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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腿是最性感的”:约会软件里的性别牢笼
尼日利亚网络约会中的性别自我呈现：男性气质、女性气质与体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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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
Abosede Grace Mayadenua
奥拉比西・奥纳班乔大学英语系
Francis Yede
拉各斯州教育大学英语语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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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作者
皮可鑫
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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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Abosede Grace Mayadenu & Francis Yede (07 Sep 2026): Gendered selfpresentation in Nigerian online dating: masculinity, femininity and respectability, Journal of Gender Studies, DOI: 10.1080/09589236.2026.2726880
（本文约5000字，阅读预计需要15分钟）
导语
“我走路姿势有点不一样…… 但相信我，这双腿是最性感的。”
写下这句话的是一位 32 岁的尼日利亚女性（论文代号 F03）。她在约会网站的简介里附上了一张自信的全身照 —— 照片能看出她身上小儿麻痹症的后遗症。这不是一句随意的俏皮话，它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击穿常规期待的性别表演。
当说起线上交友、婚恋软件，大家可能觉得在互联网上每个人都可以撕掉世俗标签，自由定义自己，挑选理想伴侣。算法搭建起虚拟广场，人们不必再受制于熟人社会的指指点点。
尤其对于尼日利亚这样宗教文化深度渗透日常生活的社会，线上约会被一部分人视作突围传统婚恋的出口 —— 不用媒人牵线，不必接受家族安排，由个体编辑个人简介，自由展示自我，自主划定择偶标准。
但今天的这篇研究却指出：线上婚恋平台不是父权制的避难所，而是其迁移的新战场。
一、两套关于线上婚恋的认知博弈
1. 乐观进步论：互联网 = 性别解放的工具
网络空间脱离熟人社会监视，个体拥有高度自主权。线下社会强加给男女的角色枷锁 —— 男人必须赚钱养家、女人必须温顺守礼，在虚拟世界可以被一键抛弃。婚恋软件给予普通人自我叙事的权利，人可以不受文化约束，自由构建全新性别身份，实现亲密关系的革新。
放到尼日利亚的本土语境，这套逻辑会变成：传统社会婚恋被家庭、宗教、宗族牢牢把控；线上约会绕开现实熟人网络，年轻人得以挣脱旧习俗，追求个体想要的爱情。
2. 批判建构论：网络是现实权力的延伸（本论文立场）
这篇论文以巴特勒的性别操演理论（gender performativity）、康奈尔的霸权男性气质理论（hegemonic masculinity）、戈夫曼的自我呈现理论（self‑presentation theory）和女性主义批判话语分析为武器，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不存在中立的数字空间，现实社会的权力结构会完整迁徙到互联网。
戈夫曼（1959）的拟剧理论告诉我们：线上约会主页就是 “前台舞台”。用户不是单纯吐露真实自我，而是为了获得他人青睐，选择性筛选、编排自我信息。巴特勒（1990）进一步点明，性别不是人自带的本质属性，而是反复表演、言说出来的一套行为。婚恋档案里的每一句话、每一张照片，都是性别表演。康奈尔（1995）的霸权男性气质则提醒我们：社会存在一套被推崇的理想男性范本，即便有人偏离范本，这套范本依旧掌握评判的话语权。
具体来说，尼日利亚用户主动把 “敬畏上帝”（God‑fearing）写进个人资料，不是单纯抒发信仰，而是购买一张婚恋市场的道德入场券。哪怕没有人在平台强制要求，整个社会文化已经内化了这套评判标准。的确没有人逼你扮演“体面妻子”“靠谱丈夫”，但想要获得别人认可与青睐，你就必须主动向这套标准靠拢。
二、尼日利亚线上约会的三重性别运作机制
第一重：复刻 —— 把线下父权剧本原封不动搬进个人主页
在 40 份样本档案当中，占主流的依旧是本土社会高度认可的传统性别脚本。男女用户各自遵循一套被社会默许的 “理想人设模板”，用来提升自己在婚恋市场的吸引力。
男性主流表演围绕“霸权男性气质”展开，集中展示四大标签：供养能力、人生目标、领导力、婚姻就绪。一份男性简介写着 “我期待和能够激励我的人共同成长”—— 他没有直接炫富，但传递出 “进取、能够带领伴侣向前” 的男性期待；大量男性着重强调勤恳工作、对婚姻做好准备，向外界释放信号：我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人选。
值得注意的是，宗教信仰在这里被巧妙嫁接进男性气质。男性反复标注自己 “敬畏上帝”—— 信仰不只是精神追求，更是为自己的领导力、责任感背书。“虔信” 等于间接证明自己可靠、值得托付，强化作为未来家庭掌权者的可信度。论文将这种模式命名为“供养者阳刚气质”（provider masculinity）与“属灵 / 保护者阳刚气质”（ spiritual/ protective masculinity）。
