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Token与留白”的第一篇,也是这一组创刊号文章的起点。
这个公众号不是我想明白以后才开的,恰恰相反,它是我一直想不明白,才逼出来的。
这些口号当然不一定都对,但它们会带来一种很直接的体感:过去靠工具熟练度、流程熟练度积累起来的优势,正在被压短,甚至被摊薄。

如果你不做技术,也没关系。你只要把它理解成一句话就够了:我花很久搭出来的一套工作方法,很可能在几次模型更新之后,就被一种更简单、更便宜的做法替掉。
这种焦虑不只是职业上的。
我有一个四岁的孩子。每次想到他未来该学什么、该把时间花在哪里,我都会本能地往前多看几年。但看得越远,越不确定。我甚至会想起,连马斯克这样长期谈未来的人,在被问到“孩子以后该学什么”时,也会有那种明显的停顿。那种停顿很真实。它说明这不是一个谁已经有了标准答案的问题。
所以我想写这个系列,不是为了宣布答案,而是想把我看到的变化、我正在经历的焦虑、以及我对未来的一些判断,摊开来跟大家一起讨论。
这个系列我想分三篇讲:
AI 到底在颠覆什么。 AI 时代什么东西仍然重要。 普通人到底该沉淀什么,才可能在未来形成复利。
这一篇先只讲第一件事。
我现在比较确信一个判断:
AI 替代的不是简单工作,而是一切能够被写成要求、放进环境里运行、最后按标准验收的工作。
不是简单,而是可定义
很多人一说 AI 替代,脑子里想到的还是客服、模板文案、标准问答、基础代码。
这些当然会被替代,而且已经在被替代。
但如果这就是全部,今天不会有这么多人焦虑。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在于,AI 进入的已经不只是这些“看起来本来就该被替代”的工作。它正在进入复杂工作的腹地。
编译器不是简单工作。但如果任务被描述成“支持某个特性、通过既有测试、性能退化不超过某个阈值”,它就已经非常接近一个可以交给 AI 的任务。
大型代码库迁移也不是简单工作。但当目标、影响范围、回滚条件、验收方式都写清楚以后,AI 就可以先把最耗时的那一层吃掉。
药物研发更不是简单工作。可候选分子筛选、文献归纳、假设排序、实验路径压缩,本来就有大量结构化环节。
动画和内容工业也一样。角色设定、分镜脚本、镜头说明、风格统一、素材生产,这些都很复杂,但只要前置约束足够明确,很多工序都会先被流水线化。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这件事难不难”,而是“这件事能不能被写成一份说明书”。

这也是今天很多人焦虑的根源。我们担心的早就不是“模板活会不会被吃掉”,而是那些过去明明看起来很复杂、很专业、很需要训练的工作,为什么也开始松动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
不是因为它们突然变简单了,而是因为它们变得更容易被说清楚了。
软件工程,是最早亮灯的样板间
如果你想看清这件事到底有多快,软件工程是最好的样板间。
因为软件世界天然适合被 AI 吃进去。它有仓库,有提交记录,有接口文档,有测试,有日志,有 benchmark,有 CI。很多原来依赖人来回沟通、来回试错的工作,在这里都能留下痕迹,也都更容易被验收。
2025 年新增开发者超过 3600 万,同比增长 23% 平台总开发者规模超过 1.8 亿 开发者平均每月合并 4320 万 个 PR,同比增长 23% 接近 80% 的新开发者在第一周就开始使用 Copilot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某一个数字有多大,而是几件事在同时发生:
新人进得更快了。
代码产得更多了。
AI 用得更早了。
这不是一句“AI 提升效率”就能带过去的变化。它更像是在说明,软件行业里大量执行层工作的边际成本,已经被压到了更低。
我很认同这句话。因为它说的不是“程序员没用了”,而是“程序员的价值正在搬家”。
以前你最值钱的地方,可能是亲手把东西一行一行写出来。现在值钱的东西变了,变成了另一组能力:你能不能把问题讲清楚,能不能把上下文补完整,能不能决定什么时候让 AI 继续、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能不能在最后对结果负责。
这也是我这半年工作里最明显的体感。
我真的经历过那种很微妙的失落:前段时间还在精细地编排 workflow,认真设计节点、路由和回退;过一阵子,模型上下文更长了,工具调用更稳了,一个 loop 就把原来半套流程吃掉。
把事情说明白,把材料喂够,把工具接上,把结果验掉。
一旦做到了这一步,哪怕这件事原本很复杂,它也会开始进入 AI 的射程。
可怕的地方,不是 AI 完美了,而是工作正在被改写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反驳一句:可 AI 还是会胡说,会翻车,会在边界条件上犯蠢,怎么可能真的接复杂工作?
这句话没错,但只对了一半。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松一口气,觉得那就还早。
但企业真正做的事情,恰恰不是等 AI 先变得像人,而是反过来改造工作本身,让工作更适合机器。
它们会把模糊的问题切清楚,把资料补进去,把工具接进去,把测试和审核搭起来,让 AI 先做最容易被验证的那一段。
所以今天危险的,并不是“AI 已经像人一样可靠”,而是“大量工作正在被改造成不需要它像人一样也能做”。
这组数字背后的意思其实很明确:
企业今天并不是把整份复杂工作原封不动交给 AI。
它们是在先剥离出其中最容易被规范、最容易被验收、最容易规模化的那一层执行工作。
而这一层,恰恰养活了过去很多人的职业路径。
不是经验没用了,而是经验开始分化
写到这里,最容易喊出来的一句话是:经验没用了。
但我觉得这句话不对。
更准确的说法是:
不是经验没用了,而是经验在分化。

正在贬值的,是那种把一套流程跑得很熟、把一类任务做得很快、靠记忆、熟练度和套路建立起来的经验。
正在升值的,是另一种经验:你能不能在混乱里判断问题、看懂上下文、发现边界、审查结果,能不能在关键处踩刹车,能不能真的对后果负责。
以前公司愿意为“更快、更熟、更稳地执行”付钱。以后更多公司会愿意为“能把混乱现实整理成机器可做的任务,并且在最后对结果负责”付钱。
这才是我现在对这场变化最核心的感受。
AI 没有先废掉努力,它先废掉的,是那些可以被快速复制的努力。AI 也没有先废掉经验,它先让经验内部出现了分化——执行经验在贬值,情境经验、审查经验、系统经验、担责经验在升值。
所以这篇文章如果只留一句话,我希望是这一句:
真正不安全的,不是简单工作,而是可定义的工作。
当更多复杂工作因为“可定义”而开始被 AI 吃进去以后,下一步真正值得问的问题就变成了:
当执行变得便宜,未来真正稀缺的,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第二篇想接着聊的事。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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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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