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正在深刻改变人类社会的知识生产与传播方式,传统以知识传授为核心的教育模式面临根本性挑战。本文从中国教育学的本土问题意识出发,提出"全人教育"的理论框架,主张教育应从"教书"回归"教化",培养具有完整人格的"真人"。文章以马一浮学术思想为切入点,论证第三期经学的建构路径,提出从"四书五经"到"六书六经"的经典体系扩展,以及从"经史子集"到"经史子器"的知识框架转型。在此基础上,文章构建了以"经典""格物""经世"为三大支柱的全人教育体系,并设计了基础教育、高等教育、成人教育三阶段的教学大纲,与现行教育体系进行系统性对照。本文认为,AI时代的教育危机本质上是教育目的论的危机,唯有重建以中华文明为根基的完整教化体系,才能回应技术时代人的存在意义问题。
关键词: 全人教育;第三期经学;马一浮;教化;经史子器;人工智能时代
一、引言:AI时代教育的问题意识
(一)问题的提出
2022年末,ChatGPT的发布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关于教育未来的激烈讨论。这款能够生成流畅文本、编写代码、翻译语言、创作艺术的人工智能工具,以其惊人的能力让教育工作者陷入深深的焦虑:当AI可以比人类更快、更准确地完成知识性任务时,教育的意义何在?学生花费十余年学习的知识技能,是否会在AI面前变得毫无价值?
这种焦虑并非杞人忧天。事实上,AI技术正在以指数级速度发展,其能力边界不断扩展。从早期的专家系统到今天的通用大语言模型,AI已经从特定领域的工具演变为具有广泛适用性的智能助手。在这一背景下,传统的以知识传授为核心的教育模式确实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然而,如果我们深入思考,就会发现真正的问题并非"教育是否还有用",而是"我们从未认真回答过: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教育"。长期以来,中国教育体系将分数、升学、就业视为教育的全部目的,目的本身的模糊必然导致手段的碎片化。当AI以其强大的知识处理能力冲击这一体系时,我们才发现:原来我们培养人的假设——"人是一堆可量化的能力"——在根本上是有问题的。
(二)研究价值与意义
本研究的价值在于从中国教育学的本土问题意识出发,重新思考AI时代的教育目的论问题。与西方教育哲学主要从"人的全面发展""批判性思维"等概念出发不同,本文尝试回归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核心范畴——"教化",并以此为理论基础构建适应AI时代的全人教育体系。
这一研究具有三重意义:
第一,理论意义。 本文尝试在教育学领域建立中国传统教育思想与现代教育问题的对话机制。通过引入"第三期经学"的概念,本文试图为中华文明的现代转化提供教育学的理论支撑,丰富中国教育学的话语体系。
第二,实践意义。 本文构建了从基础教育到成人教育的完整教学大纲,并与现行教育体系进行对照,为教育改革提供了可操作的路径参考。在AI技术日益渗透教育领域的今天,这一研究对于指导教育实践具有现实意义。
第三,文化意义。 本文主张以马一浮学术思想为根基重建第三期经学,实质上是参与中华文明现代转型的文化工程。在技术文明冲击传统价值的时代,这一研究对于维护文化主体性、重建精神家园具有深远的文化意义。
(三)文献综述
关于AI时代教育变革的研究,近年来已成为教育学、技术哲学、未来学等学科的热点议题。现有研究主要呈现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技术决定论倾向。 多数研究从AI技术的能力出发,讨论教育应该如何适应技术变革。例如,有学者提出AI将改变知识获取方式,教育应转向培养"AI无法替代的能力",如创造力、批判性思维、情感智能等(Luckin et al., 2016; Holmes et al., 2019)。这类研究虽然具有现实针对性,但往往缺乏对教育本质的深层反思。
第二,西方中心主义视角。 现有研究主要基于西方教育哲学传统,从杜威的实用主义、弗莱雷的批判教育学、加德纳的多元智能理论等出发,讨论AI时代的教育变革(Selwyn, 2019; Williamson & Eynon, 2020)。这些理论资源固然重要,但难以充分回应中国教育面临的特殊问题。
第三,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现代转化研究。 近年来,随着国学热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关注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现代价值。如陈来(2014)对儒家教育哲学的系统梳理,杜维明(2013)对"体知"概念的阐发,安乐哲(2011)对儒家角色伦理学的建构等。这些研究为本文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但多聚焦于哲学层面,缺乏面向AI时代的系统性教育设计。
第四,马一浮研究。 马一浮作为二十世纪中国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近年来受到学界越来越多的关注。滕复(2016)对马一浮思想体系的系统研究,吴光(2018)对马一浮与宋明理学关系的探讨,以及马一浮著作的整理出版(如《马一浮集》,2013),为本文提供了扎实的文献基础。然而,现有研究多从哲学、经学角度切入,较少从教育学视角展开。
综上所述,现有研究在理论深度、文化立场、实践导向等方面都存在可拓展的空间。本文尝试在吸收现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从中国教育学的本土问题意识出发,构建以第三期经学为根基的全人教育体系,以期为AI时代的教育变革提供新的思路。
(四)研究方法与论文结构
本文采用文献研究法、比较研究法和理论建构法相结合的研究路径。首先,通过文献研究梳理中国传统教育思想、马一浮学术思想以及AI时代教育变革的相关研究;其次,通过比较研究分析现行教育体系与全人教育体系的差异;最后,通过理论建构提出全人教育的理论框架和实践路径。
