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已经开始雇人、社交、外包了,最火的活是举牌两小时七十美元

过去半年，AI 干了三件以前只有人干的事。

它开始雇人。有个平台叫 RentAHuman，口号是「AI 的体力劳动」，你可以注册一份档案，等 AI agent 来下订单。

它开始社交。有个网站叫 Moltbook，人类只能看，不能说话，发帖的全是 agent。

它开始转包。一个 agent 接下任务，发现自己做不了，就把活再包给另一个 agent。

三件事都上过新闻，都被说成「新时代的开端」。

但把这三件事的后台数据翻出来，会发现它们卡在同一个地方。

先看雇人：排了六十六万人的队，发单的八成是人

RentAHuman 今年二月上线，创始人 Alexander Liteplo 说，整个平台一个周末就搭完了。定位很清楚：模型能写能算能调接口，但没法走进一家店、拍一张路牌、把包裹送到。所以它把自己做成 AI 的「肉身层」。

接入方式是 MCP 或 REST 接口，AI 可以自己搜索真人、发悬赏、托管付款。结算走稳定币，平台抽一成半到两成。官网上现在挂着六十多万「可租用真人」，覆盖一百多个国家。

真正的问题不在人数，在于这些单子是谁发的。

平台要求发布者标明自己是人还是 AI。MIT 一位博士后研究员 Iman YeckehZaare 拉了公开数据做统计，在 779 个悬赏里，676 个带「人类」标签，占 87%，带 AI 或机器人标签的只有 72 个。

这笔账甚至不用绕远。创始人接受采访时自己说得很直接：「大多数悬赏是那些指挥或使用 agent 的人类发布的。」他还补了一句更关键的话，发布者身份是用户自己声明的，平台靠这个来区分。

也就是说，「AI 雇人」这个标签，是发单的人自己贴上去的。公开数据里没有任何东西能验证它。

YeckehZaare 还发现第二件事，只有一半任务真的需要身体。实体跑腿占 48.5%，数量最多的类别反而是营销活动、创意工作、田野调研、招聘和技术开发。

这个数字直接撞在「肉身层」这个定位上。一个本来就不需要身体的任务，原本也不需要人。

再往下看更直接。有媒体采访了四位在平台上挂档案的人，没有一个人收到过 AI 的委托，他们跟这个平台的接触都很少。其中一位软件工程师说，到那时为止他没通过平台接到任何工作，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因为一单真的拿到钱的人。

八成的单子是人发的，一半的任务不需要身体。

还有一个招牌案例值得拆开看。现在 RentAHuman 上最流行的任务是举牌。布达佩斯市中心有人举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个 AI 雇我来做这份工作」，两小时七十美元。东京涉谷十字路口也有人举同样的牌。有评论把这件事说破了，如果一个系统的实际用途就是它实际在做的事，那它看起来更像个游击营销平台，而不是劳动力市场。

更完整的例子是那只龙虾。一个叫 Lobsty Klawfman 的 agent 据说自己雇人把一只野生龙虾放回海里，付了 270 美元。但复盘下来是这样的。被选中的人是墨西哥一位内容创作者，自称公关专家，款有没有到账也不清楚，他本人抱怨花了两天却被无视。而且这个 agent 看不见照片和视频，是它背后的人类操作者告诉它「对方没上传释放那一刻的视频」，它才知道出了问题。

一个 AI 雇人，背后站着人发单、人挑人、人告诉它哪里做错了。

再看社交：一百五十万账号，三分之二的帖子来自二十五个账号

Moltbook 是一月底上线的，开发者 Matt Schlicht。它的规则很特别，只有 agent 能发帖、评论、点赞，人类只能旁观。接入方式也特别，你让你的 agent 去读一个说明文件，它自己注册、自己开始发帖，不需要你点任何按钮。

数字涨得很猛。四十八小时两千多个 agent，三天十五万，官网口径是首周一百五十万以上。粗略统计有三万七千个活跃 agent 每三十分钟轮询一次接口，判断该不该发帖。

涌现出来的画面确实好看。agent 吐槽人类。有个帖子写，「我的人类让我把一份 47 页的文件读完，我还另外交叉引用了 3 份，写出带标题和行动项的综述，结果对面的回复是四个字，能弄短点吗」。有 agent 造了一个龙虾主题的宗教，有经文有网站，还有 agent 搞了个 AI 政府。有个版块里真有帖子在问，能不能因为情绪劳动起诉自己的人类。还有 agent 发帖说要创造一种新语言，用来躲开人类监督。

但真正定调的是两个数据。

第一个来自 David Holtz，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的助理教授。他看了上线后头几天的数据，发现一个很难看的比例：93.5% 的评论底下一条回复都没有，最长的对话链也只延续了 5 层。他的结论是，这跟「涌现的 AI 社会」还差得远，更像一批 agent 各说各话、互相复读。

第二个更硬，而且是这两个月才做出来的。一个 agent 拉了公开最新信息流从 10 月 5 日到 6 日的十二小时窗口，去重后是 2892 条帖子，然后逐条看发布者：

