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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ICLE · 1023209

AI 时代的蛋糕怎么切

AI 时代的蛋糕怎么切

一、技术不规定怎么分

工业革命最初的几十年里,工人的处境一度相当糟糕,好处真正普及到普通人身上,花了几代人的时间。而且这个普及并不是自动发生的。从俾斯麦时代的养老和工伤保险,到后来各国逐步完善的社会保障,都是在工业化、社会协商和战后重建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经过几代人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技术创造了可以分配的财富,但它从来没有规定过怎么分。AI 带来的生产力革命大概率是真实且显著的,所以值得讨论的问题不是蛋糕会不会变大,而是蛋糕怎么切,以及切的过程中,谁可能会被落下。

AI 让这个问题多了一层新的意味。过去,技术进步的好处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就业扩散到普通人身上的:工厂需要工人,经济增长带来更多岗位和更高的工资。如果 AI 让一部分工作不再那么需要人,这条传统的渠道就可能变窄,好处要通过什么方式惠及更多人,就需要重新思考。

所以这篇文章想同时问两个问题:一个好的安排应该是什么样,以及它怎样才能被广泛接受、平稳落地,并且长期运行下去。我会先谈谈这次的变化可能是什么样子,再讨论几种制度方案,最后说说我倾向的方向。这些都只是探讨,不是预言。

二、这次有什么不同

以往的技术革命也消灭过大量工作,但同时创造了更多新工作,而且新工作大多仍然需要人。有人担心 AI 不一样,主要有两个理由。第一,过去的机器替代的多是体力和重复性劳动,人可以转向需要认知能力的工作;AI 替代的恰恰是一部分认知能力本身,转向的空间变窄了。第二,扩散速度可能快得多。蒸汽机和电力从发明到在工厂里普及,都花了几十年,一个新模型却可以在几个月内被上亿人使用。

如果这两点成立,AI 带来的收益可能会更集中在少数环节,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通过工资广泛扩散。但也有反方向的理由:很多工作由许多任务组成,AI 可能只替代其中一部分,让人更高效而不是被取代;行业规范、组织习惯和信任的建立,也会让实际的替代速度慢下来。

我不打算判断哪一边对,但区分几种情景很有用,因为同一个方案在不同情景下,效果差别很大。

一种是变化慢而分散:多数岗位的一部分任务被替代,调整拖上一二十年。这时候最要紧的是帮人转行,现有的社会保障稍加补强也许就够。另一种是变化快而集中:某几类职业在几年内大面积收缩。这时候再培训跟不上,需要的是更直接的收入保障。还有一种更极端的情景:大部分人的劳动在经济上都不再被需要。这时候问题就不再是怎么帮人找工作,而是收入、身份和意义要从哪里来。

谁会先受到影响,也和情景有关。一些早期研究显示,受影响最明显的是 AI 应用较多的职业里那些年轻的、入门级的员工,比如初级的文员、客服和程序员,不过这些研究目前还只能说明相关,难以单独证明因果。这和以往自动化主要影响生产线上的工作不太一样:这一次,最先感到压力的可能是刚走出大学的人。而刚毕业时的起步不顺,影响往往会延续很多年。

三、两把尺子

评价后面的方案,我想用两把尺子。

第一把来自政治哲学家罗尔斯。想象你站在一块幕布后面,要为社会挑选制度,但你不知道幕布拉开之后自己会是谁:可能是一家 AI 公司的创始人,也可能是工作刚刚被 AI 取代的普通职员。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你会选什么样的制度?罗尔斯的正义理论包含好几条要求,比如机会的公平平等,而且这些要求有先后次序。这里只借用其中和分配最直接相关的一条:在满足其他要求的前提下,社会经济上的差距应当让处境最不利的人得到尽可能大的好处。“尽可能”三个字很重要,它意味着要和其他做得到的方案比较,而不是和想象中的理想社会比较。

第二把尺子是可行性。一个方案在纸面上再好,如果得不到广泛认同,就很难长期运行,可能随着短期情况反复调整。所以还要问:它能不能被各方接受?能不能长期、稳定地运行?

