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 AlphaFold 让外界第一次看清 AI 能在生命科学里做多大的事,那么 Demis Hassabis 现在想做的,已经不是“帮助科学家更快一点”,而是把药物设计这件事本身,变成一套越来越自动化的机器流程。
这件事一旦做成,影响不会只停留在实验室。它会改写药企的研发逻辑、重新分配生物医药行业的利润,也会把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推到台前:当最关键的科研工具开始掌握在少数 AI 公司手里,谁来决定它该开放到什么程度?
从预测蛋白质,到设计候选药物
Demis Hassabis 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透露,Google DeepMind 孵化出的 Isomorphic Labs,已经推进了 19 个药物项目,集中在癌症、心血管疾病和免疫学三个方向。更重要的不是项目数量,而是它背后的思路变了。
过去很多 AI for Drug Discovery 公司,做的是“局部提效”:帮研究员筛得快一点、算得准一点、少走一点弯路。DeepMind 想做的则更像是一个“药物设计引擎”——不仅能看懂蛋白质结构,还能预测候选分子的结合能力、相互作用和成药潜力,最终把原本高度依赖经验、直觉和漫长试错的流程,压缩成可迭代、可放大的工程系统。
换句话说,AlphaFold 改变的是“看见”的能力;而 Isomorphic 真正想拿下的,是“设计”的能力。
制药业最贵的,不是实验,而是不确定性
药物研发一直是一个极端昂贵、极端低成功率的行业。真正吞噬时间和资金的,不只是实验本身,而是不确定性:
- 这个靶点到底是不是对的;
- 这个分子有没有机会真正起效;
- 它会不会在后期因为毒性、稳定性或副作用被淘汰;
- 研究团队是不是在一条一开始就不值得走的路上反复投入。
所以 AI 对制药的最大价值,未必是把每一步都做得更快,而是更早筛掉错误方向,把“无效试错”的比例降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 Demis 特别强调一个新的内部模型 IsoDDE。按他的说法,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工具,而是面向药物设计的商业系统。它能覆盖比 AlphaFold 更广的生化交互预测,尤其是分子与蛋白质之间结合效果这类决定成药价值的关键指标。
如果这套能力真的被验证,药企竞争的核心就会从“谁更会做临床和销售”,进一步转向“谁先拥有更强的模型、更大的数据闭环,以及更快的实验反馈系统”。
真正的变化,是药企开始更像 AI 公司
这也是这轮变化最值得警惕、也最值得兴奋的地方。
过去的大药企,本质上是临床、渠道、监管和资金密集型组织;未来的头部药企,很可能同时还是算力密集型、模型密集型和数据密集型组织。药物研发会越来越像一条“模型提出假设—实验快速验证—模型继续修正”的循环链路。
这意味着两件事会同时发生。
第一,行业门槛会继续抬高。因为你不只需要实验平台和监管能力,还需要顶级算法人才、算力资源,以及能持续喂养模型的数据体系。传统 biotech 创业公司如果只靠一个靶点故事,未来会越来越难。
第二,平台化机会会变大。谁如果能把“发现—设计—验证”做成稳定平台,谁就不只是做一款药,而是在卖一种持续产出候选药物的能力。这比单个 blockbuster 更像基础设施生意。
从这个角度看,Isomorphic Labs 的真正赌注不是某一款药,而是“药物设计自动化平台”这件事能不能成立。一旦成立,它对行业的冲击,可能比 AlphaFold 当年更大。
但越强大的科研工具,越不会轻易开放
采访里还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细节:Demis 明确承认,之所以不把相关模型完全开放,不只是商业原因,也包括 biosecurity 和 biosafety 的考虑。
这套说法并不陌生。近一年,越来越多 AI 公司都在用类似逻辑解释“为什么某些能力不能完全公开”:担心被滥用于网络攻击、化学合成、生物风险,或者其他高危场景。
问题在于,这会把一个过去主要由科学共同体决定的问题,逐渐转移到公司高管手里——哪些模型该公开,哪些只给合作伙伴,哪些只留在内部,最后都可能变成少数实验室和公司董事会的决定。
这未必是阴谋,更像是一种现实:最先进的科研工具正在同时具备公共品属性和战略资产属性。它既可能帮助全世界更快找到新药,也可能因为安全、商业和地缘竞争,被锁进更封闭的体系里。
下一个分水岭,不是模型会不会做药,而是它能不能走进现实
现在下结论说 AI 会“治愈所有疾病”,显然还太早。药物研发的真正难点,从来不只在分子设计,还在临床试验、人体差异、监管审查、生产工艺和商业化落地。实验室里漂亮的结果,离真正上市药物之间,往往还隔着几年甚至十几年。
但这不妨碍我们看到方向已经很清楚:AI 正在从科研助手,变成科研流程里的核心生产力。
未来几年,最值得看的不是 AI 能不能提出惊艳的候选分子,而是它能不能稳定地把候选药物推进到临床、证明成功率确实提高、并把研发周期真实压缩下来。只要这三件事里有两件成立,制药业就会进入新的时代。
说到底,Demis Hassabis 想自动化的不是某个实验步骤,而是人类寻找新药的方式本身。
而这,才是这篇采访里真正让人后背发紧的地方:如果药物发现开始像训练模型一样被重写,医学的未来很可能会先变成一场算力、数据和平台能力的竞争。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