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人之上》读完，我关掉了教室里的“极域电子教室”

一本“信息科技老师不得不读”的书

初二下学期学考的机房总是喧闹的。学生在屏幕后窃窃私语，我站在讲台前，面前是教师端的“极域电子教室”——那个让我能一键锁屏、投影屏幕、监控全班的神器。这个学期，我像往常一样，用它锁住了所有人的屏幕，开始评讲试卷。突然，一个念头击中了我：我究竟是在教他们驾驭信息，还是在训练他们服从一个中心化的信息节点？

这个念头挥之不去，直到我读完了尤瓦尔·赫拉利沉淀六年的新作——《智人之上：从石器时代到AI时代的信息网络简史》。

读完那一刻，我想，这本书值得每一位信息科技老师放在案头。今天，就想跟同行们聊聊这本书带给我的震撼，以及它如何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站着的这三尺讲台。

一、“团结就是力量”的真相：我们教的不仅是“技术”，更是“联结”

赫拉利在书中开篇就抛出了一个核心观点：智人之所以能在十万年间统治地球，秘诀就在于运用信息，建立大规模合作网络。

这个观点，信息科技老师一听就懂。我们教网络基础、教物联网、教数据传输——本质上，我们教的 “联结” 。但赫拉利把这个概念拉到了十万年的时间跨度：从原始部落口口相传的狩猎信息，到苏美尔人用泥板记录粮食配给建立最早的官僚系统，再到今天每秒数万亿美元的外汇交易由计算机之间自动完成——人类所有的力量，归根结底都来自“信息如何将人联结起来”。

当我们教学生“什么是局域网”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教他们——从古至今，人类如何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这本书给我最大的冲击，不是那些宏大叙事，而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作为信息科技老师，我们究竟在教什么？

如果你的答案是“教电脑怎么用”，那这本书会让你感到不安。赫拉利提醒我们，信息的主要任务不在于“呈现现实”，而在于“联结”——联结人们、场景、事件，产生共享的信念和叙事。这不正是我们在课堂上做的事情吗？我们搭建小组协作的项目，我们设计需要沟通的任务，我们让学生分享彼此的代码和作品——本质上，我们教的是一种“用信息去创造联结”的能力。

技术会过时，但“联结”的能力不会。

二、警惕“天真的信息观”：更多信息 ≠ 更好教育

新课标把课程名称从“信息技术”改为“信息科技”，强调从技能操作向科学素养的跨越。这个转变背后，其实暗合了赫拉利的一个深刻提醒。

赫拉利在书中批判了“天真的信息观”——即认为信息越多越好，只要有足够的信息，我们就能发现真理、增长智慧。他直言：信息并不等于真相，信息的主要任务是联结，而非呈现现实。

在教学中，我们是否也曾陷入这种“天真的信息观”？我们把海量的资源推给学生，以为“信息越多，学习越好”；我们教学生如何快速搜索信息，却很少教他们如何辨别信息中的谎言和权力；我们用算法推荐学习内容，却不曾想过这会不会把学生困在“信息茧房”里。

赫拉利用一个叫“硅幕”的概念来形容这种困境——由硅基芯片和代码组成的无形之墙，把世界分割成无数信息茧房，每个人看到的可能都不尽相同。作为信息科技老师，我们既是“硅幕”的建设者，也可能是它唯一的拆墙人。

三、从“生物网络”到“非生物网络”：我们正在教未来的“非人类成员”

书的第二部分转向了一个让我背脊发凉的议题——“非生物网络”。

赫拉利指出，过去所有的人类网络都是“生物网络”——信息的创造、发布、传播者都是人类。但AI的出现，意味着网络中出现了能够自己追求目标、自行做出决策的“非人类成员”。

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夜难眠的话：“如果21世纪真会有某个极权主义网络成功征服世界，其背后的掌控者可能并不是人类的独裁者，而是某种非人类智慧。”