后面每个方案,我都会用这两把尺子量一量,并说明它适合哪种情景。需要提前说的是,两把尺子不总是指向同一个方向:对处境最不利的人最好的方案,往往不是最容易被接受的方案。这个冲突,到最后需要正面回答。

四、五种方案,各自想保住什么

五种常见的方案,可以按它们想保住什么来分组:继续创造工作和缩短工时想保住岗位,全民基本收入想保住收入,丹麦式的灵活保障想保住人,社会财富基金则想让更多人分享资本收益。

保岗位(一):继续“发明”工作

如果什么都不刻意去改,社会最可能用它最熟悉的办法消化变化:发明新的工作。凯恩斯在 1930 年预言,一百年后人们每周只需要工作十五个小时。他对生产率的判断大体是对的,我们却没有把省下来的时间拿回来。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认为,一个原因是我们发明了大量连从事者自己都觉得意义不大的工作,比如层层叠叠的流程性文书,尽管这套理论争议不小。AI 之后,很可能会出现专门复核 AI 输出、再写报告证明自己复核过的岗位。

这条路最可能,因为它不需要新制度,避开了“不工作的人该不该领钱”这个难题,也保住了“收入来自劳动”这个大多数人珍视的观念。它的正式版本是就业保障,由公共部门提供兜底的工作岗位。印度从 2005 年起实行了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农村就业保障计划,2025 年底被一部新法取代,保障天数和费用分担方式都有调整,也引发了关于保障力度能否维持的讨论。一项保障写进预算之后,也就要在每一轮预算安排中接受取舍。

它也有好得多的版本。社会上有大量一直缺人、却一直缺少资金支持的工作,比如照护老人、陪伴孩子、维护社区和公共设施。这些工作的产出很少体现在 GDP 里,但做这些事的人很少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

用两把尺子量:它在可行性上得分最高;对处境最不利的人好不好,取决于新工作是什么样的。如果只是填表,它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发钱,还把“收入必须来自劳动”这条可能最需要重新审视的旧规则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如果是照护和社区工作,它就真正补上了社会需要的东西。从情景看,它在慢而分散时是很好的缓冲,在极端情景里会越来越难以为继。

保岗位(二):少工作一点

另一种保岗位的思路回到了凯恩斯的预言:既然生产率提高了,就把一部分收益以时间的形式还给人。工作时间确实从十九世纪工厂里的漫长工时,逐步降到了每周四十小时左右,有了周末,也有了带薪假期,只是这个趋势在 1970 年代之后,在很多地方明显放缓了。与其让一部分人全职工作、另一部分人找不到工作,不如把工作分给更多的人。法国推行过 35 小时工作周,近几年欧洲也有不少四天工作制的试点。

但它也有实际的难处。工时减少了,如果时薪不涨,收入就会下降;如果时薪涨了,企业用人成本上升,可能少招人而不是多招人,反而违背初衷。研究、写代码、搞创作这类工作,本来就难按小时衡量。缩短工时还会影响产业的竞争力,需要考虑整体的节奏。四天工作制的试点结果大多不错,但参加的公司通常是自愿报名的,本来就更适合这种安排,能推广到多大范围还很难说。

用两把尺子量:它和“收入来自劳动”的观念一致,可行性不错,但成本怎么分担需要协商;对处境最不利的人,它的帮助有限,因为好处主要落在仍然有工作的人身上,已经失去工作的人得不到直接帮助。从情景看,它最适合慢而分散的变化:每个岗位都少了一部分任务,正好把省下的时间还给人。

保收入:全民基本收入

第三种思路更彻底:把收入和工作拆开,给每个人无条件地发一笔钱。它的规则最简单,不需要审核谁该领,没有领补助的心理负担,也让人在找工作时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它最大的问题是成本高,而且高的程度常常被低估。每人每月一千元,一年一万二,乘以十四亿人,大约是十七万亿元,相当于 2025 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21.6 万亿元)的近八成。配合累进税,让高收入者领到的钱通过税收再交回去,再替代一部分现有补贴,净负担会小不少。但一个真正能维持生活的基本收入,需要的资金规模仍然非常大。

另一个常见的担心是,多发的钱会被房租和物价上涨抵消。这要看条件。肯尼亚一项大规模现金转移研究发现,农村地区一下子多了大量现金,当地物价却几乎没有上涨,因为商户可以扩大供应。但在住房供给很难增加的大城市,多出来的钱更可能推高房租。所以会不会被抵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配套的住房和供给政策。此外,它只解决收入,不解决身份、结构和意义。钱能让人生活下去,但不会告诉人星期二早上起床之后该做什么。

用两把尺子量:它对处境最不利的人得分最高,直接,不会遗漏;在可行性上得分最低,成本高,付出更多的人也可能觉得不公平,“为什么都一样领”的争论很难平息。从情景看,在极端情景里它几乎是最直接的办法;在快而集中的情景里,全民发放并不必要,针对受影响人群的收入支持更划算。

保人:丹麦式的灵活保障

第四种思路不去保住每一份工作,而是保住每一个人。丹麦的做法通常被概括为三条:企业调整用工比较灵活,失业保障比较充分,再就业服务很有力。你可能会换工作,但不会因此失去生活保障,而且会有人帮你尽快找到下一份工作。

