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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第二章 考试机器

卷一 · 第二章 考试机器

那种笃定,后来想想,是从一盏灯开始的。

多年以后,沈砚在"河图"系统里回溯自己的一生,把每一段岁月归档成一条一条的条目,折叠、展开、再折叠。他发现一个古怪的规律:几乎所有重要转折的起点,都是一些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一截粉笔的余灰,一枚干掉的饭粒,一根忽明忽暗的灯管。而他人生的笃定感,曾在2003年冬天的某一段,浓稠到近乎顶点;支撑那顶点的,是自习室天花板上那样一根灯管。

他记得很清楚。九月十四日,清晨六点二十分,他睁开眼睛。

窗外是白的——不是雪,是一层未散的、湿漉漉的晨雾。宿舍里周明远的鼾声还打着拍子,陈默床上传来一两次翻身。他轻手轻脚地下去,水房的水冰凉,他含了一口,那股冷顺着牙缝钻进来,让他一下子彻底醒了。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颧骨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高原红,眼睛却亮着,像是要去赴一个约了很久的约。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要干什么。考进这所学校,是他交给家里的第一张答卷;那么往后四年,也无非是一张更大的答卷。题目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了,他要做的,只是坐下来,一道一道地解。

后来他回想起这一天的清晨,总觉得像走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考场。所有人心里的忐忑,在他那里都降了温。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用;题目不会因为你紧张就变简单。这一套逻辑,他从小就懂,懂得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笃定。

开学第一堂专业课,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扶了扶眼镜,扫了一圈底下三十几张年轻的脸,说得很平淡:

"你们考进这里,说明你们聪明。但聪明没有用。这一行,拼的是能不能把十年后的事,算到今天来。从今天起,早上八点进自习室,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谁想休息,先把《数理统计》背完三章再说。"

教室里一片哀嚎。周明远在沈砚旁边夸张地抱住了头。沈砚没有出声。

他低着头,在笔记本扉页上一笔一画写下当天的课表,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他忽然很安心。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不是难,是不知道往哪儿使劲。可只要路上有一条清晰的、看得见终点的线——考试大纲、参考书目、通过率,他就能把自己变成一台最不知疲倦的机器。高中的时候他每天五点起来背英语,冬天站在院子里,呵出的白气里都是单词的碎屑。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考场,换了一批题目。题目更难了,但规则是一样的:只要足够努力,就有足够清晰的回报。

规则是一样的。

这五个字,是他那个冬天全部的信仰。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他的生活几乎是重复的,重复得像一首不会唱错一个音的歌。

早上六点二十起床,晨跑,吃两个馒头一碗粥。那粥是淡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可他总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踏实的一碗粥——像只要这碗粥在,这一天就会稳稳当当地开始。七点进自习室,占同一个靠窗的位子;中午在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饭,一边吃一边翻公式,饭粒掉在公式旁边,他也不掸。后来那页纸上留着一个小小的、干掉的饭粒印,像一枚淡黄色的印章,盖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他很久以后翻到那本笔记,看见那颗饭粒,忽然觉得那像一句被自己亲手盖上去的话:这里,我认真过。

晚上十点半回宿舍,洗漱,十一点熄灯,在黑暗里背一会儿名词解释再睡。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床头低低地回旋,像一尾鱼在水底吐着气泡。

周明远管他叫"沈老板"。

"沈老板,"周明远趴在床沿上看着他,啧啧摇头,"你这是要把自己熬成人参啊。别人上大学是来放松的,你来上大学的,像是来上刑的。"

沈砚笑笑,不说话。

他其实喜欢这种生活。这种专注像一间有隔音墙的房间,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外面——家里偶尔的嘈杂,父亲越来越白的头发,那些他说不清楚的、隐隐的不安。只要坐下来,翻开书,世界就只剩下一道一道清晰的题,和一个个确定的答案。他需要的只是时间。而时间,是他那时候,唯一觉得自己不缺的东西。

那间自习室里,有一根灯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闪烁。

它悬在他头顶偏左一点的位置,隔三差五地,暗一下,又亮起来,暗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的轮廓都会跟着模糊一瞬,像一个打盹的人。久了,沈砚竟习惯了它,甚至依赖它——每到那根灯管闪一下,他就知道夜又深了一分,手头的题又解完了一道。他把那根灯管当成一座小小的钟。钟摆每一次落下,都像在替他说:再坚持一下,答案就在前面。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底就落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整座校园都被埋进一层厚厚的、松软的静里。踩上去咯吱一声,像在给冬天盖上一个印章。

有一天凌晨,他从自习室出来,雪还没停。

路灯把雪地照成一种幽幽的蓝。他搓着手往宿舍走,路过教学楼的走廊,忽然看见一个人。一个穿棉袄的老头,蹲在暖气片旁边,拿一支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本该走过去的。那样冷的凌晨,那样一个陌生的老头,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可他还是站住了——他后来想,也许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把他按在了那个凌晨的走廊里,让他非看这一眼不可。

老头在地板上画了一棵树。树干分成七根枝杈,每一根枝杈上都写着字;有些字被暖气片烘热了的水汽熏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老头画得很慢,粉笔尖在瓷砖上发出细小的、刺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砚蹲下去:"您画的是什么?"

老头抬起头。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下,那亮光是暖的,像冬天炉膛里最后一块炭。他慢慢笑了,笑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你猜。"

"像是……一棵树。"

"是七棵树。"老头说,"不是一棵树。我这一辈子,只浇活了其中一根。剩下六根,都干死了。"他顿了顿,看着地上那幅画,目光里有一种很远的、沈砚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年轻人,你记住:人生是一棵树,别只浇一根枝杈。"

他说完,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走了。

粉笔灰在灯下浮起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场无声的小雪。老头走得很慢,棉袄的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那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下一地的雪光。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棵七根枝杈的树,看了很久。

暖气片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热气扑在他脸上,潮潮的,暖的。他当时只觉得这是个奇怪的老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想,什么一根枝杈六根枝杈,我连题目都还没写完呢。他裹紧棉袄,快步走回宿舍,八幢楼前的雪地上留下他一串脚印,长长短短。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忘在那个寒冷的凌晨里。

很多年后——二十多年后的一个深夜——他坐在恒源证券十八楼的会议室里,从西服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A4纸。

那张纸上,画着七根枝杈。

是他的"河图"系统,是他给自己这大半生做的架构图。七根枝杈,分别通向七个方向;每一根枝杈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工作,家庭,教育,健康,还没写完的后记,和那些他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凌晨,那个画树的老头,和那句话。

"人生是一棵树,别只浇一根枝杈。"

他始终不知道那老头是谁。他只知道,他用了二十多年,才听懂这句话。而听懂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他已经浇了二十多年的水,几乎全浇在同一根枝杈上——浇得那根枝杈又粗又壮,结满了他以为的果子;而另外六根,在很长很长的年月里,干得发白,像六条不肯再开口的河。

他把那张A4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窗外的京洛,正是四月,柳絮在风里飞,白茫茫的,像那年冬天暖气片旁浮起来的粉笔灰。

而那年冬天,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他又准时睁开眼睛,穿上外套,走进那片幽幽的蓝里。雪地上第一行脚印是他的,踩下去,咯吱一声。他又坐回自习室那个靠窗的位子,头顶那根灯管闪了一下,像在等他。他翻开笔记本,那颗干掉的饭粒还在,像一枚安静的印章。他低头,把那道没解完的题,接着解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重复,安稳,像一首他不会唱错一个音的歌。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不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准备——为一场他根本不知道题目、也不知道答案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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