也许你觉得这有点危言耸听。但想想看：我们正在教学生使用AI工具完成作业，AI可以写代码、画图、写作文——它正在成为课堂信息网络中的“成员”。更令人不安的是，AI掌握了语言。赫拉利指出，一旦AI具备分析、生成人类语言的能力，它就拥有了打开从寺庙到银行等所有机构大门的万能钥匙。

那么问题来了：作为信息科技老师，我们有没有教学生如何与这个“非人类成员”共存？我们有没有告诉他们，AI的输出需要批判性审视？我们有没有让他们意识到，算法推荐的背后是流量逻辑而非真理导向？

2025版高中信息科技课标已经明确，必修模块按“数据—算法—互联网—人工智能”的递进逻辑设计。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路径的排序——它背后是对人类信息网络演进历史的精准映射。赫拉利让我们看到，我们今天教学生的每一节课，都关乎他们将如何参与塑造这个正在形成的“人机共生网络”。

四、“情感梗阻”：AI时代人类最后的王牌

赫拉利在书中表达了对AI时代的深度忧虑，但他也给出了一个值得所有教育者深思的答案。

他提醒我们，AI也好，智能体也罢，还远远没有到可以“服务周全”的程度。人类还有一个精神能力分支随时可以强化升级，那就是“情感连接”——这才是人类原生网络可以众志成城的力量源泉。

这就是信息科技课堂上常常被忽略的部分。我们教算法、教编程、教网络安全，却很少教学生在技术的缝隙中保持情感的温度。

未来的信息科技课堂，技术能力只是起点，真正的挑战是培养那些AI无法替代的能力：提出问题的能力（而不只是回答问题）、跨领域联想的能力、在信息洪流中保持判断力的能力、以及最重要的——与他人建立真实情感联结的能力。

这才是“智人之上”的真正含义：我们不是要让技术凌驾于人类之上，而是要让人文驾驭技术之上。

给同行们的几点思考

这本书读完之后，我给自己列出了几个问题，也想分享给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

第一，我们的课堂是“分布式网络”还是“中心化网络”？

赫拉利对比了民主制度的分布式网络与极权制度的集中式网络在信息处理上的优劣。我们的课堂信息流向是怎样的？是不是永远只有教师端到学生端的单向传输？有没有给学生创造一个多节点联结的环境？一个让学生可以自由交流、协作、质疑的课堂——它本身就是最好的“信息网络”教育。

第二，我们教学生“用AI”还是教他们“与AI共存”？

新课标把人工智能列为六条逻辑主线之一。但如果只是教学生如何调用API、如何写提示词，我们还是在培养“工具使用者”。赫拉利提醒我们，AI正在成为网络中的独立行动者。我们需要教学生的是批判性审视AI输出的能力，是与AI协作完成复杂任务的能力，以及在AI介入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第三，我们敢不敢在课堂上讨论“信息伦理”？

赫拉利提到，人类的信息网络向来“重秩序而轻真相”。从古代帝王篡改史书到现代算法过滤信息，本质上都是对叙事的操控。在信息科技课堂上，我们需要敢于直面算法歧视、数据隐私泄露等议题，在思辨中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让“科技向善”的理念在学生心中扎根。

第四，我们是否也陷入了“极域思维”？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极域电子教室之所以让教师“安心”，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中心化的控制感。但赫拉利告诉我们，真正强大的网络是分布式的。我们或许应该问自己：我的存在感是来自“控制”学生，还是来自“激发”学生？真正的教育者不是在网络中充当唯一的节点，而是帮助每一个学生成为独立的节点。

读完《智人之上》，我不再只是把自己看作一名信息科技老师。我是一名正在参与塑造未来信息网络的教育者。在AI改写一切规则的今天，我们需要问自己的问题是：

当非生物网络正在重塑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是在教会学生拥抱这个未来，还是在让他们盲目地随波逐流？

或许，答案就在我们的每一节课里，就在每一个被我们点燃的好奇心里，就在每一次敢于让学生提问、质疑、创造的课堂互动中。

而这，正是智人之上——让人类的精神之火，永远燃烧在信息网络的核心。

《智人之上》序言

第1章：信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