女性这边，主流吸引力的构建锚定“体面女性气质” ，其中关怀体贴、外貌美感、谦逊克制、宗教虔诚是高频出现特质。不少女性的自我介绍写着 “我善良、懂得体谅他人”，把情绪照料、关系维护视作自身核心魅力；照片上选择保守、带有宗教标识的穿搭，以此塑造合乎社会期待的女性形象。
尼日利亚社会对于线上约会本身就带有偏见：网络恋爱常常被贴上随意、不严肃的标签。女性会承受更沉重的道德污名。因此女性调用宗教语言、塑造谦逊得体形象，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策略：在充满怀疑的数字环境里，用 “体面” 抵御外界的道德审判。
同样一句 “敬畏上帝”，落到男女身上，产出完全不一样的社会效果 —— 这也就是论文提出的关键概念：性别化道德资本（gendered moral capital）。
对男人：信仰加持他作为家庭领导者、供养者的权威；对女人：信仰证明她的贞洁、自律，证明自己是适合结婚的对象。
宗教话语是当地婚恋市场的硬通货。线上约会全是陌生人，真假无从核验，信仰表述成为低成本建立信任的捷径。你很难简单判定用户的信仰是伪装 —— 更大的现实是：哪怕发自内心信奉宗教，在约会档案这个公共前台，信仰也同时承担营销工具的功能。个人信仰与婚恋市场的生存策略，两者缠绕在一起无法切割。
我们可以清晰看见：线上档案不是私人日记，是写给潜在对象看的广告。社会原本的性别等级，通过文字与图片，完整复制到互联网。
第二重：突围 —— 混合性别表演仅仅是局部松动
研究没有走向完全悲观。样本之中确实出现了大量偏离传统模板的“混合性别表演”（hybrid gender performance），也就是打破固有性别分工的自我呈现。
一部分男性跳出纯粹的供养者人设。他们不再只强调赚钱能力与家庭权威，主动亮出家务能力、共情能力、耐心与温柔。档案里会提及自己懂得照顾人、愿意分担家庭内部事务。传统霸权男性气质的核心是权威与物质供给，而这批男性把照料、共情纳入自我描述。
女性的突围则体现在主体性的张扬。F03 直白书写身体自信，“我走路姿势不太一样…… 但相信我，这双腿是最性感的”—— 她坦然欣赏自己身体，拒绝世俗对 “不完美” 身体的污名化；F04 直言 “我清楚我想要什么，我值得这一切”，拒绝扮演被动等待挑选的柔弱女性；还有女性大方强调事业野心、经济独立，不再把 “温顺顾家” 当作唯一宣传卖点。
乍一看，这就是网络带来的解放实例，但研究者抛出一盆冷水：这类表演更多属于文本层面的微调，并没有彻底推翻底层评判体系。
这些男性并没有否定供养、责任这套主流男性标准，只是在霸权男性气质的基础之上，叠加温柔顾家的特质。理想丈夫依旧需要靠谱上进赚钱养家，只是现在 “最好再加一点共情”。这更像是男性气质的扩容，而不是颠覆。
对于女性也是同理。很多展示独立、野心的女性，依旧同时保留 “虔诚、顾家” 这类体面女性气质标签。独立是理想妻子的加分项，但是不能完全丢掉传统 “好女人” 的通行证。如果彻底抛弃体面叙事，就有可能落入社会对于网络女性的道德猜忌。
换句话说：你可以增加新特质，但很难彻底割席旧脚本。混合性别表演是协商，不是革命。网络给了你改写人设的缝隙，但社会手里还攥着打分的标尺。这里所谓进步，只是在原有框架之内争取到更多选项，并没有摧毁框架本身。
第三重：幻象 —— 数字亲密背后，看不见的文化牢笼
很多人会拿西方线上约会研究做参照：全球婚恋软件都存在印象管理，用户都会美化自己。尼日利亚案例和西方经验存在表层相似：所有人都会精心挑选措辞，打造理想化的线上人设。
但二者有本质分野。西方研究更多聚焦吸引力、外貌、欺骗行为；而尼日利亚的线上亲密关系，被体面政治（respectability politics）深度捆绑。在这里，你的个人魅力不只是性格、长相、收入 —— 更重要的是你的道德声誉。
线上交友平台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但当地公共道德、宗教传统、父权文化，已经预先规定什么样的自我呈现 “可以被接受”。平台算法不会删除不虔诚的资料，但整个社会文化会完成无形筛选。过于离经叛道的自我介绍，会直接降低被选择的概率。
这就造成一种极具迷惑性的局面：所有账号都是用户自己自由编辑，没有外力强制。可最终产出的大量内容，却高度趋同于传统性别规范。约束并非来自平台管理员，而是内化于每个人内心的文化规训。人们主动迎合评判标准，换取婚恋市场的生存空间。
数字亲密关系想要被所在文化理解、被认可为正经婚恋，就必须借用旧时代的性别与道德脚本。技术开辟了新的交往渠道，却没有同步改造文化土壤。互联网仅仅改变相识渠道，没有颠覆评判人的那一套标尺。
三、将论文放进更大的理论图谱
1. 巴特勒的性别操演理论
论文引用了巴特勒（1990）的核心论点 ——“性别是通过重复的行为生产出来的”。在约会主页上，这个 “重复” 变得极其可见：无数男性重复 “供养者” 叙事，无数女性重复 “关怀者” 叙事。每一个简介都是一次 “操演”，每一次操演都在加固那个性别秩序的 “自然性”。但是，F03 式的 “身体自信” 表演也证明了同一个理论：如果性别是通过重复建立的，那么不同方式的重复，就有可能松动那个结构。
2. 康奈尔与梅塞施密特（2005）对霸权男性气质的修正
他们后来承认，霸权男性气质不是铁板一块，而是 “历史地、在地地被协商的”。论文捕捉到的 “混合性别表演”—— 那些展现关怀能力、家务能力的男性 —— 正是这种在地协商的活证据。霸权没有被推翻，但它的边界正在被悄悄改写。
3. 将线上约会放回全球资本主义的语境
论文引用了 Comunello 等人（2021）的研究 —— 约会 App 用户 “协商性别脚本，而非简单地逃离它们”。这句话完美概括了本研究的核心洞察：技术没有解放性别，技术只是给了性别一个更精致的表演舞台。
四、研究的边界及其带来的普遍拷问
读完这份尼日利亚的线上田野研究，我们虽不能简单直接把结论照搬到中文互联网，但论文抛出的问题，具备极强的跨地域启示。
1. 研究的局限