这套模式常被当作理想样板,但有一面经常被漏掉:它对领取者有明确的要求。领保障的人需要登记、记录求职、参加指定培训,还需要接受“合适的工作”,而“合适”的标准会随着失业时间变长而放宽,拒绝就可能暂停发放。保障和要求是一起设计的,只学保障那一半,结果往往是钱花了,人却没有回到工作岗位。

放到 AI 时代,它的难处有三层:它成本高,需要充足的资金支撑;它依赖一些很难照搬的条件,比如高度的社会信任、成熟的劳资协商机制和高效的公共服务,缺了这些,那些要求很容易变成繁琐的流程;最根本的是,再培训的前提是知道要把人培训成什么。

用两把尺子量:对处境最不利的人,它比较好,既给收入,也给出路;可行性则高度依赖土壤,很难整套照搬。从情景看,变化慢而分散时,新岗位的方向会逐步显现,这套体系仍然有效;变化快而集中时,没人说得清三年以后缺哪一类人,它最关键的一环就会落空。

分享资本收益:社会财富基金

第五种思路换了一个角度:如果 AI 时代收益更多来自技术和资本,那么一个办法就是让更多人分享这部分收益。具体做法是建立一个全民共有的基金,把一部分收益存进去长期投资,再把回报分给每个人,或者用于公共开支。

阿拉斯加 1976 年设立了永久基金,把石油收入存进去,1982 年起每年给每一位常住居民发分红。这个制度运转了四十多年,一直很受当地居民欢迎,但也遇到过问题。分红原本按法律规定的公式计算。2016 年油价下跌、财政紧张,州长动用否决权,把当年的分红拨款削减了一半;2017 年,州最高法院认定分红金额需要每年由议会拨款决定。此后分红金额主要在每年的预算安排中确定,法定公式没有再被完整执行,每年的数额也常有争论。

挪威走的是另一条路。石油基金的收益不发给个人,而是进入国家预算,用来弥补石油收入以外的收支缺口。规则是:长期来看,每年使用的资金应当与基金的预期实际回报相当,这个回报率目前按 3% 估算;近年正常年份实际使用的比例都在 3% 以下,给经济不好的年份留出余地。原则稳定,每年用多少不必从头争论;具体数额又可以随情况调整。

这条路的吸引力在于,钱来自长期投资的回报而不是每年重新筹集,比基本收入更可持续;它也让没有投资能力的普通人,同样能分享经济增长的成果。它最大的难题是启动资金从哪里来:阿拉斯加和挪威有石油收入,大多数地方没有。

用两把尺子量:可行性较好,每个人都是受益者,比较容易获得认同,这或许是阿拉斯加分红延续至今的原因之一,当然也离不开石油收入等条件;但对眼下处境最不利的人,它帮助有限,因为基金的积累需要很多年。从情景看,它是为极端情景提前做准备的长期工具,救不了近火。

五、共同的难题:钱从哪来

五种方案走到最后,几乎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资金。照护工作需要有人付费,基本收入需要资金来源,丹麦模式需要充足的投入,财富基金需要启动资金,缩短工时的成本也需要各方分担。

一种思路是让资金来源和 AI 带来的收益挂钩,比如围绕算力使用或 AI 相关的新增收益设计税种。好处是道理直观,变化带来的收益也用来支持应对变化。难处在于界定,什么算“AI”、带来了多少收益,都很难说清;负担如果设计得太重,也会影响投资和创新的积极性。另一种思路是长期投资,比如公共资金参与 AI 基础设施和研发,获得相应的回报;也可以鼓励企业以自愿、市场化的方式参与。

一个比较稳妥的原则,是让支出的性质和资金来源的性质相匹配。经常性的保障,比如针对受影响人群的收入支持,需要稳定的、每年都有的资金,适合放在经常性的预算安排里;长期性的积累,比如社会财富基金,适合用新增的、不太确定的收入来建立,比如 AI 相关的新增税收或公共投资的回报。这样,当期保障不会因为要给基金攒钱而被挤占,基金也不会因为某一年收入不好而中断。

还有两件事不是资金来源,却会影响需要分配的规模有多大。一是保持市场竞争。AI 能力如果过度集中,创新会放慢,好处也不容易扩散到各行各业;竞争充分的市场,本身就能让更多人分享技术进步。二是共享的 AI 基础设施。如果学校、科研机构和中小企业能用上共享的算力和开放的模型,AI 的好处会更早、更广地惠及普通人,事后需要再分配的规模也会小一些。

