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__给我力量」——当年的中考作文我写了一个暑假

那年中考，语文卷子上有一道半命题作文：______给我力量。

横线上可以填任何东西。有人填一本书，有人填一盏灯，有人填一个具体的人名。那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写起来不容易跑题。

我填了「爱」。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交卷前我其实犹豫过，因为老师早就打过预防针：这种题目最容易写空，你们要写就写实在的。

我还是填了。那时的我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

很多年后的这个夏天，我从四月走到九月，才终于把那道横线填完。

四月的我，很急。

学校里的课还排得满满的，可身边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去实习了。我看着他们的动态，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催：再不动就来不及了。

在工作这件事上，我从来都有执念。这个执念不是要多赚多少钱——虽然钱当然也必不可少——而是我想做一份我真的喜欢的工作。正因为太想了，所以一慌就容易乱。

于是四月，我进了一家大厂实习。

那两周我每天通勤五个小时，八十二块钱。电动车、公交、地铁、大巴、步行，五种交通工具一天轮着换一遍。早上出门天刚亮，晚上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人像被抽空，倒在床上连手机都举不动。

我记得很清楚，辞掉那天我松了一大口气。不是因为解脱，是因为我终于承认：这份工作不是我想要的，而我早就知道了。

四月教会我的事只有一件——不要因为急着摆脱眼前的困境，就盲目地跳进去。

急着赶路的人，往往不是走错了方向，是根本没抬头看路。

五月，我回了家，在家待了半个月。

这个月，我体会了一个不一样的长假，我重新感受到了山西的春天，当时穿着长袖和外套都觉得冷，可却觉得如此温暖和自由，那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描述不清楚、只是不自觉的想流泪。

五一期间，最好的朋友结婚，我人生第一次当伴娘。

那个时候她的爸爸病得很重。因为早就定好的婚期，也因为父亲的心愿，她还是决定如期结婚。那天我站在她旁边，看她笑着，我心里疼得厉害——有些笑容是你明知道它有多重，却一点忙都帮不上的。

五月中旬之后，我参加了两场学术论坛，一场和本科时最爱的师姐，一场和太原我的好朋友以及学校的好朋友一起去了上海，这种感觉很奇妙，也令人格外珍惜，看着朋友和朋友之间新的善缘和链接我觉得很幸福、很知足。

整个五月，我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见了很多很久没见的人，吃了很多顿饭，说了很多话。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陪在别人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在给我充电。

六月的日子有点卡。

这个月要答辩，我的论文和剧本都不好。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心情很坏，坏到我自己都意外——我明明是学播音主持的，站在一群人面前说话这件事，我做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搞砸。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另一层：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可就是这「没那么差」，让我格外受不了别人看出我的不开心。

原来很多东西是被自己悄悄供起来的。供得越高，摔下来越觉得丢人。

答辩结束那天晚上，朋友们拉我去唱歌、吃饭。她们知道我没发挥好，谁都没提，什么都没安慰，就是陪着我。那种默契比任何一句「没事的」都管用。

后来大家陆续去了不同的城市，开始各自的工作和假期。

六月末二次答辩。这一次不一样——我带着更稳的心态，和一个更贴近我想写的剧本去了。

这个月学到的是：和挑战博弈，在起伏里长大。

不是赢过它，是允许自己输一次，然后还站起来。

七月，我一个人去了成都。

泡温泉，爬山，在金色印象过夜，一个人在公园坐着，一个人去采耳。

成都我小时候也来过。那次是跟着行程走，景点打卡，照片拍完就算来过。这一次完全不一样——山上的空气、温泉池里糊住眼镜的那层白汽、巷子里采耳师傅手上很轻的动作、公园里谁都不认识我的那种自在，都让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走进了这座城市，而不只是路过它。