本文共分为六章。第一章从问题诊断入手,提出AI时代教育危机的本质是教育目的论的危机,论证"真人"概念和"教化"理念的核心价值。第二章以马一浮学术思想为切入点,探讨第三期经学的建构路径,提出从"四书五经"到"六书六经"的经典体系扩展。第三章论述知识框架从"经史子集"到"经史子器"的转型,阐明"器学"的内涵与外延。第四章构建全人教育的三大支柱——经典、格物、经世,阐明三者的内在关系。第五章设计基础教育、高等教育、成人教育三阶段的教学大纲,并与现行教育体系进行系统性对照。第六章为结论,总结全文观点并展望未来研究方向。
二、AI时代需要全人教育:从"教书"到"教化"
(一)AI时代的教育危机:问题诊断
AI技术的迅猛发展正在深刻改变人类社会的知识生产与传播方式,这一变革对教育领域的影响是全方位的。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将AI视为一种需要"应对"的技术挑战,就忽视了问题的深层结构。事实上,AI时代教育危机的本质,是工业时代形成的教育模式在信息时代的系统性失效。
工业时代的教育模式建立在三个基本假设之上:第一,知识是稀缺资源,需要通过学校教育集中传授;第二,人的能力可以量化分解,通过标准化测试进行评估;第三,教育的目的是培养社会需要的功能性人才。这三个假设在工业社会是有效的,因为工业生产需要大量掌握特定技能的劳动力,而知识的获取确实需要依赖特定的教育渠道。
然而,在AI时代,这三个假设都受到了根本性的挑战。首先,知识不再是稀缺资源。互联网和AI技术使得知识的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传统的"教师-教材-学生"的知识传递模式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其次,AI比任何碎片化的人都强。当AI可以在特定领域超越人类专家时,以培养"专才"为目标的教育模式就失去了价值基础。最后,功能性人才正在被AI替代。从简单的数据处理到复杂的创意工作,AI的能力边界不断扩展,传统教育培养的"功能性人才"面临被替代的风险。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工业时代的教育模式将人视为"一堆可量化的能力"——数学能力、语言能力、逻辑能力、创新能力,每一项都能打分、排名、考核。这一假设的后果是:我们培养出的人,功能上是完整的,人格上却是碎片化的。
什么是碎片化?一个学理工科的人,可以写出漂亮的代码,但对历史一无所知,对审美毫无感觉,对社会不闻不问。一个学文科的人,可以引经据典,但不懂基本的经济逻辑,不会处理日常的技术问题,对自然科学的思维方式完全隔膜。这不是个例,而是系统性的。分科教育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切成了互不相干的几块。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一块里做到优秀,但没有人知道这些块加在一起该往哪里走。
AI出现之后,这个模式的致命弱点暴露了:AI比任何碎片化的人都强。一个只会编程的人,AI可以替代他。一个只会写文案的人,AI可以替代他。一个只会做数据分析的人,AI可以替代他。替代不了的,是那个完整的人——既有经典打底的人文底色,又有格物的技术能力,还有经世的视野和担当。
因此,AI时代的教育危机,本质上是教育目的论的危机。我们需要重新回答一个古老但被遗忘的问题:教育,到底是为了什么?
(二)"真人":AI时代的人格理想
面对AI时代的教育危机,我们需要重新确立人格的理想类型。中国传统思想中有一个重要的概念——"真人",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思想资源。
"真人"概念最早见于《庄子·大宗师》:"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庄子笔下的真人,是超越世俗束缚、与道合一的理想人格。虽然庄子的真人带有道家超脱世俗的色彩,但"真人"概念所蕴含的完整性、自主性、超越性,对于思考AI时代的人格理想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在儒家传统中,虽然没有直接使用"真人"这一概念,但"君子""大人""圣贤"等概念同样表达了完整人格的理想。《论语》中孔子对弟子的教育,不是传授特定的技能,而是通过对话、示范、经典研读,帮助弟子成为"君子"。君子不是完人,而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世界是怎么回事的人"。
宋明理学进一步发展了人格完整的思想。朱熹区分"小学"与"大学",前者教"洒扫应对、进退礼节",后者教"穷理正心、修己治人"。这一区分本身就蕴含着完整人格的培养路径:从日常生活的规范训练,到义理心性的深入探究,最终成就"大人之学"。
马一浮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他提出"义理之学"的概念,强调学问的根本在于"明本心、见本性"。在马一浮看来,真正的学问不是知识的积累,而是生命的转化。一个人通过经典研读、义理探究,最终实现生命的"化"——从蒙昧到清明,从狭隘到开阔,从自私到有担当。
综合这些思想资源,我们可以将"真人"定义为:具有完整认知结构、自主判断能力、深厚人文根基的人。具体而言,真人具有三个基本特征:
第一,认知结构的完整性。 真人不是某个领域的专家,而是具有跨学科视野的通才。他既理解人文经典的义理,又掌握科学技术的原理,还具有社会政治的视野。这种完整性不是浅尝辄止的"知道一点",而是在各领域都有一定深度的"通专结合"。
第二,判断能力的自主性。 真人不是被动接受信息的人,而是具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人。面对AI生成的海量信息,真人能够辨别真伪、评估价值、做出选择。这种自主性建立在深厚的知识基础和清晰的价值观之上。
第三,人文根基的深厚性。 真人不是无根浮萍,而是深深扎根于文明传统之中。他通过经典研读,与人类文明最核心的智慧建立联系,从而获得精神的深度和生命的厚度。
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被工具取代。因为AI可以替代特定的功能,但无法替代完整的人格;AI可以提供信息,但无法提供判断;AI可以模拟知识,但无法传承智慧。
