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房间,三个App一个价:全网最低价,到底是给谁的福利

中秋国庆就快到了，这两天应该有不少人在订房。

你可以顺手做个实验。挑一家你看中的酒店，同一个日期、同一个房型，分别在三个App上打开。多数情况下你会发现一件事：价格几乎一模一样。偶尔差几块钱，差的是新人券或者支付立减，房价本身一个字都没变。

这个现象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觉得奇怪。市场上有六家主要平台在抢生意，抢得很难看，结果卖同一间房却卖出了同一个价。按常识，抢客人的时候该降价才对。

它们确实抢过。抢的不是价格。

51.79亿买的是什么教训

先把最近的事摆一下。

今年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集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作出行政处罚，罚没合计51.79亿元。这个数字央视和人民网都报过，是平台反垄断到现在为止最大的一笔。至于没收违法所得多少、罚款多少、按什么比例算的，我在监管官网上没逐条核对过，各家报道的拆分数字也对不齐，这里只说总额。

罚的不是"杀熟"。我身边几个做旅游的朋友看到51.79亿，第一句话都是"终于有人管杀熟了"，我自己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官方认定的违法行为里没有杀熟这一项，是另外两件事：独家合作，和"全网最低价"。

这个区分我后来觉得挺要紧的。杀熟是平台对掏钱的人下手，这次罚的是另一头，是平台对开酒店的人下手。

特牌、金牌、无牌：一家酒店的三种命

市场监管总局官网上有一篇文章专门拆这个案子，我看了两遍，写得比新闻细多了。

携程把合作酒店分了三档：特牌、金牌、无牌。

名字听上去像服务质量评级，其实不是。这是三份不同的合同，绑着三套不同的义务。

特牌最高，也最狠。酒店想拿到这个标识和跟着来的流量倾斜，得签独家，线上房源全部只在携程卖，别家一个都不许挂。等于拿一家酒店的身家去换一个标签。

金牌和无牌走另一条路。这两档可以跨平台卖，但价格得听携程的，不高于别的平台，这叫平价。金牌还要再加一档，要求低：比别的平台低20块钱，或者低5%以上。

平价还算是最惠国条款的常规写法，低到20块钱这种，就是加码了。总局那篇文章管它叫平台最惠国条款的升级版。

那个在你睡着时改价的后台

要求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怎么保证酒店照做？

靠技术。携程在合作协议里强制要求跨平台经营的金牌、无牌酒店授权它直接调价格。授权一给，剩下的交给两个工具，一个叫调价助手，一个叫挂牌通。

这俩东西盯着别的平台。同一间房在别处更便宜，它不问酒店，直接改，一天能改好几次。

酒店想把这个权限关掉？申请基本过不了。就算真关了，也可能在哪天夜里被神不知鬼不觉重新打开。

不服气的代价写得清清楚楚：限流、摘牌、扣订单储备金。

订单储备金这个东西，做外卖和打车的熟，酒店这边也差不多，是平台扣在手里的一笔钱，违规了就从里面扣。这个案子里携程公布整改方案时承诺全额退还，金额是122,781,078元。数字是他们自己公布的，不是监管直接通报的，我照抄在这里。

还有个说法我只在商家那边见过，没找到官方确认：有民宿说自己一个月被自动调价超过100次。这个我没核实过，就当个量级感受，别当事实引用。

这事儿国外十几年前就打过一轮

插句远的。

平台要求商家"在我这儿不能比别处贵"，国际上有个专门名字，叫平台最惠国条款，英文缩写MFN。Booking、Expedia、德国的HRS，都因为在酒店合同里塞这类条款被欧洲好几个国家的竞争执法机构查过。德国联邦卡特尔局2015年就禁了Booking的平价条款，后来意大利、法国、奥地利陆续跟上，最后逼得Booking在欧盟范围内连窄版平价条款也放弃了。

所以国内这次处罚有个说法：反垄断执法机构直接就"全网最低价"条款开罚单，这是头一回。头一回是国内的头一回，外面已经打了十几年。

顺带说个我当时没想通的点。国外那一轮打完之后，酒店房价短期内并没有明显降下来。真正变的是合同——酒店重新拿到了在其他渠道自己定价的权利，可以做会员价，做直销价。价格是后来慢慢松动的，不是罚单下来那天就松的。

