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篇文章开始,我计划用两个月的时间写一个新的专题:
《裸辞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是的,我正在辞职的过程之中,是裸辞,是GAP,也可以考虑为阶段性的FIRE。
这个专题会记录我工作八年多以来的经历与感受:我在做什么、怎么一路走到这里、生活和工作的节奏发生过哪些变化、中间有过哪些挣扎和思考、现在处在一个什么状态。
我也会把注意力放在更现实的问题上:我害怕什么、要为哪些风险做准备;接下来打算怎么探索,怎么把“自由”过成一种可持续的生活方式。
想要讨论以上的话题,必然涉及大量的向内探索和自我呈现,我其实能感受到公开表达带来的强烈的不安全感,却也没法抵抗这件危险而迷人的事。
所以还是给自己的来时路写一份注脚:把一些当时来不及说清、后来也容易被遗忘的过程留下来。它也许称不上“经验”,但我希望它至少能成为一个普通而真实的人类案例——关于告别、选择、犹豫、准备,以及继续往前走。
总而言之,只有写下来,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提前祝你阅读愉快。

1、这个主意,来自我的万字工作交接文档。
2026 年写完的第一篇万字长文,居然是我的工作交接文档。
我大约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写它,刚开始写的时候,我并没有多少把握能把它写完,中间也几度想放弃。
不过我这个人有个特点,很难下定决心开始做一件事,而一旦开始,就比较不容易放弃。
这个事的困难,一方面,表现在脑子里的内容实在太多、太杂。
这个项目横跨近两年,经手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好几轮,说起来是一个客户,但其实是10家互相关联的公司,又有十几家合作伙伴在中间,遗留的问题不止是技术的,还有关系的、协作的。每一个问题单拎出来,都是老生常谈,却又迟迟解决不了。
即使是最简单的技术类遗留问题,在有限的资源和有限的努力之下,也是反复攻关两个月的成果。
推进、停滞、再推进,再停滞。
我讨厌这种胶着,也厌恶把这种胶着再从脑子里抖落出来写清楚。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写的。
很多事情,都已尘埃落定,过程中的那些百转千回,后来者有没有必要详细了解?
所有遗留问题,我反反复复和周边同事解释过无数个轮次。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常常感到浮躁、困难、失去耐心:就算写完了,也不会有多少人认真去看,毕竟每一天都在变化,我此刻写下的,又能有多少时效性?
但最后,还是日拱一卒地把它磨了出来:
给自己做个交代的同时,也替未来的人,保留一个“理解这件过程”的入口。
如果我是一根内存条的话,我终于能感受到数据落盘后的轻松和踏实。
现在,同事们想问我的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在文档中找到,我要求他们先读,再提问。
这样让我感觉更踏实。
我觉得,这个过程的本质是:
- 把混乱的过程和即时对话,变成可回看的、反复阅读的文本
- 放下对全面、绝对正确的追求,允许阶段性的不完美,允许自己被推翻
- 但不允许不负责
2、我的人生也需要一个交接文档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发现,它为我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模版。
我的生活,也正在进入一个同样需要“交接逻辑”的节点。不是向外界交接,而是向我自己。
随着裸辞这件事的不胫而走,我收到了很多反应:
好奇、疑问、不理解、惋惜,当然,也有鼓励。
几乎所有的问题,最终都可以归结为两个:
“为什么要裸辞?”
“以后要干什么?”
这两个问题,比任何一个项目都要复杂得多。
剪不断,理还乱,我也是终于体会到了。
想不明白的时候,畏难的情绪也促使我尝试:做了决定就干脆不再去想,唯宿命论一把算了,让命运带我去该去的地方。
可我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想要研究自己的欲望。
我还是要把我想过的、体会过的、害怕过的、尝试过的写下来。
留下过程本身,在过程中理解和认识我自己。
像一名人类学家对待他的田野调查对象一样,和自己相处。
在《银河帝国》的故事中,心理史学家哈利·谢顿通过数学定律预言:
帝国即将瓦解,人类文明将陷入漫长的倒退。
于是他设计了“基地计划”,试图将混沌与无序的黑暗时代,从几万年压缩到一千年。
而被预言指向的继任者们和反对者们,都在各自所处的时代里,竭尽所能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预言也正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行动中,被传承、被推进。
这也是我此刻想说的:
即使相信宿命论,也要做自己当下认为应该做的事。
在无法预测个人命运的前提下,基地人民唯有自求多福,谢顿定律方能眷顾。
3.现阶段的我,被兴奋和焦虑轮番裹挟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要每晚都睡得着
在决定要走了之后,一方面,我确实感到一种无尽的松快。
这种轻松是缓慢加载的:一开始,只是没那么暴躁急迫,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再后来,这种轻松从我的眼角眉梢溢出来,即使我什么都没说,但身边人都能感受到轻盈;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叹气也变少了——曾经我以为叹气是生理性的反应,因为呼吸很浅,所以每隔几口,都会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口气。
可现在,呼吸竟也变得绵长。
我也时常对未来感到兴奋和期待:没有什么明确要做的事,却又很期待,我会长出什么样的自己。
但另一方面,焦虑也间歇性地蔓延。
焦虑金钱,焦虑风险,焦虑未来一事无成;
焦虑和朋友们不再处于一个节奏而变得孤独;
焦虑我没有想做的事,焦虑我无法真正享受闲暇。
焦虑是自由的眩晕,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兴奋与焦虑轮番冲刷着我可怜的神经。
于是,在把辞职提上日程之后,我也开始间歇性失眠——无数漂浮的、零散的想法和观点冒出来。
这是在打工的日子里不曾有过的事。
那时尽管再辛苦,也是倒头就睡的;忙碌虽然麻木,却也踏实。
为了能睡得着,我需要处理现在的千头万绪,停止高频但片面地反刍同一个问题的状态。
或许最好的方式,就是先把它们全部从脑子里倒到纸面上,再慢慢捋。
这才是旷野!
有无尽的远方,却也有迷失的风险;
有被巨兽吞捕的危机,却也有柳暗花明的希望。
而在这个过程中,要能感知自己的五感,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要主动地冒险,也要策略性地休憩。
我能吗?我敢吗?
前者关于智慧和能力,后者关于勇气。
能力尚可锻炼,勇气却是难得的天赐。
反复思量这些问题时,我开始刻意地避免对自己下任何评价。
我觉得在真正踏入森林之前,那些评价往往来自脑海的臆想——
要么被过多的浪漫主义包裹,要么滑向悲观与自我批判。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不时冒出一些念头:
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一朵在温室里向往冒险故事的花;
有时,又像一株根系被盆所限制、渴望换一块土壤的盆栽;
也有时,我会想起别人曾说,我像一棵正在试图长出自己根系的树。
在这三个意向里,我想做棵树。
要成为一棵树,就要全然地信任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条件下都能活得很好。
活得好是一件很主观的事,至少对我来说,需要在财务、心理、社会关系和个人发展上都做准备。
一次性给出所有的过程太困难,那么就先把问题拆开,一点一点,像写工作交接文档一样完成它。
即使人类不是理性的动物;我们是善于给自己辩解的动物,想要看起来对自己是合理的。
但我仍然需要留下些什么,
好让未来的自己能够看见——当初,我究竟是如何权衡,并走到这里的。
所以,我允许这次记录不完美,但不希望自己对此敷衍了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