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01
我家在海边。海风吹了几十年，我妈每次送我出门，给我塞满了各种东西。
后来我去了深圳。每次回家再走，她围着行李箱转来转去，比谁都忙。我妈读书不多，小学没念完，26个字母认不全，拼音也是“d-a-大，x-i-a-虾”这个水平。智能手机刚拿那会儿，就是打电话、接电话，短信都不会发。什么APP、算法、大数据，这些词她听都没听过。
但她现在刷抖音，比我还勤。
今年过年，她没像往年那样给我塞一袋袋海鲜或干货，而是从冰箱里抱出一个10斤装的油桶，冻得硬邦邦的，往我怀里一递：
“抖音上看的，10斤虾，带去深圳，想吃多少切多少。”
油桶里灌满了清水，虾冻成一块透明的冰，连虾须都好好的。她当场给我演示——菜刀架在灶上烧热，沿着桶身划一圈，塑料一缩，冰砖整个滑出来，一滴水没洒。她擦着手上的水，挺高兴的。
02
她关注了一堆人，全是教做菜、教收纳、教囤货的。她觉得关注了，以后就能找到这个人。有一回她刷到一个讲偏方的，视频里说“这个方子管用，有问题的姐妹可以留言问我”，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这个治咳嗽行不行”，没人理她。后来才知道，得点开评论区打字才行。她说了句“这么麻烦”，也没再管，转头就跟家里人说那个方子，说“人家说了管用”。
她读书不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不光偏方，抖音上说别的她也信。她相信那些抢小孩、偷东西的视频是真的，也相信那些治痛风或治咳嗽的偏方是真的，还要试试给家人吃。
她基本不主动搜东西。抖音推什么她看什么，觉得这手机挺“懂事”——想看什么就来什么，不用自己找。
10斤虾，折腾大半天。年前趁虾便宜的时候去市场挑活的，一只只洗，一只只塞进油桶。算下来其实不划算，但她也没想那么多。
旁人总说算法把人关在信息茧房里，但我妈那个茧房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03
这就是技术给普通人带来的变化。一个读书不多、也不懂技术的老年女人，被抖音从一个只会打电话的人，变成了一个能用手机看点东西、学点东西的人。
她不知道什么是算法，但算法知道她喜欢看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是用户画像，但抖音摸得准她的喜好。她不知道什么是信息茧房，她只知道手机上刷到的都是她想看的。
以前，像我妈这样的人，生活经验靠什么？靠老一辈说的，靠跟邻居聊天，靠看电视。信息少，更新慢。现在不一样了。一个海边小镇的普通妈妈，能刷到东北大妈腌酸菜，能刷到广东阿姨煲汤，能刷到福建渔民保鲜海鲜。她的“生活经验库”，不知不觉就变大了。
我有时候瞎想。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抖音的推荐算法一定会给她推自动抢单的教程，教她用OpenClaw抢打折龙虾。到时候她肯定戴着老花镜，把我的收货地址存好，抢到就寄。OpenClaw的开发者大概想不到，他们的用户画像里会有一个海边小镇的没认识多少字的老人，把自动抢单玩得明明白白。
跑不了，抖音一定会给我妈妈推OpenClaw抢打折龙虾的教程。
也可能推别的。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