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天,中国互联网最热闹的事不是什么明星塌房,而是一群人在排队——装一只“龙虾”。
确切地说,是装一个AI智能体。它的名字叫OpenClaw,因为logo是龙虾,中国网友便顺口叫它“龙虾”。
这只“龙虾”可不仅仅是只吉祥物。它不再是一个对话框跟你一问一答,而是更像一只手——在你的指令下,行动起来:写报表、整理文件、浏览社交媒体、抓取信息、调用工具,甚至模仿你的口吻去回复留言。
从1月底更名算起,不过40天。这只“龙虾”就经历了一轮过山车:先是全民狂热安装,然后是官方预警风险,最后是批量卸载。
但真正深入其中的人知道:这场舆论的退潮,并不意味着故事的结束。
40天冰与火
OpenClaw这个项目今年1月29日才正式更名,在此之前它叫Moltbot,在GitHub上已经火了一把。
更名之后,出圈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期。
临近春节,中国各家大厂迅速卷入这场“Agent入口争夺战”,把OpenClaw与自家云服务、终端和模型服务绑在一起,推向市场。
从线上席卷线下。
到3月初,从深圳到北京,从初中生到退休老人,一度有上千人抱着电脑排队,等待大厂工程师给自己“装龙虾”。
这种近乎运动式的热情,被拍成短视频,在自媒体上疯狂传播。FOMO(错失恐惧症)的情绪笼罩着每一个人——生怕自己不跟上,就错过了下一个时代。
但变化来得太快。
3月10日,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发布OpenClaw安全应用风险提示,提醒它在默认或不当配置下,可能带来信息泄露、文件误删等安全问题。
风向急转。
舆论场上,兴奋变为警惕,鼓吹变为吐槽。二手交易平台上,“499元上门代装服务”转眼变成“299元远程代卸载服务”。
又是那个老故事:淘金热里,卖铲子的人先赚到钱。
距离OpenClaw正式命名,不过40天。
但对真正深入其中的人而言,故事远未结束。
“比想像的更加恐怖”
30岁出头的王先生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他对记者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虾么?”——在这个AI智能体已经开始替真人做事的年代,他需要先确认一下,对面坐着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段程序。
王先生的目标很明确:让这只“龙虾”帮自己搞副业——通过TikTok在东南亚销售电子产品。
这原本是一门很细碎的活:从国内批发平台采集商品,抓取介绍、翻译,处理图片、测算定价,在TikTok上架,再考虑折扣力度、平台活动,还要联系当地网红推广。一天忙下来,也就上架十几个商品。
“重复性工作太多。”
那个周末,他像着了魔一样,把OpenClaw一层层拆开,再按自己的业务需求重新组装。
结果让他惊讶:过去一天上十几个商品,“龙虾”两分钟能上架200个。“而且像个老手更加专业,比如它会广泛比价之后,定一个更合理的价格。”
在测试阶段,就已经卖出货了。
“比想像的更加恐怖,而且是普通人想像不到的恐怖。”
兴奋取代了最初的惊恐。王先生知道自己“已经深入其中了”。
“不是防守,是进攻”
庞国强是出口服务商GenPark的创始人兼CEO。
在他看来,大众“排队装龙虾”和“排队卸载”的热潮,与创业者和开发者,是完全不同层级的事情。
“长期在开发一线”的人更有技术能力去管控风险并放大优势。他们先用闲置电脑搭建,验证成功后便迅速与业务结合。
庞国强的公司帮亚洲品牌出海,去年更多是用AI做产品展示、素材生成、内容辅助。OpenClaw火起来之后,团队“全员上手”。
现在,他们用自己部署的“龙虾”帮客户做智能推荐、定向获客、竞品分析。
这些工作原本需要三个人分担:市场调研、筛选潜在客户、跟踪竞争对手动态,甚至回复社媒上的留言。
“那些岗位已经不需要了。”
对于创业公司,这意味着更轻的组织、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成功概率。
“面对AI带来的冲击,几乎没有焦虑,全是进攻前夜的兴奋。作为创业公司,本来就没有护城河——你不是在防守,你是在进攻。”
在庞国强看来,AI智能体的出现,相当于突然发了一批新式武器。他可以去攻打那些还没拿到这批武器,或者不愿拿起武器的公司。
“已经不招刚毕业的年轻人了”
彭先生在长三角一家制造业企业的IT部门做程序员。
他提到Anthropic发布的一个榜单:AI最可能替代的十大职业,排第一的是程序员,第二是客服。
“更惊悚的是,我老婆就是做客服经理的。”
这种“替代”不再是谈资,而是正在展开的现实。
彭先生的部门,外包人员原本占三到四成,去年三季度全部被裁。
去年四季度,部门开始试用AI代替外包的编程工作。今年一季度,AI工具全面铺开。一季度还没结束,产出已回到原来水平,甚至还有提升。
“其实AI比外包做得更好。而且一个人和AI合作,比两个人合作,摩擦更小,效率更高。”
真正的门槛不是“会不会用AI”——使用AI其实不难。真正的门槛是:你熟不熟业务,懂不懂已有的代码结构,知不知道这个行业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
只要你对业务足够熟,再加上一点代码能力,AI就能帮你把大部分工作做出来。
这意味着,过去那种初级、中级、资深,一层层靠技术经验往上爬的程序员的职业路径,可能失效了。
而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更不再被需要。
“我们部门已经没有刚毕业的了,而且也完全不再招了。”
换言之,AI替代掉的,不只是几十个外包。还有那些原本会被招聘进来的应届毕业生。他们甚至无法明确感知到这场“替代”,因为还没毕业,机会就已经消失了。
“现在50%的代码是AI写的。两年以后,90%的代码AI写。”彭先生顿了一下说,“我可能还保守了”。
他形容现在的工作模式是“人管AI”——一个程序员指挥几个AI智能体推进项目。但这一点也可能被替代,因为已经出现能够管理智能体的AI工具了。
如果连“管理Agent”这件事也被另一个Agent接管,那么人在这个链条里,究竟负责什么?
“也许未来,不是不同的程序员指挥各自的Agent完成项目,而是不同的Agent,在统筹不同的人来完成任务。”
未来已来,只是分布得还不均匀
美国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34年前写下的名句:“未来已经来了,只是分布得还不均匀。”
极客王先生、创业者庞国强、程序员彭先生,三个人在过去两个月的经历,印证了这一点。
庞国强说,他担心的不是AI本身,而是泡沫破裂。“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只是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破。”
“预期太热,生态太乱,真正落地的场景太少。但不破不立,不见的是坏事。可以让大家先冷静一下,更理性地认识这个技术。”
互联网热潮也经历过2001年泡沫破裂,大量公司倒闭。2000年,17家互联网企业购买了美国“超级碗”广告;今年2月,15家AI公司花费每30秒1000万美元的价格购买“超级碗”广告。
更长远的未来,庞国强觉得AI会变成一种基础设施,像今天的移动运营商。现在人们每个月买流量,未来每个月买Token(词元)。
到那时,竞争重点未必还是“哪家模型更强”,而变成它被装进了什么载体里——具身智能、智能眼镜、自动驾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王先生的想象更为跳脱:
“今天我们还把龙虾当工具,研究它能替人做什么。可如果有一天,龙虾自己也能聊天、交友、协作,甚至自己去调用别的系统,那么未来很多产品,也许就不再只是为人设计,而要开始为龙虾设计,为他们服务。”
“不要把龙虾当作AI,就把它当成人。”
毕竟,它已经开始上班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