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01068
AI给亨通光电涨价,它转手给市场开了张66亿的单
AI给亨通光电涨价,它转手给市场开了张66亿的单
一家公司半年赚了31亿元,比它去年一整年还多。这种业绩,按说该涨。 可它发业绩预告那天,跌停。两个多月后发定增方案,又跌停。 这家公司叫亨通光电,做光纤起家,今年被市场当成“AI卖水人”炒上了天——淘金热里不挖金子、只卖铲子和水的那批人,大模型烧钱不挣钱,可给数据中心供光纤的,闷声发财。 它今年的股价,是A股最刺激的故事之一。年初还在24.8元的低位趴着,6月下旬摸到124.89元的盘中高点,涨幅超过400%,市值一度冲上3000亿元;随后一个多月跌到45.6元,只剩高点的三分之一,市值蒸发近2000亿元;9月又反弹回76元。59万户股民,就在这条过山车上排队上下。 两次跌停,投的都不是业绩票。要看懂投的是什么,得先把9月24号晚上那份公告拆开。 那份公告有两页。 第一页:向市场定向增发新股,募资66.36亿元,发行不超过7.4亿股,大约是现有总股本的30%。定增说白了,就是公司多印一批股票,卖给不超过35个特定大户换现金,老股东的份额会被稀释——一锅粥里添了水,每个人碗里的米就少了。公司自己测算,每股收益将被摊薄13.6%。 这66亿元里,有个数字很扎眼:19.9亿元用来“补充流动资金”,占募资总额的29.99%。监管对定增补流的红线是30%。卡在29.99%,这个精度不像随手估的。 更让人犯嘀咕的是,亨通账上躺着超过120亿元的现金。不差钱,为什么急着在市场上要钱? 第二页,是同一天发的员工持股计划:222名骨干,以34.27元/股的价格,受让公司回购的股票。而公告前一天,亨通的收盘价是67.38元。 对折。公司先花真金白银从二级市场把股票买回来,再打五折卖给自己人。名单里,总裁一个人就认购了整个计划的6.15%。 半价发给自己人,八折增发给市场——这两页纸摆在一块,9月28号,开盘十几分钟砸至跌停,一天蒸发166亿元,卖单封到收盘。当天整个光纤板块集体跌停,中天、烽火这些同行一个都没跑掉。 股民骂的,就是这个“里外两张脸”的吃相。 跌停之后,火力集中在员工持股的一个细节上:考核目标。 这批半价股票不是白拿的,得完成业绩才能解锁。条件是:以2025年为底,2026年营收涨15%、或利润涨90%,达成一个就行;2027年营收涨20%、或利润涨100%。 听着不算低?算笔账就露馅了。上半年亨通已经赚了31.2亿元,而全年利润考核线折算下来是50.9亿元。也就是说,下半年原地踏步、一分钱不多赚,这条线也能过。到了2027年,利润目标相对2026年,隐含增速只剩5%。 再看外面券商怎么估。华泰、天风、国联民生三家,给2026年的盈利预测全在82亿元以上,2027年普遍看到100亿元以上。 一边是“半年利润暴涨93%”的实绩,一边是“明年只要涨5%就发股票”的考核。这落差,说穿了就是把及格线画在地板上,然后从地板上起跳,还要给这一跳发奖金。 澎湃的记者就这个矛盾多次打电话到亨通,没人接。66亿元的问题,确实比31亿元的利润难回答。 把情绪放一放,平心而论,亨通是不是家好公司? 业绩是真的。上半年营收420亿元,利润31亿元,光通信收入涨了130%,毛利率超60%。全球光纤市占率15%左右,海缆更是全世界能做跨洋端到端交付的四家公司里,唯一的中国企业。这份家底,不是PPT公司能有的。 但翻开利润的里子,有三个数字得看清楚。 第一,账面赚了31亿元,经营现金流净额却是-8.65亿元。半年报里,存货压了108.54亿元,应收票据和应收账款加起来高达241.18亿元。公司解释说客户回款集中在下半年,下游都是电网、运营商这种强势甲方——这话不假,但它说明利润先记在了纸上,钱还堵在存货和别人的欠条里。一旦光纤价格掉头向下,这种结构最先出事。 