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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高考作文是否该取消了?
AI时代,高考作文是否该取消了?2026年8月，《语文月刊》第8期刊发了广东省高考作文"一号标杆卷"——《我的心，略大于这个世界》。 什么叫"一号标杆"？就是阅卷专家组集体评定的、用来校准全体阅卷老师评分尺度的官方满分范文。刊发它的初衷很正当：公开标准，透明阅卷，消解公众对高考评分的猜忌，整治网络上泛滥的虚假满分作文。 谁也没想到，一篇为了"透明"而公开的作文，引爆了近年规模最大、层次最高、持续最久的全国语文教研大论战。 江苏特级教师孙晋诺批评它是"丰满的虚空"——辞藻、素材、结构样样丰满，唯独认知空洞，"有空间扩张，无思维迭代"；山东名师崔俊杰指出"个人—家国—天下"三段式是高度预制的应试模板；有老师直言，若这样的文章定为最高标杆，学生会放弃艰难的思辨训练，转向背诵金句、堆叠意象；也有人反驳：用成人学术标准苛求800字限时考场作文，本身就是标尺错位。 华中科技大学教授曹林的评论算是点破了要害：这场论战的根源，是几套评价体系的错位——文学赏析一套标准，教研评析一套标准，高考阅卷又是另一套标准。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其实各说各的尺子。 而作为一个在讲台边站了多年、也参与过阅卷工作的语文教师，我想说的是：这场论战撕开的，不只是一篇作文好不好、该不该满分的问题，而是一个被反复追问却始终没有回答的老问题—— 高考作文这道占全卷40%分值的题，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测出了它声称要测的东西？ 测量学上有四个基本概念：信度、效度、区分度、客观性。用它们来审视高考作文，答案并不体面。 主观性强。同一篇作文，不同的阅卷老师打分，上下浮动五六分是常态，极端情况下能差出一个等级。为了压这个浮动，各省想尽了办法：双评、三评、仲裁、标杆卷校准——本质上都是在给一个主观判断打补丁。广东这次公开标杆卷引发如此大的争议，恰恰说明：连"标准样本"本身，都无法获得专业共同体的共识。 区分度低。绝大多数考生挤在42—50分的狭窄区间里，真正能上55分的凤毛麟角。一道60分的题，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考生而言，测不出差异，只测得出"不出错"。它花费了考生全场最多的时间、占据了全卷最高的分值，却在选拔排序上贡献有限。 信度不足。阅卷现场，平均每篇作文的判分时间以秒计。老师们自嘲是"30秒定生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阅卷老师能捕捉到什么？卷面、开头、结构、点题。于是应试训练精准地围绕这些"可见信号"展开：背素材、套模板、练开头、堆金句——这不是学生的堕落，这是评分机制对训练的必然牵引。 效度存疑。这是最根本的问题。我们声称作文考查"语文综合素养"，但一个会写套路文的考生，和一个真正有思想深度、情感细腻的考生，在考场上可能得到同样的分数。而当"会考试"与"会表达"高度分离时，这道题测出的，究竟是表达能力，还是应试能力？ 一道不能可靠地测出目标能力的题，却拥有全卷最高的分值——用测量学的话说，高分值的作文题，并没有很好地服务于高考选拔人才的目的。这不是哪个阅卷老师的错，这是题目本身的结构性困境。2020年浙江的《生活在树上》是如此，2026年广东的一号标杆卷，不过是把同一个问题再次推到了聚光灯下。 回到原点想想：设置作文题型，初衷是什么？ 作文，本该是语文综合素质最集中的呈现方式—— 语言的素养：遣词造句的分寸感，文气的贯通，语感的成熟； 思维的深度：能否把一个问题想透，能否辨析概念、权衡利弊、自圆其说； 表达的能力：把复杂的想法，组织成别人读得懂、愿意读的文字； 还有情感与人格：一篇文章里，藏着一个人的趣味、格局和真诚。 "文章千古事"，一张考卷上，似乎没有比作文更能"见人"的题型了。 但多年以来的现实说明：事与愿违。 考场作文演变成了一场庞大的"预制"产业：素材书、模板课、押题班、万能开头五十式。学生不是在写作，而是在组装；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检索。阅卷端30秒扫一眼的判分方式，又反过来奖励这种组装。