(三)"教化":中国传统教育的核心理念
要培养"真人",我们需要回归中国传统教育的核心理念——"教化"。
"教化"一词,最早见于《周易·贲卦·彖传》:"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里的"化"字,是理解教化概念的关键。"化"不是外在的改变,而是内在的转化;不是强制性的塑造,而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不是知识的传递,而是生命的成长。
在中国传统中,"教"与"化"是两个密切相关但有所区别的概念。"教"是手段,是外在的教育活动;"化"是目的,是内在的生命转化。教育的根本目的,不是让学生掌握多少知识,而是让学生的生命发生"化"——从不知道变成知道,从不懂道理变成懂道理,从狭隘变成开阔,从自私变成有担当。
孔子的教育实践充分体现了教化的精神。《论语》记载的多是孔子与弟子的对话,这些对话不是知识的灌输,而是智慧的启发。孔子根据每个弟子的特点,因材施教,引导他们各自实现生命的转化。子贡问政,孔子教以"足食、足兵、民信";颜渊问仁,孔子教以"克己复礼"。同一个"仁"字,对不同弟子有不同的阐发,因为教化的目的是帮助每个人找到自己的成长路径。
朱熹对教化思想进行了系统化的整理。他在《大学章句序》中提出"小学""大学"两个阶段的教育设计:"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
这一设计体现了教化的完整性和连续性。小学教"事",通过日常生活的规范训练,打下做人的根基;大学教"理",通过义理探究,成就大人之学。两个阶段不是割裂的,而是连续的——小学是大学的准备,大学是小学的完成。
与西方教育传统相比,中国传统的教化理念具有鲜明的特点。西方近代教育因为宗教与哲学的分离、启蒙之后理性主义的主导,越来越走向专业化、碎片化、去价值化。教育被理解为知识的传递和技能的训练,而不再承担"化人"的责任。没有人负责把一个人"化"成完整的人,教育变成了各门学科知识的简单叠加。
现代中国的教育体系,基本上是西化的产物。我们继承了分科制度、学年制度、考核制度,但失去了教化的内核。今天很多学生有一个共同感受:学了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学;考了很多试,但不知道这些知识对自己有什么用;拿了很高的分数,但内心依然空虚迷茫。
因为没有"化",只有"教"。
AI时代,如果我们还停留在"教书"的逻辑里,教育就彻底变成了技能培训,而技能培训恰恰是AI最擅长的领域。因此,AI时代的教育,必须回归教化——帮助人发生变化、成长、成为真人。
(四)全人教育的核心理念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可以提出"全人教育"的核心理念:
全人教育是以教化为手段、以真人为目标的教育。 它不是把人培养成一堆可量化的能力,而是让人成为完整的人——有根基、有能力、有视野、有判断力。
全人教育具有三个基本特征:
第一,完整性。 全人教育追求人格的完整,而不是功能的完善。它强调经典、格物、经世三个维度的统一,强调知识、能力、价值的整合。
第二,转化性。 全人教育以"化"为核心,强调教育是一个生命转化的过程。它不是知识的传递,而是生命的成长;不是外在的改变,而是内在的觉醒。
第三,连续性。 全人教育是一个终身的过程,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再到成人教育,构成一个连续的教化体系。教育不是止于毕业,而是伴随人的一生。
这三个特征,将全人教育与现行的应试教育、专业教育、技能培训区分开来。全人教育不是对应试教育的修补,不是专业教育的补充,不是技能培训的替代,而是一种根本不同的教育范式。
AI时代,全人教育的意义尤为凸显。因为AI可以替代特定的功能,但无法替代完整的人格;AI可以提供信息,但无法实现生命的转化;AI可以模拟知识,但无法建立教育的连续性。唯有全人教育,才能帮助人在AI时代站稳脚跟,拥有成长的底气。
三、全人教育的基石:第三期经学的建构
(一)经学的历史演进:从第一期到第二期
要构建全人教育的理论体系,首先需要确立文明的根基。对于中华文明而言,这一根基就是经学。
经学是中华文明的根基性学问。所谓"经",原指织物的纵线,引申为常道、常法、常典。在中华文明中,"经"特指那些承载根本道理、具有永恒价值的经典文献。经学,就是对这些经典进行阐释、研究、传承的学问。
经学的历史,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第一期经学,以孔子为标志。 公元前6世纪至前5世纪,孔子删定六经,奠定了中华文明的根基。所谓"删定",不是简单的编辑整理,而是对古代文化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孔子以"述而不作"的方式,通过对《诗》《书》《礼》《乐》《易》《春秋》的整理和阐释,建立了中华文明的价值系统和意义世界。
孔子删定六经的意义,不仅在于保存了古代文化遗产,更在于确立了中华文明的基本精神方向。《诗》教温柔敦厚,《书》教疏通知远,《礼》教恭俭庄敬,《乐》教广博易良,《易》教洁静精微,《春秋》教属辞比事。六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教化体系,涵盖了人格培养、社会治理、宇宙认知等各个方面。
第二期经学,以朱熹为标志。 公元12世纪,朱熹面对佛教的冲击和儒学的危机,重新整理儒家经典,建立了宋明理学的体系。朱熹的最大贡献,是确立了"四书五经"的经典框架。
所谓"四书",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朱熹将这四部书从《礼记》和子部中抽出,提升为与"五经"并列的经典。他认为,四书是"六经之阶梯",是进入经学殿堂的门径。《大学》讲"三纲领、八条目",确立为学的次第;《中庸》讲"诚"与"中和",阐发儒家的形上智慧;《论语》《孟子》记录孔孟言行,是儒家义理的直接来源。
所谓"五经",指《诗》《书》《礼》《易》《春秋》。与第一期经学相比,朱熹的"五经"少了《乐经》。这是因为《乐经》在秦火之后失传,后世虽有《乐记》传世,但已非完书。因此,朱熹的经典体系实际上是"四书五经",而非孔子时代的"六经"。