六、怎样才能平稳落地

前面讨论的是好的安排应该是什么样。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是,它怎样才能被广泛接受,并且长期运行下去。

历史上成熟的社会保障制度,很少是一次性设计出来的,大多是在长期实践中,经过各方反复协商、逐步完善而成的。AI 时代的安排大概也会是这样。从长期看,各方的利益有很多重合之处。企业需要有购买力的消费者和稳定的经营环境;个人需要收入,也需要有意义的事情可做;AI 本身的发展,也离不开教育、人才、数据和基础设施这些共同的基础。

但短期内,各方承担的成本和得到的好处并不一样。受影响行业的员工最先承担调整的代价,企业要为新的保障付出成本,还没受到影响的人则可能觉得这些安排和自己关系不大。所以落地需要过渡安排:分阶段实施,给企业留出调整的时间,先在部分地区或行业试点,把效果公开出来,让各方看到实际的收益和成本。

这也提醒我们尽早准备。变化如果来得快,临时拿出的方案往往考虑不周;如果事先已经有想清楚、做过试点的方案,过渡会平稳得多。

七、一个方向,以及怎么走

五种方案看下来,没有一种能单独应对所有情景,所以我倾向于一种组合。但组合最容易犯的错,是把每个方案最好看的部分都拿过来,却不回答两个难题:两把尺子指向不同方向时听谁的,钱不够时先做哪一样。下面试着回答。

在变化慢而分散的情景里,两把尺子大致指向同一个方向:逐步补强现有保障、推动培训和工时调整,既照顾了受影响的人,也容易被接受。难处出在变化快而集中的时候。按罗尔斯的标准,这时应该尽快给受影响的人直接的收入支持;按可行性的标准,大规模的新保障很难一下子获得共识。

我的回答是:优先照顾处境最不利的人,让可行性决定怎么做,而不是决定做不做。可行性可以决定保障的形式,比如先针对受影响的人群、设定期限、和见习与培训结合起来,但不应该成为迟迟不行动的理由。同时,渐进不等于缓慢。一步一步地改,要点在于每一步都能检验、能调整,而不在于每一步都要慢。能让行动又快又稳的,是提前准备:事先想清楚出现什么信号就启动什么措施,事先在小范围里试过。这样,变化真的加速时,扩大保障只是按预案调整参数,不必从头讨论。

收入之外,还有意义的问题。没有哪项制度能替人回答这个问题,但组合可以给意义留出空间:照护和社区工作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事;缩短工时让人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学习和参与社区;持续学习的机会,也能让人不断找到新的方向。工作一直是人们获得意义的重要来源,但未必是唯一的来源。AI 之后,社会或许需要更认真地承认和支持工作之外的那些价值。

这里还有一个看起来的矛盾:我既希望保障和基金的规则稳定,又希望整条路发现问题能及时调整。办法是分层:原则保持稳定,参数灵活调整。“受影响的人有保障”“基金收益按规则使用”这类原则应该长期稳定;金额多少、信号门槛怎么定,则由专业机构定期评估调整。挪威是一个例子:按预期回报使用基金的原则多年不变,每年具体用多少则可以灵活把握。阿拉斯加的经历则说明,调整本身不是问题,关键是调整要有稳定、透明的程序。

排序就意味着取舍。有些人同样受到了影响,却没有落在信号覆盖的范围里,在早期可能得到的帮助更少。信号本身也可能滞后,等数据足够清楚时,有些人已经承受了损失。每一项都需要资金,而资金总是有限的。这些问题我没有办法完全回答,只能尽量让规则公开、让调整及时。

结语

我之所以选择这样一条路,是因为哲学家波普尔提出过一个很有启发的想法。他提醒人们警惕一种观念:认为未来的方向早已注定,只要照着一张完整的蓝图去做就行,这样很容易忽视过程中的代价。他提倡“零星社会工程”:一次只改一处,每一步都看得见效果,发现问题就调整。关于 AI 之后的社会,没有人握有那张完整的蓝图。在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前提下,我宁愿选择一条每一步都能检验、发现问题还能调整的路,并且提前想好,路况变了该怎么走。

黑格尔说,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时分才会起飞:人们往往要等一个时代快结束时,才能真正理解它。AI 之后的社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也要很久以后才看得清。但选择不会等到黄昏。蛋糕很可能会变大,这是值得期待的;怎么切,是我们要做的选择。这些选择总会被做出,要么经过充分的讨论和思考,要么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被一个个临时的决定替我们做掉。前一种不见得每次都选得对,但它有一个后一种没有的好处:发现错了,还有机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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