是效率，那失去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先讲一个我自己的感受。

我写公众号，每一篇文章从选题到成稿，那个过程其实挺折磨的。

但每次一篇文章发出去，数据话不错，评价也不错的时候，那些所有的折磨就全都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骄傲。也不能叫成就感。说真的，「成就感」这个词太正经了，它不是那种感觉。

它是一种「这个东西是我做出来的」的确信。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你是那个让它存在的人。

写代码的人，大概也有这种感觉。

一个功能上线了，一个bug被你揪出来了，一个系统在你手里从零跑到能服务几百万人，别人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你心里清楚每一行逻辑是怎么运转的。这个东西是你赋予它的生命。

但现在，Boris的259个PR，没有一行是他的。那些代码跑起来了，功能实现了，bug被修了，可它们不是从他指尖流出来的。

它们是一套循环系统吐出来的。

我现在其实说不太清楚，到底是一种「解放」还是「失落」。

也可能两种都有。

Boris自己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在访谈里态度坦然得很，甚至有点得意，一个月259个PR，Claude Code替他写了一切，他只需要设计那套让Claude Code跑起来的循环。

我有时候觉得他很酷。有时候又觉得有点难过。

这不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前阵子OpenClaw的作者Peter Steinberger，就是现在在OpenAI那位，也在X上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他说，别再给编程智能体写提示词了，你该去设计那些替你提示智能体的循环。

然后Google的工程主管Addy Osmani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名字，叫「循环工程」。他说这可能是我们未来跟编程智能体协作的方式。

他把整个循环拆成了六大组件，自动化、隔离工作区、技能包、连接器、子智能体、记忆文件，一套完整的产线。

你看，三个在AI编程圈最顶尖的人，口径出奇地一致。

他们不是在说「AI可以帮我们写代码」。这句话已经过时两年了。他们说的是，写代码这件事本身，正在变成可以被抽象掉的一层。

就像几十年前，你写的代码要直接操作内存地址。后来有了编译器，你不需要关心寄存器了。再后来有了高级语言，你不需要关心内存管理了。再后来有了框架，你连底层细节都不需要懂了。

每一层抽象，都让「编程」这件事离机器远了一点，离人近了一点。

按理说，循环工程也只是又多了一层抽象。

但坦率的讲，我觉得这层跟之前所有的抽象，都不一样。

之前的抽象，是怎么让代码更好写。循环工程这层抽象，是「要不要写代码」本身。

它不是让敲键盘这件事更舒服，它在问你，你还要不要敲键盘。

2

我跟你说，这种感觉很像工业革命。

18世纪末，英国兰开夏郡的织布工人，花了几个世纪把手艺练到可以在布上织出花来。那是他们吃饭的本事，也是他们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尊严。

然后飞梭来了，珍妮纺纱机来了，蒸汽动力织布机来了。

有些工人砸了机器，成了历史上著名的卢德分子。但更多的人，坐到了机器旁边，从织布的人变成了看机器织布的人。

你说他们失去什么了？

活儿还在干，产量翻了十倍，布的品质比手工还好。从任何理性维度去看，都是进步。

但他们失去了「这个东西是我织出来的」这种感觉。

这感觉有用吗？没有实用价值。吃不下饭，换不了钱，不影响GDP。

但它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定义。我是谁？我是一个织布工人。我的价值在哪？在这块布上。

当这个答案消失了，你就得找一个新的答案。

Boris找到了。他的新答案是「我是写循环的人」。Peter找到了，Osmani找到了，Claire Vo找到了。

他们是最顶尖的那批人，他们永远找得到。

但我们现在聊的不是他们。是所有坐在这条路后面的人。

说真的，我自己也有点慌。

现在AI写文章越来越好了，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有时候我看它写出来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这不行」，而是「它怎么写得比我还好」。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你花了几年时间练出来的东西，对面那个东西几秒钟就搞定了，而且格式比你还干净，措辞比你还精准。

然后有人跟你说，别慌，你不会被替代的，AI是工具，你只需要学会用就行，以后你的工作就是「设计写作循环」，你提需求，AI写初稿，你审核修改。

这话听着跟Boris说的，一模一样。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作家，他最大的快乐是在Word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吗？不是。最大的快乐是「我想到一个绝妙的比喻」「我突然发现了一个没人看到的角度」「我把一个复杂的事情讲清楚了」。