9月15日那间会议室里，坐着的不只是携程

回到眼前。

9月15日，市场监管总局会同文化和旅游部开了个会，行业里叫行政指导会。被叫去的是美团、抖音、京东、携程、同程、飞猪。北京、上海、江苏、浙江这几地的市场监管部门也派了人。

通稿很短。给平台的要求原文是：防范化解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等竞争风险，严格遵守反垄断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电子商务法、旅游法。

人民网第二天的解读把要求拆成了三条，我觉得比通稿清楚：一是防独家合作，打破平台对好酒店资源的锁定；二是防"全网最低价"，停掉用技术工具自动跟价、干预商家定价；三是防"平台强制"，不许拿限流、扣订单储备金这类惩罚措施逼酒店接受条件。

一条一条对着看，全是携程案里出过的问题。所以这场会的意思挺直白的：判的是一家，立的规矩是给整个行业的。

挑在9月15日开，离中秋国庆不到半个月，时间点不是随便选的。

行政指导没有牙齿

这话得说清楚，不然容易被听成"又罚了谁"。

行政指导不强制。人民网那篇解读里写得很明白，行政指导和提醒敦促、约谈警示是一类东西，属于梯次监管工具，不具备强制效力，价值在预防和引导。

也就是说，9月15日这个会开完，没有任何一家平台因为参会被罚款。这是一次把红线提前画出来的动作，画完等着看谁踩。

真正的牙齿在反垄断法里，在7月25日那张51.79亿的处罚决定书里。干这行的人都懂这套顺序，先给一次机会，机会用掉了再动手，一动手就是按销售额的百分比算，疼得很具体。

携程那边的整改动作已经公布了，五个方面十九项，特牌和金牌两套合作模式全面下线，调价助手和挂牌通也停了，原来的AI生意助手在3月份就下线了，比处罚还早。

但我在这行十几年，见过太多次"文件写了"和"实际怎么干"中间那道缝。佣金比例还在，流量分配机制还在，平台的生意模型一个字没变。挂牌体系取消之后，换个名字还能再回来；流量分配也差不多，算法改一版，谁也说不清是不是同一套东西。公告写了多少条，说明不了多少问题。要看就看三个月以后，还有没有酒店老板敢在第二个平台上挂一个更低的价格。

我到现在没想明白的一件事

平台为什么非要全网最低价，这个我琢磨了挺久没琢磨透。

最省事的解释是"为了让消费者觉得这儿最便宜"。这个解释我后来觉得站不住。价格全被拉平之后，你在任何一家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数，"这家最便宜"的印象根本立不起来，钱一分没少花，便宜的印象反倒没了。

我现在更信另一层解释：平台怕的不是你看见别家更贵，是怕你看见别家更便宜之后，顺手就在别家下了单。它真正管住的不是你掏多少钱，是你划走之前会不会先去别家看一眼。

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这件事对消费者真正的伤害，就不是那几十块钱。多花的那几十块是小事，真正被拿走的是另一件东西，是整个市场往下报价的能力。商家不敢在任何一家真降价，因为一降价就会被自动跟价工具拉平，等于自己给自己定了个全国价。平台之间也没法靠价格抢人，只能抢流量、抢首页那几个推荐位。

价格就这么被摁在同一条线上。竞争还在，只是不再比谁便宜了。

那么整改之后房价会降吗。

我倾向于不会马上降。携程的份额在那儿摆着，佣金结构还在，新平台还在烧钱换量。真正可能把价格打下来的变量，是抖音和京东这两个还在拿流量换市场的玩家，能不能把酒店供给真做起来，不是罚款本身。

罚款动得了规则，动不了房价牌上那个数。

说个我自己的经历。上个月我在一个二线城市订房，前台小哥跟我说，你下次直接打电话过来，我能给你比网上便宜六十。我问他为什么不在网上挂低价，他说了句很实在的话：挂低了，别的平台会跟着降，我全网都卖不上价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全网最低价"这五个字。现在知道了，回头嚼他那句话，他一个人就把这件事说完了。

下次你订房，可以试试给他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