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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越能写成文档,越先消失

你的工作越能写成文档,越先消失

这是“Token与留白”的第一篇,也是这一组创刊号文章的起点。

这个公众号不是我想明白以后才开的,恰恰相反,它是我一直想不明白,才逼出来的。

最近一年,我一边学 AI,一边做 AI 相关的事,一边焦虑。不是因为机会少了,而是因为变化太快了。很多你上个月还觉得先进的做法,这个月就开始显得笨重。你花很久搭好的 workflow,节点、路由、回退、知识库一个不落,结果模型一更新,`agent loop`很快就把一半链路抹平。你今天还在认真研究`MCP`,明天社区的话题已经切到`Skill + CLI`;你前脚还在聊`RAG`、知识工程、知识图谱,后脚就有人抛出 “RAG is dead” ,曾经为了补齐模型“记性”而堆砌的切片、嵌入和向量检索,正从核心壁垒降级为基础工具。甚至有人高喊 “grep is enough”,主张让 Agent 像人类分析师一样,直接在原始上下文里进行“导航式”的深度推理。

这些口号当然不一定都对,但它们会带来一种很直接的体感:过去靠工具熟练度、流程熟练度积累起来的优势,正在被压短,甚至被摊薄。

如果你不做技术,也没关系。你只要把它理解成一句话就够了:我花很久搭出来的一套工作方法,很可能在几次模型更新之后,就被一种更简单、更便宜的做法替掉。

这种焦虑不只是职业上的。

我有一个四岁的孩子。每次想到他未来该学什么、该把时间花在哪里,我都会本能地往前多看几年。但看得越远,越不确定。我甚至会想起,连马斯克这样长期谈未来的人,在被问到“孩子以后该学什么”时,也会有那种明显的停顿。那种停顿很真实。它说明这不是一个谁已经有了标准答案的问题。

所以我想写这个系列,不是为了宣布答案,而是想把我看到的变化、我正在经历的焦虑、以及我对未来的一些判断,摊开来跟大家一起讨论。

这个系列我想分三篇讲:

  • AI 到底在颠覆什么。
  • AI 时代什么东西仍然重要。
  • 普通人到底该沉淀什么,才可能在未来形成复利。

这一篇先只讲第一件事。

我现在比较确信一个判断:

AI 替代的不是简单工作,而是一切能够被写成要求、放进环境里运行、最后按标准验收的工作。

换句话说,真正危险的不是低端,而是可定义

不是简单,而是可定义

很多人一说 AI 替代,脑子里想到的还是客服、模板文案、标准问答、基础代码。

这些当然会被替代,而且已经在被替代。

但如果这就是全部,今天不会有这么多人焦虑。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在于,AI 进入的已经不只是这些“看起来本来就该被替代”的工作。它正在进入复杂工作的腹地。

编译器不是简单工作。但如果任务被描述成“支持某个特性、通过既有测试、性能退化不超过某个阈值”,它就已经非常接近一个可以交给 AI 的任务。

大型代码库迁移也不是简单工作。但当目标、影响范围、回滚条件、验收方式都写清楚以后,AI 就可以先把最耗时的那一层吃掉。

药物研发更不是简单工作。可候选分子筛选、文献归纳、假设排序、实验路径压缩,本来就有大量结构化环节。

动画和内容工业也一样。角色设定、分镜脚本、镜头说明、风格统一、素材生产,这些都很复杂,但只要前置约束足够明确,很多工序都会先被流水线化。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这件事难不难”,而是“这件事能不能被写成一份说明书”。

今年 1 月,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在文章里把 AI 的能力密度形容成“a country of geniuses in a datacenter”(像把一个国家的天才都装进了数据中心)。更刺耳的是,他还警告,未来几年被冲掉的入门级白领岗位,规模可能会高到以“半数”来计算。这句话最让我在意的,不是修辞有多夸张,而是它隐含的前提已经变了:今天很多人默认 AI 只能接简单活,但在顶层从业者眼里,它正在逼近的是高认知工作的执行层,甚至已经开始改写一部分入门级白领岗位的命运。

这也是今天很多人焦虑的根源。我们担心的早就不是“模板活会不会被吃掉”,而是那些过去明明看起来很复杂、很专业、很需要训练的工作,为什么也开始松动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

不是因为它们突然变简单了,而是因为它们变得更容易被说清楚了。

软件工程,是最早亮灯的样板间

如果你想看清这件事到底有多快,软件工程是最好的样板间。

因为软件世界天然适合被 AI 吃进去。它有仓库,有提交记录,有接口文档,有测试,有日志,有 benchmark,有 CI。很多原来依赖人来回沟通、来回试错的工作,在这里都能留下痕迹,也都更容易被验收。

GitHub 在`Octoverse 2025`里给了几组很能说明问题的数据:
  • 2025 年新增开发者超过 3600 万,同比增长 23%
  • 平台总开发者规模超过 1.8 亿
  • 开发者平均每月合并 4320 万 个 PR,同比增长 23%
  • 接近 80% 的新开发者在第一周就开始使用 Copilot
GitHub 还直接把这一年称为“fastest absolute growth yet”(历史上最快的一次绝对增量)。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某一个数字有多大,而是几件事在同时发生:

  • 新人进得更快了。

  • 代码产得更多了。

  • AI 用得更早了。

这不是一句“AI 提升效率”就能带过去的变化。它更像是在说明,软件行业里大量执行层工作的边际成本,已经被压到了更低。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Andrej Karpathy 在刚刚说出那句非常重的话:“programming is becoming unrecognizable”(编程不会消失,但它的工作方式已经开始变得面目全非)。