我终于尝到了一点「慢」的滋味。

回家以后状态也很好。天很热，身边是家人和朋友，我看书，写点东西，做一些没有 deadline 的事。

往年的假期我都过得很懒散，想做一大堆事，最后一件也没落地。今年七月不一样，我没有做更多的事，只是和自己也和身边人，相处得很平静。

原来「充实的假期」不等于「做了很多事」。它可以只是——平静。

八月遇到一件不开心的事。具体是什么，就不展开说了。

开始那几天，我完全困在里面，出不来。明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可情绪这种东西，你越想拽自己出来，它缠得越紧。

过了几天，我慢慢跳出来了。不是想通了，是累到不想再想了。

这个悬崖不是比喻，那个八月它就是真的。

也是在这个月，见了大学最好的朋友，她有伴侣，有小狗，日子过得踏实又具体。我看着他，真心为她高兴——那种高兴里没有一点羡慕，是一种「你值得」的笃定。

也在这个月，我陪好朋友去北京，前往医院咨询她父亲的身体情况，幸运的是，一切情况都在向好发展。

八月最大的课题，是怎么从痛苦的惯性里走出来。

我给出的答案不是「想开点」

是：当你足够爱自己，你不会纵容自己一直在消极的环境停滞不前。

是：爱你的人永远知道用什么方式把你从悲伤里拽出来。他们不一定说什么大道理，他们就是陪着，就是宽慰，就是在你最怀疑自己的时候，用最笨的方式给你底气。

然后你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强大且身边人这么爱你。不因为一件事，就否定全部的自己。

九月的课题是珍惜。

这个月我做了很多和过去呼应的事。比如和好朋友去了她研究生开学的山西大学。

12年前，我就住在山西大学的家属楼里，住了好多年。初高中补课就在那些办公室，和当时的家教姐姐们一起。我那时候特别不听话，每次上课都趴着听，一副爱听不听的样子。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人生里很幸福的日子。

这个月知道马上要走了，我反而不爱出门，就待在家里。

有时候家里人会吵架。可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吵，又看着他们吵完之后，默默给对方做一件很小的事——倒杯水，留一盏灯，把对方爱吃的菜往那边推一推。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段很幸福的日子。

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它具体。

从四月到今天，才算是我完整的一个暑假。

回过头看，这几个月我表面上什么都没「做成」——没有拿下那份工作，没有一次漂亮的答辩，没有写出一个完整的剧本。可我收获了不同的课题，每个月的那一课，都比一份实习证明扎实。

现在我可以回到那道作文题了。

爱是模糊的。你摸不到它，看不见它，甚至很难说清它是什么形状。但它能撑着你去很多更远的地方。

这个夏天我收获了很多份爱：

自己的爱——会否定自己，会怀疑自己，但心里永远留着一句「我知道自己能扛过去」，并且在呼吸的每分每秒相信自己“未来可期”，感叹“活着很好”。

朋友的爱——长久相伴，惺惺相惜，互相理解，相互靠近，真心相待。

家人的爱——不太说得出口，说出口也别扭，可全都藏在做事里，不管说过多少难听的话、做过多少让人生气的事情，可永远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这个世界的爱。

成都的山上，风穿过树林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温泉池里的水汽糊住眼镜，世界一下子变软了，所有的边角都模糊掉。我在公园里坐了很久，看不认识的人遛狗、下棋、发呆——谁都不认识我，那种自在是很久没有过的。

回到北方的家，风是干的，天很高，下午四点的光斜斜地打在旧楼的墙上。我在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上来回走着，忽然觉得，是这条路认识我。

明天就要走了。行李还摊在地上没收拾。

窗外的风已经和七月不一样了，干燥，带一点凉，是从更北的地方吹来的。

这个夏天我没有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也没有想清楚什么大问题。我只是一点一点，把那道空了很久的横线填满了。

填进去的东西都很具体：五小时的通勤、一场没发挥好的答辩、温泉池里糊住眼镜的那层白汽、躲在房间的沉默不语、家属楼下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还有很多人。

它们摸不到，也看不见。

但它们撑着我，去了比我想象中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