从研究方法上看，它属于小样本质性话语分析，40 份公开资料，只能解读文本背后的文化逻辑，无法量化统计各类人设占比。我们只能看见 “存在什么样的表达”，却无法知道现实当中持有这些观念的人群规模。
同时，研究者只能阅读用户展示出来的前台文本，我们看不到后台真实的个人想法：写简介的人，内心是否真的认同自己写下的人设？文本表演和现实行为之间存在多大落差，这份资料本身无法回答。
另外，研究重点放在档案话语，没有纳入平台算法和规则的深入分析。平台本身的产品设计如何诱导性别化自我展示 —— 比如滑动机制是否奖励 “高度符合刻板类型” 的简介、惩罚 “独特” 的简介 —— 还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
2. 普遍的拷问
跳出论文的地域语境，它向所有使用线上婚恋软件的现代人抛出尖锐的问题：
我们常常高估互联网的解放力量。似乎只要换一个线上空间，就可以逃离现实社会的性别枷锁。可无数案例反复提醒，技术不会自动带来社会进步。父权制拥有极强的迁移、改造、自我更新能力 —— 它会从熟人社会的媒妁、家庭压力当中抽身，化身一套自我管理话术，装进你的个人简介。不需要别人逼迫，我们就会主动修饰自我，适配市场的期待。
当然我们也不必走向彻底的虚无。论文记录下的混合性别表演证明，缝隙真实存在。人们确实会利用平台，试探、修改旧的性别脚本。但是我们要警惕 “虚假进步” 陷阱：仅仅主页文字变好看、人设变得更加多元，不等于结构性困境就此消失。当反抗只停留在个人简介的几句话，权力的底层框架就依旧纹丝不动。
线上约会能够提供相遇的机会，却无法单方面消解沉淀千百年的文化重负。技术可以改变相识方式，但社会评判男女的那套标准，并不是滑动、点击几下屏幕就可以动摇的。
但如果就此放弃对标准的反思，代价会落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为了获得婚恋市场的认可，不得不主动修剪自我，而将真实的自我与脆弱藏进后台。
结语
回到开头这句话，“我走路姿势不一样…… 但相信我，这双腿是最性感的。”
F03 没有等待被选择 —— 她先于一切凝视，宣布了自己的价值。这表明，在数字的牢笼里，人依然保留着改写剧本的能力。
虽然她的表演可能只是再一次证明了 “性别是一种表演”—— 她仍在操演，仍在被观看，仍在被评判。但她的表演和那些 “敬畏上帝” 的表演不同：她的剧本没有被文化规范预先写好。她在缝隙里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角色。
这是数字时代性别政治的悖论：我们无法彻底逃出这个表演的舞台，但我们可以选择表演什么剧本。
参考文献
1. Butler, J. (1990).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Routledge.
2. Connell, R. W. (1995). Masculiniti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3. Goffman, E. (1959).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Anchor Books.
4. Mayadenu, A. G., & Yede, F. (2026). Gendered self-presentation in Nigerian online dating: masculinity, femininity and respectability. Journal of Gender Studies. DOI: 10.1080/09589236.2026.2726880
5. Olonade, O. Y., Oyibode, B. O., Idowu, B. O., George, T. O., Iwelunmor, J., Ozoya, M. I., Egharevba, M. E., & Adetunde, C. O. (2021). Understanding gender issues in Nigeria: The imperative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Heliyon, 7(7), e07622. DOI: 10.1016/j.heliyon.2021.e07622
6. Mensah, E. O. (2023). Husband is a priority: Gender roles, patriarchy and the naming of female children in Nigeria. Gender Issues, 40(1), 44–64. DOI: 10.1007/s12147-022-09303-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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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omunello, F., Parisi, L., & Ieracitano, F. (2021). Negotiating gender scripts in mobile dating apps: Between affordances, usage norms and practices.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 Society, 24(8), 1140–1156. DOI: 10.1080/1369118X.2020.1787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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