第二,撑起60%毛利率的光通信,过去营收占比只有10%。剩下90%的营收,是智能电网和铜导体,毛利率分别是13%和1.45%。铜导体这门生意,基本就是赚个加工费。用90%的低毛利体量,养10%的高毛利故事。 第三,横着一比就更清楚。同行长飞光纤,上半年营收只有98亿元,不到亨通的四分之一,归母净利润29.25亿元,跟亨通相差无几;市值却是亨通的2倍多。差在哪?长飞光通信业务占了85%,综合毛利率53.36%;而亨通业务摊得太开,综合毛利率只有16.77%。同一波光纤涨价的红利,长飞几乎全吃到了,亨通被自己的体量稀释掉一大半。市场不是不给光通信估值,是不给“用低毛利体量硬撑规模”这种估值。 更要命的一段落差,藏在最值钱的细分赛道:保偏光纤——能保住光信号的偏振状态不乱,是高端光通信里技术含量最高的品类之一,被看作这轮算力行情里最硬的一块。亨通今年6月才披露,保偏光纤拉丝工艺有了阶段性突破,把裸纤直径精度做到±0.1μm。但据界面新闻报道,有行业人士表示,从送样测试到批量供货,正常得走一年以上,工艺跑通只是拿到入场券。而长飞的保偏光纤产品,已经率先进了智算中心的供应链。说白了,这轮AI行情最肥的那块肉,亨通还在门口热身,长飞已经上桌了。 所以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就摆上来了:如果光通信真像公告里写的那么金贵,为什么股价还在60多元的位置,就急着伸手要66亿元? 网上骂得最狠的一句是:老板换了良心,想割韭菜了。这句话,得掰开说。 先说事实。翻遍公告,崔氏父子名下的正股,目前查不到减持记录。2022年崔根良清仓的,是“亨通转债”——那是可转债,不是股票,两回事。至于今年5月“高管集中减持”的传闻,出自自媒体统计,公告原文没拿到手逐笔核对,只能存疑,不当事实写。所以“老板套现跑路”这个故事,证据其实不足。 但另一笔账是硬的。2020年7月,亨通刚做过一次定增,募了50.4亿元;六年后再要66亿元。中间控股股东的股权质押,常年维持在60%上下。再加上2024年吃过上交所一次通报批评——2017到2019年会计核算有差错,多期财报数据披露不准,用监管的原话说,“影响了投资者的知情权”,另有两次口头警示。 把这些串在一根时间轴上,股吧里那句糙话就好懂了:“增发,减持;再增发,再减持。” 所以这事的性质,不是“老板黑心割韭菜”那么简单粗暴。更准确的说法是:一家太习惯向市场伸手要钱的公司,这回伸手的姿势——自己人拿半价、目标画在地板、补流卡着红线——把市场那根本来就绷得很紧的“信任弦”,一下弹断了。人品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反而把真问题装糊涂了。真正该盯的是动作,不是动机。 值得留意的是,今年进出这只票的,从来不是同一拨人。 8月5日那天最能说明问题。股价盘中冲涨停,半小时后被巨量卖单砸开,全天成交182亿元。当晚的龙虎榜上:沪股通净买入近13亿元,高盛、瑞银、摩根大通的席位合计买入近8亿元;而机构专用席位在净卖出。外资在扫货,内资在跑路,同一个时间点,两拨聪明钱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选择。 游资也来了。二季度,知名牛散章建平新进成了亨通第五大股东,持股3441.61万股。同一季度,他还一口气进了中际旭创和杭电股份——清一色的AI算力、光通信标的。大佬押注的是赛道,赌的是波段。 那谁在垫底接盘?看一个数:2025年底,亨通的股东户数是22.23万;到今年中报,涨到59.06万,暴增165%。半年时间,多出来的三十多万户,冲着“光纤茅台”名头进来的,不在少数。 筹码从机构和大佬手里,一层层散给了后来者。这是牛股见顶前最眼熟的一幕:中报数据截至6月30日,也就是股价冲顶的那几天,散户还在高位排队进场。