我很认同这句话。因为它说的不是“程序员没用了”,而是“程序员的价值正在搬家”。

以前你最值钱的地方,可能是亲手把东西一行一行写出来。现在值钱的东西变了,变成了另一组能力:你能不能把问题讲清楚,能不能把上下文补完整,能不能决定什么时候让 AI 继续、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能不能在最后对结果负责。

这也是我这半年工作里最明显的体感。

我真的经历过那种很微妙的失落:前段时间还在精细地编排 workflow,认真设计节点、路由和回退;过一阵子,模型上下文更长了,工具调用更稳了,一个 loop 就把原来半套流程吃掉。

它们当然还有价值,但真正发生的事是:原来很多被我们当成壁垒的东西,正在更快地退化成过渡方案
AI 圈给这个过程换过很多名词,先叫`prompt engineering`,后来叫`context engineering`,再后来叫`harness engineering`。但如果翻成人话,其实就是一件事:

把事情说明白,把材料喂够,把工具接上,把结果验掉。

一旦做到了这一步,哪怕这件事原本很复杂,它也会开始进入 AI 的射程。

可怕的地方,不是 AI 完美了,而是工作正在被改写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反驳一句:可 AI 还是会胡说,会翻车,会在边界条件上犯蠢,怎么可能真的接复杂工作?

这句话没错,但只对了一半。

去年 11 月,Ilya Sutskever 在访谈里说,行业正在从“the age of scaling”(比拼参数规模的阶段)走向“the age of research”(比拼研究创新的阶段)。同一场访谈里,他还说今天的模型“generalize dramatically worse than people”(一旦离开熟悉场景,举一反三的能力仍然明显弱于人)。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松一口气,觉得那就还早。

但企业真正做的事情,恰恰不是等 AI 先变得像人,而是反过来改造工作本身,让工作更适合机器。

它们会把模糊的问题切清楚,把资料补进去,把工具接进去,把测试和审核搭起来,让 AI 先做最容易被验证的那一段。

所以今天危险的,并不是“AI 已经像人一样可靠”,而是“大量工作正在被改造成不需要它像人一样也能做”。

Anthropic 2026 年关于生产率的研究,分析了`10 万`组真实对话,发现那些原本平均需要`90 分钟`的任务,在 AI 帮助下,完成速度平均可以提升大约`80%`。这件事至少说明了一点:只要任务边界足够清楚,AI 已经不是“帮点小忙”,而是在直接改写一项工作的成本结构。
Anthropic 关于 agent autonomy 的研究也很值得看。他们发现,真实世界里`73%`的 agent 调用仍然带有人类在环,`80%`的工具调用带有权限限制或审批护栏,而像转账、发客户邮件这类不可逆动作,只占`0.8%`。

这组数字背后的意思其实很明确:

企业今天并不是把整份复杂工作原封不动交给 AI。

它们是在先剥离出其中最容易被规范、最容易被验收、最容易规模化的那一层执行工作。

而这一层,恰恰养活了过去很多人的职业路径。

如果一定要找一份接近“人类技能 AI 曝露度”的报告,我会推荐 Anthropic 2026 年 3 月那篇关于 labor market impacts 的研究。它提出了“observed exposure”(不是理论上 AI 能不能做,而是现实里这个职业到底有多常被 AI 真正撞上)的概念。研究发现,AI 暴露度更高的职业,未来增长预期往往也更弱。
这不是在说所有工作都会消失,而是在说:只要你的工作里有大块内容可以被描述、被试跑、被验收,它就已经开始被重新定价了。

不是经验没用了,而是经验开始分化

写到这里,最容易喊出来的一句话是:经验没用了。

但我觉得这句话不对。

更准确的说法是:

不是经验没用了,而是经验在分化。

正在贬值的,是那种把一套流程跑得很熟、把一类任务做得很快、靠记忆、熟练度和套路建立起来的经验。

正在升值的,是另一种经验:你能不能在混乱里判断问题、看懂上下文、发现边界、审查结果,能不能在关键处踩刹车,能不能真的对后果负责。

以前公司愿意为“更快、更熟、更稳地执行”付钱。以后更多公司会愿意为“能把混乱现实整理成机器可做的任务,并且在最后对结果负责”付钱。

这才是我现在对这场变化最核心的感受。

AI 没有先废掉努力,它先废掉的,是那些可以被快速复制的努力。AI 也没有先废掉经验,它先让经验内部出现了分化——执行经验在贬值,情境经验、审查经验、系统经验、担责经验在升值。

所以这篇文章如果只留一句话,我希望是这一句:

真正不安全的,不是简单工作,而是可定义的工作。

当更多复杂工作因为“可定义”而开始被 AI 吃进去以后,下一步真正值得问的问题就变成了:

当执行变得便宜,未来真正稀缺的,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第二篇想接着聊的事。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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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材料

  • 2026 年 1 月,Dario Amodei,《The Adolescence of Technology》
  • 2025 年 11 月,Dwarkesh Patel 访谈 Ilya Sutskever,《We're moving from the age of scaling to the age of research》
  • 2026 年 3 月,Andrej Karpathy,《Skill Issue: Andrej Karpathy on Code Agents, AutoResearch, and the Loopy Era of AI》
  • 2026 年 3 月,Andrej Karpathy,《Programming is becoming unrecognizable》
  • 2026 年,Anthropic,《Estimating AI productivity gains》
  • 2026 年,Anthropic,《How AI assistance impacts the formation of coding skills》
  • 2026 年,Anthropic,《Measuring AI agent autonomy in practice》
  • 2026 年 3 月,Anthropic,《Labor market impacts of AI: A new measure and early evidence》
  • 2025 年 10 月,GitHub,《Octoverse 2025》;2026 年 2 月更新
  • 2025 年 12 月,a16z,《Big Ideas 2026: Part 1》
  • 2026 年,Y Combinator,《Requests for Startu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