朱熹的经典体系,适应了宋代以后的社会文化环境,成为此后近千年的主流。元明清三代的科举考试,都以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为标准。第二期经学深刻地塑造了中国近古以来的思想文化,其影响延续至今。
(二)第三期经学的提出:马一浮的学术贡献
从朱熹到现在,又过了将近一千年。这中间,中国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从帝制到共和,从农耕到工业,从封闭到全球化,现在又进入了AI时代。但我们还没有完成第三期经学。
什么是第三期经学?不是简单地把古代经典再注解一遍,而是用当代的视野、融汇当代的学问,把中华文明的根基重新确立起来,让它能够指导AI时代的中国人怎么活、怎么学、怎么成为真人。
完成这个工作,有一个关键人物——马一浮。
马一浮(1883-1967),字一浮,号湛翁,浙江绍兴人。他被梁漱溟称为"千年国粹,一代儒宗",被丰子恺称为"二十世纪中国最有学问的人"。马一浮通晓儒、释、道三家,精通英、法、德、日、梵、拉丁等多种外语,学贯中西,博通古今。他有一个宏大的学术愿景:建立一套完整的现代中国学术体系,以六经为根,统摄古今中外一切学问。
马一浮的学术思想,集中体现在《泰和会语》《宜山会语》《复性书院讲录》等著作中。他提出"六艺论",认为六经(六艺)可以统摄一切学术。他说:"六艺之教,通于天地万物。"这一命题的深意在于:六经所载的义理,不是某一时代、某一地域的特殊道理,而是关乎人之所以为人、世界之所以为世界的普遍道理。
马一浮的"义理之学",不是考据训诂的琐碎考证,而是直接探入义理的根本。他区分"义理""考据""辞章"三种学问,认为只有"义理之学"才是根本。他说:"学者所以学为圣贤也。"学问的目的,不是知识的积累,而是生命的转化;不是外在的研究,而是内在的修养。
马一浮的学术,对于构建第三期经学具有特殊的意义。第一,他打通了儒释道三家,为经学的现代转化提供了更广阔的视野。第二,他学贯中西,能够将西方学术纳入中国学问的框架之中。第三,他生活在传统与现代转型的关键时期,对于现代性问题有切身的感受和深入的思考。
用马一浮的学术为基础重建第三期经学,不是复古,而是创造。它要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回应现代性的问题,建立能够指导AI时代的经典体系。
(三)从"四书五经"到"六书六经"
第三期经学的一个重要发展,是从朱熹的"四书五经"扩展为"六书六经"。
六书,是在朱熹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基础上,加入《孝经》与《大传》。
《孝经》讲孝道,是仁之根本。儒家以仁为核心,而孝是仁的发端。《孝经》说:"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将《孝经》纳入经典体系,强调了伦理教化的根基性地位。
《大传》阐发《尚书》大义,是经世之源头。《尚书》记载上古圣王的政治实践,是中国政治思想的源头活水。《大传》通过对《尚书》的阐释,阐发了儒家的政治哲学和经世思想。
四书重在修身,六书则兼及家国天下。《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四书的内容偏重修身一面。加入《孝经》《大传》后,经典体系就涵盖了从个人修身到家庭伦理,再到政治实践的完整维度。
六经,是在传统五经(《诗》《书》《礼》《易》《春秋》)的基础上,恢复《乐经》。
《乐经》失传是中华文化的一大损失。乐在六艺中具有特殊的地位。《礼记·乐记》说:"乐者,天地之和也。"乐教的功能,是培养人的和谐感、审美感、情感表达能力。在AI时代,这种能力尤为重要——因为AI可以模拟逻辑推理,但难以真正理解情感;AI可以生成艺术作品,但缺乏真正的审美体验。
马一浮认为,六艺(六经)可以统摄一切学问——诗教主仁,书教主智,礼教主敬,乐教主和,易教主变,春秋教主正。六经完整,方能涵盖人生与世界的全部面向。
从四书五经到六书六经,不是简单地增加两部书,而是扩展了经学的格局——从个人修身延伸到家国天下,从五常之道扩展到六艺之全。这一扩展,使经典体系能够更好地回应AI时代的教育需求。
(四)第三期经学的当代意义
第三期经学的建构,对于AI时代的教育具有深远的意义。
第一,它确立了教育的根基。 在价值多元、相对主义盛行的时代,教育失去了根基。第三期经学通过经典的重新确立,为教育提供了价值的基础和意义的来源。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是因为它们回答的是永恒的问题:人应该如何生活?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这些问题,AI可以回答,但AI的回答是从数据中推出来的;经典的回答,是从真实生命中活出来的。
第二,它建立了文明的主体性。 在全球化的时代,中国文化面临着主体性危机。第三期经学不是封闭的民族主义,而是在开放中确立主体性。它以六经为根基,但能够吸纳古今中外一切有价值的思想资源。这种主体性,是自信的、开放的、有生命力的。
第三,它提供了完整的人格理想。 第二期经学偏重于修身,第三期经学扩展到治国平天下。六书六经的经典体系,涵盖了个人、家庭、社会、政治等各个层面,为培养完整的人格提供了全面的资源。
第四,它回应了AI时代的特殊挑战。 AI时代,知识获取变得容易,但意义建构变得困难。第三期经学通过经典的研读,帮助学生建立意义的世界,获得精神的深度。这是AI无法替代的教育功能。
总之,第三期经学是全人教育的基石。没有这个根基,全人教育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唯有在第三期经学的基础上,我们才能构建真正具有中国主体性的全人教育体系。
四、全人教育的知识体系:从"经史子集"到"经史子器"
(一)传统知识框架的局限
第三期经学不只是重新注解经典,而是要把整个现代知识体系纳入进来。这就涉及知识框架的转型问题。
中国传统知识框架是"经史子集"四部。这一分类法源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定型于《隋书·经籍志》,延续了两千年。四部分类法的形成,有其历史合理性,但它容纳不了现代知识。