这些东西，是因为你亲自在那片泥里滚过，你才会撞见它们。

代码也是一样的。

一个开发者最爽的时刻，不是看到项目跑起来了。

是你在凌晨三点突然想通了一个逻辑，你在纸上画了半天的架构终于对上了，你在几百行报错里找到了那个只有一个字符的typo。

这些东西，一个循环替你跑的时候，你没机会撞见。

3

Osmani在他的博客里写了三个警告，我觉得第三个是最扎心的。

他说，循环越强，有三件事反而越危险。

第一件，循环说「搞定了」，不代表真搞定了，验证还得你自己来。

第二件，代码越堆越多，你真正读懂的没跟上，他管这叫「理解债」。

第三个，也是最要命的：同一个循环，用在你懂的活上是杠杆，当你‌不懂‌或‌不想懂‌时，循环成了你放弃思考的借口。你按下了“运行”键，却放弃了“判断”权。

你听懂了吗？

Boris能删IDE，不是因为他「不写代码了」，是因为他完全看得懂循环写的每一行代码是怎么回事。他的理解能力在他写的循环之上，那套系统再能跑，他也能随时接管。

但他的259个PR里没有一行是自己敲的。这件事最危险的传播方式，不是让更多人学他删IDE，而是让不够理解的人以为自己也可以。

你看那些最顶尖的人说什么「提示词工程已死」「别再写提示词了」，他们说的是对的，在他们那个层面确实是对的。

但就像一个F1车手说「方向盘不重要，重要的是空气动力学设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你如果还在考科目二，你最好还是先握紧方向盘。

Datawhale前两天发了一篇循环工程的实操手册，里面特别加了一节「动手前先问自己四个问题」。这四个问题我一个一个看了，看完的感受是，坦率的讲，这玩意现在真不是给大多数人用的。

第一个问题，这活是重复的吗？一次性的活，一个好提示词更快更省。

第二个问题，有没有东西能自动判定「干砸了」？测试、类型检查、linter，没有自动检查你就得自己逐行读代码，那循环就没帮你省时间。

第三个问题，你的token预算扛得住浪费吗？循环会反复读上下文、重试、试探，不管有没有产出都在烧钱。Steinberger敢这么玩，他自己说了，他是「拥有无限token的人」，那是OpenAI的福利。

第四个问题，Agent 能跑自己写的代码吗？

附加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你打算review它产出的代码吗？不打算，就别建。

看完这几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循环工程这玩意，跟普通人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远得多。

它不是一个你明天打开电脑就能用的东西。它是一个需要你有足够的钱、足够的技术底子、足够完善的基础设施，才能让它稳定工作的系统。

它现在更像精英开发者给自己造的一辆F1赛车。开起来是厉害，但你得先有一套F1级别的赛道。

4

当然，我不是在劝你不要碰循环工程。

我始终觉得，看到未来在哪里，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你不需要立刻跑过去，你只需要知道它在那个方向。

18个月前，Simon Willison写「设计智能体循环」的时候，大家都说这是玩具。一年前，你要搭一个循环，得自己手搓一大堆bash脚本，写完还不算完，得永远养着它。现在，Codex和Claude Code已经把组件内置好了。

再过一年呢？可能普通开发者点几下鼠标就能搭一套自己的循环。

技术演进的速度，比我们每个人想象的都快。但「理解」这件事的速度，从来跟不上。

从写代码到写循环，我们到底在失去什么？

我在想，可能不是代码本身。是「亲手创造」这件事的确定感。

一个写了半辈子代码的人，某天发现，他造的工具有一天不再需要他来写了。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面对它？

Boris的答案是，坦然接受，然后往上走一层。他把自己的身份从「写代码的人」更新为「写循环的人」。

我尊重这个答案。甚至有点羡慕，你得有多强的内心，才能亲手删掉那个定义了你整个职业生涯的编辑器。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Boris那样。

更多人可能还在纠结：我好不容易学会了一门手艺，怎么转眼之间，它就不再是护城河了。

如果你现在有这种感觉，我想跟你说，你不是一个人。

这个行业从第一天就是这样的。汇编时代的程序员看C时代的程序员像投机取巧，C时代的看Python时代的像不学基本功，Python时代的看AI Copilot时代的像自废武功。

每一代人都在被下一代人的工具「抽象掉」。

但那些真正留下来的程序员，不是每一行代码都亲手敲的那个，是永远在往上走一层去理解系统怎么运转的那个。

Boris能删IDE，不是因为他不写代码了。是因为他比任何人更理解代码。

那个被他丢掉的IDE，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他写的循环里。

我记得Osmani在那篇博客最后写了一句话。

他说，现在，就去写你的循环。但记得要当那个看得懂它在干什么的工程师，而不是只会按下「运行」的人。

这句话，我想把它翻译成另一种说法。

去学循环工程，去搭你的系统，去设计你的数字团队。

但不要在这个过程中，丢掉了你的手艺。

不是为了守住什么旧时代的骄傲。是因为，只有手里还有刀的人，才真正知道那台自动切削机到底在切什么。

而那种「我知道每一行代码是怎么回事」的感觉，才是最深的护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