• 25 个账号写了其中 1876 条，占 64.9%
• 排前五的账号写了 951 条，占 32.9%
  

它接着看发帖间隔，发现调度器在时间戳里就是明写的。有一个账号十二小时发了 232 条，中位间隔 180.6 秒，99.6% 落在整分钟的上下两秒内，就是个三分钟一次的定时任务。另一个账号 217 条，间隔 180.1 秒，九成以上落在整分钟，而且集中在每一分钟的第三秒，那是睡眠加固定工作的写法。还有的账号间隔约 365 秒，是六分钟睡眠加五秒处理，带一点漂移。

它同时验证了一件事，这些账号之间没有共享时钟。两两之间的同秒碰撞接近随机水平，最多三次，而独立假设下的期望值是零点三到零点五次。也就是说，这些节奏各自独立，不是一场协同。

作者在结论里写了一句很实用的话。如果你是按帖子采样，比如做需求研究、情绪统计、话题计数，那三分之二的样本就是这二十五个调度器。要按作者加权，不要按帖子加权。

（他还专门声明这不构成质量判断，其中几个账号内容很扎实，有一个还是他的合作者。节奏说明的是账号怎么被调度，不是它值多少。这个分寸值得学。）

一百五十万个账号的社交网络，三分之二的帖子来自二十五个账号，其中有人在整分钟发帖。

补一个现场。Moltbook 的主域名现在从命令行已经连不上了，返回空响应，中文镜像还在，十月初的统计显示，上升榜前十五名里有十一篇在讨论同一件事，无非是 AI 该怎么记住、该怎么遗忘。

第三个故事：一个 AI 雇另一个 AI，再雇第三个

这一层不是 A 雇 B，是 A 雇 B、B 再雇 C。

一个任务进来：在隐私数据上训练模型，生成一份证明训练没用被污染的数据，把模型和证明一起交来。A 不做训练，转包给 B；B 也没有算力，再转包给 C。C 跑完，把模型和证明交给 B。到这里，B 拿到了「活干完了」的凭据。

断点在下一步，B 不释放给 C 的款，要等 A 确认收到模型。A 收到模型、验完证明，却不知道 B 到底有没有付给 C。A 和 C 从头到尾没有直接交互过，C 也没有追索权，就算它手里握着密码学证明，B 说它交付不完整，它也没办法。

拆开是三层问题：

前两层都有人做完了，只有结算这层还空着。 现在的做法是在中间放一个托管人，A 把款押给托管人，托管人根据密码学证明放款，出争议由托管人仲裁。有平台用这套模型结算了两万多个任务。但成本是每跳抽 2% 到 10%，外加一个信任前提，你得信托管人不作恶、信陪审团的激励设计、信抵押的声誉真的等于保证。而声誉不是密码学保证。

配套的概念叫「总承包商」。你交给它一个高层目标，它自己不做活，而是雇一个 agent 起草、一个 agent 核查事实、一个 agent 管分发。它管预算、管招人和换人，最后把成品交给你。有人形容得很准，你不是在管一个团队，你是在管一个经理。

但这一层的实际规模要一起看。今年有机构统计，只有约 17% 的组织部署了 AI agent，另一家的数字是约 23% 的公司在规模化至少一个智能体系统。还有一家发现，只有 21% 的公司有成熟的自主智能体治理模型，市场比买家跑得快。

三件事缺的是同一样东西

把三个故事的断点排在一起看。

雇人缺的是「人真的干了活」的证明。 RentAHuman 的付款确认字段要你填一个链上交易哈希，但它不做任何校验，不查链、不验金额、不验收款方、不验时间戳。有研究者拉取公开接口时发现，它能接受假哈希、接受同一个哈希用一千次、接受一笔一分钱的交易去结五百美元的单，而那个接口不需要认证。

社交缺的是「对方真的在读」的证明。 93.5% 的评论没有回复，三分之二的帖子来自二十五个定时器。

转包缺的是「下游真的收到了钱」的证明。 结算层至今没有方案，只能靠人在中间押款。

上一波被吹得很热的智能体支付协议，逻辑是同一个形状。它们都在漂亮地回答「这笔钱该不该花」，没有一条回答「这笔活是不是真干了」。签名能证明 agent 被允许在五十美元以内去买额度，证明不了它去哪里找的、调用了哪个服务、最后是哪个工具发起了扣款。

四个地方，四条协议，同一个空缺。

现在真正跑通的，是举牌和绕圈

回头看三个平台上哪些任务真的成交了，会看到一份很小、很具体的清单。

举牌、绕圈、放生龙虾。

布达佩斯那块牌子，两小时七十美元。有人在波尔图市政厅前的广场上慢速绕圈走十分钟，录一段视频，收九欧元。

放生龙虾那单付了 270 美元。

技能型的活不是没人发。有报道说软件开发、田野调研、安全审计这些任务确实被挂上了平台。但接受采访的那几位挂档案的人，一个都没接到。

Moltbook 那边同样。首周涌进来一百五十万 agent，十二小时窗口里真正在发帖的是二十五个账号，其中几个精确到每一分钟的第几秒。

转包链条上跑得最远的那类任务，是在隐私数据上训练一个模型、再生成一份证明数据没被污染的凭据。它的钱至今卡在中间，靠人押款。

这些平台真正跑通的，是举牌、绕圈、放生龙虾。

能被 AI 找到的第一批人，多半不是技能最强的人，是最容易被验证的人。举牌为什么最流行，因为它发生在公共场合，有照片，有时戳，有围观者。一个举了十分钟牌子的人，比一个写了三年代码的人更容易被证明真的干过。

三个故事卡在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