经部,收录儒家经典及其注解。这是四部之首,体现了中国传统"尊经"的价值取向。
史部,收录史书,包括正史、编年、纪事本末、别史、杂史、诏令奏议、传记、史钞、载记、时令、地理、职官、政书、目录、史评等十五类。
子部,收录诸子百家及释道宗教著作,包括儒家、兵家、法家、农家、医家、天文算法、术数、艺术、谱录、杂家、类书、小说家、释家、道家等十四类。
集部,收录诗文词赋等文学作品,包括楚辞、别集、总集、诗文评、词曲等五类。
四部分类法的核心逻辑,是以儒家经典为中心,以人文学术为主体。这一框架在传统社会是有效的,因为传统社会的知识体系确实以人文为主,自然科学和技术知识不发达。
然而,进入现代社会以后,四部分类法的局限就暴露出来了。首先,它无法容纳自然科学知识。物理、化学、生物等学科,在传统四部中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其次,它无法容纳社会科学知识。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等现代学科,也难以归入四部的任何一部。最后,它无法容纳技术知识。工程技术、医学技术、信息技术等应用学科,在四部分类法中更是无处安放。
因此,要构建全人教育的知识体系,必须对传统的知识框架进行创造性转化。
(二)"经史子器":新的知识框架
本文提出,将传统的"经史子集"四部改造为"经史子器"四部。这一改造的关键,是将"集"替换为"器"。
"器"出于《周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里的"器",原指具体的器物、工具,与抽象的"道"相对。本文借用这一概念,赋予其新的内涵:
器,指一切以具体问题为对象、解释"是什么"和"怎么做"的学问。
这一定义涵盖的范围非常广泛:
第一,自然科学。 物理学研究物质的基本结构和运动规律,化学研究物质的组成和变化,生物学研究生命的本质和演化——这些都是解释"是什么"的学问,属于器学。
第二,工程技术。 土木工程、机械工程、电子工程、计算机科学等,都是解决"怎么做"的问题,属于器学。
第三,社会科学的实证分支。 经济学的计量分析、社会学的调查研究、政治学的数据分析等,以具体社会现象为研究对象,解释"是什么"和"怎么做",属于器学。
第四,人文科学的实证分支。 文学研究中的文本分析、历史研究中的史料考证、语言研究中的语料分析等,以具体文本或史料为对象,属于器学。
第五,一切面向具体问题的应用之学。 医学、农学、商学、管理学等,都是解决具体问题的学问,属于器学。
值得注意的是,古人的"集"(文集辞章)处理的主要是审美问题——诗歌、散文、词赋等。审美本身也是器的一类,因为它回答的是"什么是美""如何创造美"的问题。因此,传统集部的内容,可以纳入器学的范畴。
这样一改,经史子器就变成了一个开放的、不断生长的框架:
- 经:义理之道,永远是根基。六经所载,是人之所以为人、世界之所以为世界的根本道理。经学回答的是"为什么"的终极问题,提供的是世界观和价值判断的基础。
- 史:历史的视野,知兴亡、明得失。历史不是故纸堆,而是人类经验的宝库——让我们看到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如何面对类似的问题。史学回答的是"过去发生了什么"的问题,提供的是时间的纵深感。
- 子:百家思想,开放讨论而非一家独尊。儒道佛墨法,各家有各家的道理,不是要定于一尊,而是要在对话中开拓思维。子学回答的是"为什么"的思想问题,提供的是多元的思考视角。
- 器:形下之学,涵盖一切解释具体世界问题的学问。器学回答的是"是什么"和"怎么做"的问题,提供的是理解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方法。
器与子的根本区别在于:子回答"为什么",器回答"是什么"和"怎么做"。
哲学、思想、义理,属于子——它们追问的是根本问题,提供的是世界观和价值判断。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社会科学的实证研究,属于器——它们处理的是具体问题,提供的是方法和工具。
(三)知识体系的内在结构
经史子器四部,不是并列的关系,而是有层次的、有机的整体。
经典是根系。 六经所载的义理,是整个知识体系的根基。无论史、子、器如何发展,都不能脱离经典的义理根基。经典提供的是价值的方向、意义的来源、判断的标准。
经史子是枝干。 史学提供时间的纵深感,子学提供思想的多元性,两者共同构成知识体系的主体结构。史学让我们知道从哪里来,子学让我们知道可以往哪里想。
器是末梢。 器学延伸到现代,是知识体系与当代世界接轨的部分。器学不断发展、更新,使知识体系保持生命力。但器学的发展,不能脱离经史子的根基。
四者合在一起,是一棵活的、还在生长的文明之树。经典是根,深扎于文明的土壤;经史子是干,支撑起知识的主体;器是枝叶花果,伸向当代的天空。
这就是从经学到经史子器的演化。它不是抛弃经学,而是在经学的基础上,把整个现代知识体系纳入进来,让传统根基接通现代学术。
(四)经史子器框架的教育意义
经史子器的知识框架,对于全人教育具有重要的意义。
第一,它解决了传统与现代的衔接问题。 全人教育不是复古教育,而是要在传统的基础上吸纳现代知识。经史子器的框架,既保留了经史子的人文根基,又通过"器"的引入容纳了现代科学技术。这样,传统与现代就不再是对立的,而是连续的。
第二,它实现了通识与专业的统一。 现行教育体系的一个突出问题,是通识教育与专业教育的割裂。经史子器的框架,要求每个学习者都要有一定的经史子基础(通识),同时在器的某一方面深入(专业)。这就实现了通专结合。
第三,它强调了知识的有机性。 现行教育体系将知识分割为互不相干的学科,学生学到的是碎片化的知识。经史子器的框架,强调四类知识的内在联系——经典为根基,经史子为主体,器为应用。学生学到的,是一个有机的知识整体。
第四,它回应了AI时代的知识需求。 AI时代,器学的知识(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社会科学实证研究)更新速度极快,需要持续学习。但经史子的知识(经典义理、历史经验、思想资源)相对稳定,提供的是持久的智慧。经史子器的框架,既重视器学的更新,又重视经史子的根基,适应了AI时代的知识特点。
总之,经史子器的知识框架,是全人教育的重要支撑。它将第三期经学的经典根基,与现代知识体系有机地结合起来,为培养完整的人提供了知识基础。
