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某音上已经能看到 @玩ai的小笼包 用 Seedance 做出来的电影《休夫》了。题材很会挑,讲末代皇帝妃子文绣离婚。旧朝、宫闱、情变,原本就适合起雾;如今再交给AI处理,雾便更匀一些,连哀怨都带着分辨率。
真正容易让人停一下的,倒还不是故事,而是人。或者说,是那张脸。

这种“AI美人”如今已很熟练。眉眼端正,皮肤干净,情绪也安排得妥帖,像是从古装、言情、传奇三处同时毕业,业务能力很完整。看一眼,往往挑不出什么毛病;再看一会儿,又觉得她大概也没打算给人挑出毛病。她只是负责好看,像一份交付及时、细节齐整的审美文件。
问题不在美。美没有问题,过于稳定的美才稍有问题。真人的脸上,多少有点来路:睡得少,心事重,曾经失望过,或者午饭吃得不顺。AI美人没有这些。她像是直接抵达结果,中间那段磕绊路程,系统替她省了。于是人看着她,常会生出一点很古老的感觉:近,像,动人,但隔着一层。
中国人对这种“隔着一层”的东西,并不陌生。
若按旧日的排法,佛在上,神次之,仙又次之;人居中,旁边是妖,再往下是魔与鬼。这个秩序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妖”。神太正,仙太远,鬼太凉,魔太硬,只有妖最耐看。它不属于人,却一门心思往人那里靠:学人说话,学人穿衣,学人叹气,学人谈情。它通常并不急着改天换地,它只想先把自己处理得像个人。
这样一看,AI美人落在这一类里,很自然。她不像神,神有职司,通常不必这么费心好看;她也不像仙,仙忙着清修,未必有空反复练习回眸。她更像妖。妖的本事,原本就是把表面做得极真,把距离控制得很妙,让人觉得已经够近,再近一点又还差着一点。
中国故事里,几类著名的妖精,其实都很有分工。
猴、猪、鱼那一路,重在向上流动。出身都不太正,最后都想有个正经去处。一路风尘,一路受管束,到了终点,多少算是入了册。这条路写了很多年,到今天读,仍旧像某种古典版的上岸叙事。只不过他们的简历略显丰富:闹过天宫,调戏过嫦娥,吃过唐僧,最后统一折算为修成正果。中国文学在这方面一向宽厚,给异类留门,也给人留面子。毕竟很多人若换个写法,和妖精之间的差距,也未必大到哪里去。

白蛇则另有志向。她不大关心上界编制,她想过日子。她要丈夫,要门户,要一份人间常务。这个愿望并不宏大,所以尤其顽固。法海那边讲的是秩序,她这边讲的是日子;两边都不算空话,于是故事才耐讲。中国人喜欢白蛇,大概也因为她很少把自己说得过高。她修炼许多年,到头来求的无非是凡人那点麻烦事。能把麻烦事看得这样郑重,已经很像人了。

狐妖又不同。狐大多不闹大场面,主要活动范围在灯下、窗边、书案旁。她们懂分寸,会说话,知道什么时候添茶,什么时候沉默,在中国文学里长期担任“高质量陪伴”的角色。与其说她们是异类,不如说她们常常比人更善解人意。书生困顿,她来作伴;书生落魄,她不嫌寒酸。若放到今天,大概会被归入“情绪价值稳定提供者”,只是《聊斋》写得体面,没有用这个词。

这些形象照回今天,会发现技术虽新,经验并不新。中国人向来知道,有些东西做得太真,反而会露出一点别的气息。那气息不必是坏,只是提醒人:此物虽佳,身份未明。
至于“酱板鸭”,这里倒不能按寻常物象去解释。它的要紧处,不在鸭,而在那一下反差。前面还是人人熟悉的路数:雪山、狐狸、救命之恩、异类报答,观众心里已经替故事铺好了台阶,甚至准备好迎接一位白衣女子从风雪里款款走来。结果......

事情到这里,忽然就好了。
庄重的外壳,里面安放不大庄重的心思。人们用它复原旧梦,也顺手拿旧梦开一点玩笑;既舍不得神话,也并不打算老老实实遵守神话。美要保留,传奇也要保留,至于结尾是否得体,可以再议。若必须说得文雅一些,那便是:人借着新技术,给自己的游思和杂念找到了更体面的出场方式。若说得不那么文雅,其实也无非是——终于有工具能把胡思乱想做得像那么回事了。
这样看,AI美人和酱板鸭放在一起,倒很完整。
前者把旧日想象继续抛光,后者在最光滑的地方敲一下;前者负责让人心动,后者负责不让心动显得过分郑重。一个近妖,一个近谑,都不算闲笔。它们合起来,反倒比许多一本正经的讨论更像今天人的精神小传:仍然爱美,仍然爱传奇,仍然愿意相信异类会向人间走来;同时又保留一点坏心眼,不肯让一切都太顺、太满、太像样。
AI把神话重新交还给了民间,顺便把民间那点促狭、任性和不合时宜,也一起还了回来。
所以,AI美人近妖,原不必多说。
至于酱板鸭,它也不是来捣乱的。它只是平静地证明,人心向来不肯只朝一个方向发展。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