最后我们得到的是：一篇篇工整、干净、正确、面目模糊的文章——千人一面，无思无我。 作文题想要测的东西，恰恰是它在考场上最测不到的东西。 如果说以往的批评还只是"作文题测不准"，那么AI的出现，把这个问题的性质彻底改变了。 今年高考语文刚结束，多家媒体就把作文题丢给了主流大模型。结果很有意思：AI写出的作文，结构工整、论据充实、引经据典，资深阅卷老师评下来，普遍落在47—56分之间——已经是一类文的门槛，但无一突破58分的高分档。老师们的评语高度一致："精致的空壳"——共性鲜明，个性平庸，没有真实的生命经验。 注意这个结果的另一面：AI在几十秒内，就达到了绝大多数考生穷尽全力训练三年才能摸到的分数段。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倚马可待"的才能，贬值了。古人赞叹袁虎倚马草檄、手不辍笔；我们曾把"文不加点、一挥而就"视为才华的最高证明。可是今天，观点和思路扔给AI，它几秒钟就能成文，表达准确、高效、通顺。快速成文、流畅表达，不再是人的稀缺能力。 也意味着，建立在"表达难度"之上的作文考查逻辑，地基松动了。过去我们默认：能把800字写得漂亮，说明这个人语言好、思维强。现在，这个默认不成立了——表达的执行环节可以被外包，那么真正属于人的、不可外包的东西是什么？ 是思维的深度，是观点的创新性，是情感的细腻与真实，是判断力和审美力。 你给AI一个平庸的立意，它还你一篇平庸的好文章；你给它一个深刻的、带着真实生命体验的思路，它才可能还你一篇有灵魂的文章。分水岭不在"写"，而在"想"。AI时代，写作教学和写作测评的重心，必须从"表达的执行"迁移到"思维的发生"。 而我们的高考作文题，恰恰在"表达的执行"上投入了60分的权重。 所以我的判断是：作文题型，到了必须重新设计的时候。"取消"未必是唯一答案，但至少有三条路值得认真讨论。 第一条路：拆解考查。把"一篇大作文"拆成若干可测的部件——用客观题、简答题考查语言运用（语感、病句、得体、逻辑陷阱识别）；用限定字数的"微表达"（150—300字）考查情境化的即时表达；用材料评析、观点反驳类小题，考查思维深度。每项小而精，评分点明确，主观浮动可控。北京卷的"微写作"已试了多年，完全有条件放大。 第二条路：改变题型，而不是改变考试形态。必须承认，高考是大规模、高利害的统一纸笔考试，限时口头阐述、现场追问、过程性档案那一套，注定进不了高考考场——它们更适合放到综合评价和高校面试里去实现。但在纸笔卷内部，题型依然有很大的改造空间：不必非要800字的完整文章，可以考"任务型写作"——给一段材料写两百字驳论，给一篇文章写缩写或评点，给一篇平庸的考场文做"升格改写"，针对具体情境写一则得体的应用文字。这些题仍然是闭卷、限时、纸笔作答，可以大规模施考，评分点却比整篇作文明确得多；而且因为材料是现场给的、任务是即时生成的，预先背好的模板和"万能套路"难以通用——它考的是对眼前材料的即时加工，不是可以提前预制、随时搬运的成文。 第三条路：大刀阔斧——取消整篇作文，将分值重新分配。这不是废除写作教学，而是承认一个现实：限时考场上的整篇成文，已经测不出我们最想测的东西。把节省下来的时间和分值，还给阅读理解、思维测查和语文实践，让写作素养通过日常的过程性评价（写作档案、课堂答辩、作品集）进入综合评价体系。写作课照上，甚至要上得更好——只是不必再用一道大题去称量它。 当然，任何改革都有代价。作文题再不完美，它至少还强迫每个考生完整地组织一次思考、完成一次表达；拆解之后会不会加剧碎片化？过程性评价在城乡之间、校际之间如何保证公平？这些都是真问题。但"改革有难度"和"问题应该被讨论"，是两回事。 一号标杆卷的论战终会平息，就像《生活在树上》的争论早已翻篇。但每一个参与这场讨论的语文教师，心里都应该留下一根刺： 我们守护的究竟是"作文"这个题型，还是它背后想守护的东西——独立的思想、真诚的表达、细腻的感受？ 如果是后者，那么当题型不再服务于目的，甚至开始背离目的、批量生产"丰满的虚空"时，动它一动，不是冒犯传统，恰恰是对传统最大的忠诚。 古人讲"修辞立其诚"。AI可以替人修辞，替不了人立诚。未来真正需要甄别的，不是谁的文章写得更漂亮，而是谁想得更深、感受得更真、判断得更明。 高考作文这道题，该为这个未来重新设计了。
——写在2026年秋，与诸位同行共商。
由2026高考满分作文争议引发的思考：AI时代，高考作文是否该取消了？
一篇满分作文撕开的，不只是评分标准的裂缝，还有一项延续了四十多年的考试制度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