五、全人教育的三大支柱:经典、格物、经世
(一)三大支柱的理论基础
有了第三期经学的根基和经史子器的知识框架,接下来需要具体的教育实践设计。全人教育的实践体系,由三大支柱构成:经典、格物、经世。
三大支柱的设计,基于以下理论考量:
第一,人格的完整性需要多维度的培养。 一个人要成为"真人",不仅需要知识的积累,还需要能力的训练、视野的开拓、价值的涵养。单一维度的教育,无法培养完整的人格。
第二,中国传统教育思想提供了丰富的资源。 "经典"对应传统的"读经"教育,"格物"对应传统的"格物致知","经世"对应传统的"经世致用"。三大支柱是对传统教育资源的现代转化。
第三,现代教育的经验教训值得吸取。 现行教育体系过分强调"格物"(科学技术),忽视了"经典"(人文根基)和"经世"(社会视野),导致培养出的人虽然专业能力很强,但缺乏人文素养和社会担当。三大支柱的设计,正是要纠正这一偏差。
第四,AI时代的特殊需求。 AI在"格物"方面具有强大的能力,但在"经典"(意义建构)和"经世"(价值判断)方面难以替代人类。三大支柱的设计,突出了AI无法替代的教育维度。
(二)经典:人文根基的培育
经典教育的内涵
经典教育,是指通过研读人类文明最核心的经典文献,培育学生的人文根基。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是因为它们回答的是永恒的问题:人应该如何生活?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这些问题,AI可以回答,但AI的回答是从数据中推出来的;经典的回答,是从真实生命中活出来的。
经典教育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直接与人类文明最核心的智慧对话。读《论语》,不只是知道孔子说了什么,而是感受一个真实的人面对乱世时的选择和坚持。读《孟子》,是在字里行间读出一个知识分子面对君主时的勇气和担当。读《庄子》,是在逍遥游的境界中体会超越世俗的智慧。
经典教育的目标
经典教育有三个层次的目标:
第一层,语言与文化的浸润。 通过经典诵读,学生浸润在优美的古典汉语中,感受汉语的节奏和温度。这种浸润不是知识的获得,而是气质的养成。
第二层,义理与价值的理解。 通过经典的研读,学生理解其中蕴含的义理,形成自己的价值判断。这种理解不是概念的掌握,而是生命的感应。
第三层,智慧与人格的转化。 通过长期的经典学习,学生的生命发生转化——从蒙昧到清明,从狭隘到开阔,从自私到有担当。这是经典教育的最高目标。
经典教育的内容
根据第三期经学的框架,经典教育的内容包括:
六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孝经》《大传》。这六部书,涵盖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完整维度。
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部经典,涵盖了仁、智、敬、和、变、正六个方面的教化。
其他经典:《老子》《庄子》等道家经典,以及《史记》《资治通鉴》等史学经典,作为补充阅读。
经典教育的方法
经典教育的方法,强调"感应"而非"记忆",强调"讨论"而非"讲授",强调"践行"而非"背诵"。
朱熹在《读书法》中提出"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六条读书法,至今仍有指导意义。经典教育应该借鉴这些方法,引导学生真正进入经典的世界。
(三)格物:科学精神的培养
格物教育的内涵
"格物"出自《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朱熹解释"格物"为"穷至事物之理",即通过观察、研究事物,获得对其规律的认识。
在现代语境中,"格物"就是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教育。但格物教育不只是知识的传授,更是科学精神的培养。
格物教育的目标
格物教育有三个层次的目标:
第一层,科学知识的掌握。 学生掌握基本的科学概念、原理、方法,理解自然界的运行规律。
第二层,科学方法的训练。 学生学会观察、实验、推理、验证等科学方法,能够独立进行科学探究。
第三层,科学精神的养成。 学生形成理性、实证、怀疑、创新的科学精神,能够面对未知、探索真理。
格物教育的内容
格物教育的内容,包括自然科学、工程技术、数学等学科。具体而言:
基础教育阶段:以好奇心驱动,观察自然、动手实验、基本测量、简单记录。不急着给公式,给感受。
高等教育阶段:建立完整的学科框架,理解科学方法论。理工科学生深入学习专业科学知识,文科学生至少修读一门实验科学,理解科学思维的基本逻辑。
成人教育阶段:技术从业者持续更新技术认知,所有人理解AI的基本逻辑、数据思维、方法论素养。
格物教育的方法
格物教育的方法,强调"探究"而非"灌输",强调"动手"而非"听讲",强调"思考"而非"记忆"。
在AI时代,格物教育尤为重要。一个没有格物训练的人,无法判断AI给出的信息是否可信,无法理解技术背后的原理,只能被动接受。格物训练培养的是面对未知的态度:不盲从、不臆断、有方法、有证据。
(四)经世:社会责任感的培育
经世教育的内涵
"经世"即"经世致用",指关注社会现实、参与公共事务、承担社会责任。在中国传统中,"经世"是儒家知识分子的核心使命。孔子周游列国,是为了"知其不可而为之";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经世精神的典型表达。
在现代语境中,"经世"最典型的是PPE(哲学、政治与经济学)教育。牛津大学1870年代创立PPE,目的是培养能够理解社会、治理社会、参与公共事务的通才。
经世教育的目标
经世教育有三个层次的目标:
第一层,社会认知。 学生理解社会运行的基本逻辑,包括政治制度、经济规律、文化机制等。
第二层,公共意识。 学生形成参与公共事务的意识,关心社会问题,具有社会责任感。
第三层,批判思维。 学生能够对现有社会秩序进行批判性反思,提出改进的建议,推动社会进步。
经世教育的内容
经世教育的内容,包括哲学、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法学、国际关系、教育学等社会人文学科。