等66亿元定增的方案一亮相,接棒的人才回过味来——公司自己人买股票的价,才34.27元,比他们的成本低了一大截。 顺带说一句,章建平这样的大佬,二季度进的场,到8月26日中报披露那天,股价64.83元,较高点回落48%——他本人也是这轮的接棒者之一。至于他三季度跑没跑,得等10月末的三季报才见分晓。 最后聊赛道。光纤,是不是门好生意? 翻段老账。2016年前后,宽带提速撞上4G建设,光纤突然不够用,中国移动的光缆集采价一度摸到每芯公里60元。全行业疯了一样扩产,亨通、长飞、中天、烽火,家家翻倍上光棒产能。 后来呢?2018年集采价砍到40元,到2020年前后跌破20元。行业里那两年流传一句话:光纤论斤卖,一公斤光缆的料钱,比卖价还高。 上一轮周期的教训就一句:涨价时候扩的产,都是给降价时候准备的。 这一轮,道具从4G换成了AI。数据中心要光纤要得又急又多,上半年中国光纤光缆出口均价同比上涨234.2%。需求是真的。 可扩产也是真的。烽火7月推出29.13亿元定增加码光棒;杭电要建1200吨的超级工厂;做硅料的合盛硅业也把3200吨光棒项目备案批了下来,跨界杀了进来。TrendForce给过一组数:四大龙头的光棒产能已占全球近40%,眼下满负荷,订单排到2027年——但新产能最快也要2028年才能大规模落地。据瑞银研报,长飞光纤自6月高点累计下跌超过37%,正是因为投资者担心这波扩产会让行业盈利在2027年见顶;不过瑞银自己给的判断是,产能过剩的风险有限。多空的分歧,摆在明面上。 把时间点对一下:新产能2028年落地,市场担心盈利2027年见顶,而亨通定增项目的建设期是两到三年——刚好卡在这个当口上。 CRU的数据说,2026年全球光纤还缺1.8亿芯公里。可2016年,大家也都说光纤永远缺。“按斤卖”,就是从“永远缺”这三个字开始的。 其实9月28号那天,砸下来的不只是亨通,整个板块一起跌停。一家公司的66亿元定增,能带崩一整个板块,靠的不是亨通的基本面,是所有人心里那根被光伏、被新能源汽车反复弹过的弦——只要看见“高位融资、竞相扩产”这几个字,条件反射就是产能过剩、就是下一个一地鸡毛。 值得多说一句:光纤是AI供应链里,中国少数几个占上风的板块。中国占全球光纤光缆出货量的一半以上,北美能打的,数来数去就一个康宁。这么好的一手牌,按说该躺着数钱。可再肥的赛道也躲不过内卷:本来做光纤的忙着定增扩产,本来不做的——像大族激光,掏3亿多元收购小厂,半路出家也要挤进来。光伏是这么卷平的,动力电池是这么卷平的,新能源汽车还在卷。轮到AI供应链,光模块、元器件、液冷、光纤,一个没落下,门槛低的卷价格,门槛高的拼定增、拼扩产。 破局的路无非两条:技术迭代快到对手跟不上,或者监管出手按住无效扩产。哪条都不好走。所以那天市场的恐慌,与其说冲着亨通,不如说冲着“内卷”这两个字——大家怕的不是这66亿元,是这66亿元背后,又一个中国占尽优势的好行业,眼看要被自己人卷成红海。 说回开头那两次跌停。砸盘的每一个卖单背后,都是一次对“这次不一样”的不相信。 亨通是家有真功夫的公司。崔根良从吴江一家线缆厂做起,把它干成了全球前三的光纤龙头,这没什么可黑的。它的毛病不在不会赚钱,而在太顺手向市场要钱,且这回要得不讲究。 AI给了亨通涨价的钱,亨通转手给市场开了一张66亿元的定增单。这笔买卖里,自己人拿34.27元的半价股,散户付67.38元的市场价;考核目标画在地板上,券商的预测挂在天花板上。两页公告,硬是把一手好业绩,打成了一个信任问题。 马克·吐温有句话,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2016年那批排队扩产的光纤厂,后来都学会了同一件事:周期顶上融的资,常常花在周期底下。 这一次,轮到亨通的股民,来验证这句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