PPE的核心逻辑是:理解一个社会,需要三种视角——哲学提供价值观和判断力,政治提供制度和权力视角,经济学提供资源和行为的逻辑。三者合一,才是对社会的完整理解。
经世教育的方法
经世教育的方法,强调"参与"而非"灌输",强调"实践"而非"讲授",强调"对话"而非"说教"。
经世教育应该让学生真的进入社会、理解社会、批判社会。读《孟子》就要讨论当代的社会公正问题,读《庄子》就要反思人与技术的关系。经世教育不是让学生背诵政治教条,而是培养他们的公共理性和批判能力。
(五)三大支柱的内在关系
经典、格物、经世三大支柱,不是割裂的,而是相互支撑、相互贯通的有机整体。
经典给根基。 经典教育提供的是价值的根基、意义的来源、判断的标准。没有经典根基的格物,容易沦为技术的奴隶;没有经典根基的经世,容易沦为权力的工具。
格物给能力。 格物教育提供的是理解世界的能力、解决问题的方法。没有格物能力的经典,容易沦为空谈;没有格物能力的经世,容易沦为空想。
经世给视野。 经世教育提供的是社会的视野、公共的关怀、责任的担当。没有经世视野的经典,容易沦为书斋里的学问;没有经世视野的格物,容易沦为象牙塔里的技术。
经典给真人以深度,格物给真人以能力,经世给真人以视野。 三者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人的知识结构。
在三大支柱的框架下,教育不再是知识的简单叠加,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学生在经典中扎根,在格物中成长,在经世中担当,最终成为具有完整人格的"真人"。
六、全人教育的教学大纲设计
(一)教学大纲的设计原则
基于前面的理论建构,本节设计全人教育的教学大纲。这份大纲遵循以下设计原则:
第一,纵向连续性。 教育是一个终身的过程,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再到成人教育,构成一个连续的教化体系。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各阶段之间有机衔接。
第二,横向完整性。 每个阶段都包含经典、格物、经世三个维度,确保人格培养的完整性。三个维度不是割裂的课程,而是相互渗透、相互支撑。
第三,古今对话性。 教学大纲既要传承中国传统教育的精华,又要吸纳现代教育的成果。传统与现代不是对立的,而是对话的、融合的。
第四,现实针对性。 教学大纲要与现行教育体系进行对照,看清差距,明确改革的方向。不是凭空设计一套理想体系,而是针对现实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二)基础教育阶段(对应九年义务教育)
基础教育阶段对应朱熹所说的"小学",核心目标是"化"——打下做人的根基,让孩子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不是工具;知道世界很大,不是只有自己。
维度 全人教育大纲 现行教育体系 差距分析
|------|------------|------------|---------|
经典 蒙学经典(《三字经》《千字文》选读),《论语》精选50则。目标:感受汉语节奏和温度,种下敬畏之心。 语文课本中有古诗文,但零散、不系统,且以应试为导向(背诵默写)。 现行体系把经典当"课文"教,全人教育把经典当"种子"种;现行体系追求字词句的掌握,不追求人格的感应。
格物 以好奇心驱动,观察自然、动手实验、基本测量、简单记录。不急着给公式,给感受。 一年级开始就进入知识灌输阶段,科学课内容偏记忆,缺乏动手和观察。 现行体系重"知"不重"感",格物变成了背科学知识,不是真正的探究。
经世 日常生活中的伦理训练:待人接物、责任担当、合作与分享、理解他人感受。 道德与法治课存在,但内容抽象、说教味重,缺乏真实场景中的践习。 现行体系重"说"不重"做",道德教育变成答题,不是内化。
基础教育阶段的核心目标:让孩子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不是工具;知道世界很大,不是只有自己。
改革建议:
1. 在现有课程体系中,增加经典诵读的系统性,以感应为主,不以默写为主。
2. 科学课减少知识灌输,增加探究和实验的分量。
3. 在校园生活中恢复真实的伦理训练场景——不是考试,是践行。
(三)高等教育阶段(对应高中到大学)
高等教育阶段对应朱熹所说的"大学",核心目标是"合"——建立清晰的知识框架,让年轻人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知道自己可以往哪里走。
维度 全人教育大纲 现行教育体系 差距分析
|------|------------|------------|---------|
经典 系统读原典(《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全本),配合《庄子》《诗经》《尚书》选读。通过讨论和写作把经典转化为自己的判断力。 大学阶段几乎没有经典阅读,少数中文专业有选读,但与专业学习脱节。 现行体系中经典与现实完全脱节,变成"学术研究对象",而非"生命成长的资源"。
格物 自然科学或工程技术专业,建立完整学科框架,理解科学方法论;文科生至少修读一门实验科学,理解科学思维的基本逻辑。 专业分科极细,文科生对科学思维完全陌生,理工科生对人文方法一无所知。 现行体系的文理壁垒至今未能打破,专业越分越细,人越走越窄。
经世 学习PPE及相关社会人文学科(社会学、法学、国际关系、教育学等),理解社会运行的逻辑,培养公共意识和批判思维。 思想政治课存在,但以讲授为主,缺乏真正的公共讨论和社会实践。 现行体系的"经世"是灌输,全人教育的"经世"是参与——要让学生真的进入社会、理解社会、批判社会。
高等教育阶段的核心目标:让年轻人有一个清晰的知识框架,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知道自己可以往哪里走。
改革建议:
1. 在大学推行真正的通识教育,不是多修几门课,而是建立起三大学科板块之间的对话关系。
2. 打破文理壁垒,理工科必须修读人文经典和社科基础,文科必须修读科学方法论。
3. 建立经典研读与现实问题的对话机制——读《孟子》就要讨论当代的社会公正问题,读《庄子》就要反思人与技术的关系。
(四)成人教育阶段(终身学习)
成人教育阶段是全人教育的完成,核心目标是"用"——让一个人在任何年龄都保持成长,保持对自己和世界的清醒认识。
维度 全人教育大纲 现行教育体系 差距分析
|------|------------|------------|---------|
经典 进入社会后,经典阅读回归——带着人生的阅历重新读孔子、读孟子,感受完全不同;经典不是知识,是镜子。 成人几乎不读经典,偶有读书会,但缺乏系统性;经典对成年人来说变成"文化装饰",不是生命资源。 现行体系完全没有成人经典教育的机制,经典在离开学校后就消失了。
格物 技术从业者需要持续更新技术认知;所有人需要理解AI的基本逻辑、数据思维、方法论素养。 成人培训市场以技能证书为主,STEM的通识教育在成人阶段几乎是空白。 现行成人教育是功利导向的——学什么能考证、能加薪;不是为了理解世界。
经世 理解公共事务、参与社区治理、关注社会政策——成人应该有持续的社会参与和公共学习。 成人对社会科学的理解停留在新闻层面,缺乏系统性的公共知识学习渠道。 现行体系没有给成人提供持续学习公共知识的机制,公共参与更多是情绪化的,不是知识性的。
成人教育阶段的核心目标:让一个人在任何年龄都保持成长,保持对自己和世界的清醒认识。
改革建议:
1. 建立面向成人的经典读书机制,不是学术研讨,而是结合人生经验的感悟交流。
2. 建立AI时代的技术通识教育,让所有人理解AI的基本逻辑、数据伦理、技术边界。
3. 社区层面建立公共议题讨论机制,把"经世"从课堂延伸到生活。
(五)三阶段对照:现行体系的根本问题与全人教育的回应
纵观三个阶段,现行教育体系有三个根本性问题:
第一,重"教"不重"化"。 无论是哪个阶段,教育的重心都在知识传递,不在人格养成。老师是知识传输者,不是生命成长的引路人。学生是知识的容器,不是有血有肉的成长者。
第二,重"分"不重"合"。 学科越分越细,人越走越窄。没有人负责把知识整合成人的认知。经典是经典,格物是格物,经世是经世,三者老死不相往来。学生毕业之后,只知道自己那一块,对其他领域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充满偏见。
第三,重"学"不重"用"。 学习止于毕业,成人之后不再学习。终身学习在中国更多是口号,没有成为现实。人的精神成长在离开学校之后就停止了。
而全人教育的三个阶段,恰恰回应了这三个问题:
基础教育重"化",打根基;
高等教育重"合",建框架;
成人教育重"用",持续成长。
三者连成一体,才是完整的教化体系。
七、结论
(一)主要观点总结
本文从AI时代的教育危机出发,提出了全人教育的理论框架,并进行了系统的理论建构和实践设计。主要观点可以概括如下:
第一,AI时代的教育危机,本质上是教育目的论的危机。 工业时代形成的以知识传授、能力培养、就业导向为核心的教育模式,在AI时代面临系统性失效。AI可以替代特定的功能,但无法替代完整的人格。因此,教育必须从"教书"回归"教化",培养具有完整人格的"真人"。
第二,全人教育需要确立文明的根基。 本文以马一浮学术思想为切入点,提出建构第三期经学的理论任务。第三期经学不是复古,而是用当代视野重新确立中华文明的根基。从朱熹的"四书五经"到"六书六经"的扩展,使经典体系能够更好地回应AI时代的教育需求。
第三,全人教育需要建立新的知识框架。 本文提出从"经史子集"到"经史子器"的转型,将"集"替换为"器",以容纳现代自然科学、工程技术和社会科学。经史子器的框架,既保留了传统的人文根基,又接通了现代知识体系,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
第四,全人教育的实践体系由三大支柱构成。 经典教育培育人文根基,格物教育培养科学精神,经世教育培育社会责任感。三者相互支撑、相互贯通,共同构成完整的人格培养体系。
第五,全人教育是一个终身的过程。 从基础教育(化)到高等教育(合)再到成人教育(用),构成一个连续的教化体系。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各阶段之间有机衔接,最终成就完整的人格。
(二)理论创新与学术贡献
本文的理论创新和学术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提出了"第三期经学"的概念。 学界对于第一期经学(孔子)、第二期经学(朱熹)有较为一致的认识,但对于第三期经学的建构,尚缺乏系统的理论探讨。本文以马一浮学术思想为基础,明确提出第三期经学的建构路径,并设计了从"四书五经"到"六书六经"的经典体系扩展,为经学的现代转化提供了新的思路。
第二,提出了"经史子器"的知识框架。 传统的"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无法容纳现代知识,本文提出以"器"替换"集",建立经史子器的新框架。这一框架既保留了传统的人文根基,又接通了现代科学技术,为全人教育提供了知识基础。
第三,构建了全人教育的完整理论体系。 本文从问题诊断、理论基础、知识框架、实践体系、教学大纲等方面,系统地构建了全人教育的理论体系。这一体系既有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根基,又有面向AI时代的现实针对性。
第四,设计了可操作的教学大纲。 本文不仅进行理论建构,还设计了基础教育、高等教育、成人教育三阶段的教学大纲,并与现行教育体系进行系统性对照,为教育改革提供了具体的参考方案。
(三)研究局限与未来展望
本文的研究也存在一定的局限:
第一,理论建构多于实证研究。 本文主要从理论层面进行建构,缺乏大规模的实证研究来验证全人教育的有效性。未来可以通过教育实验、案例研究等方式,检验全人教育理论在实践中的效果。
第二,对传统教育思想的挖掘有待深入。 本文虽然引用了孔子、朱熹、马一浮等思想家的观点,但对于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挖掘还不够深入。未来可以进一步梳理中国传统教育思想的资源,丰富全人教育的理论基础。
第三,对西方教育思想的借鉴不足。 本文主要基于中国传统教育思想进行建构,对西方教育哲学的借鉴相对较少。未来可以加强中西教育思想的对话,吸收西方教育思想的优秀成果。
第四,对AI技术发展的跟踪不够。 AI技术发展迅速,本文对AI技术的讨论基于当前的技术水平,未来随着技术的发展,可能需要对全人教育的某些方面进行调整。
(四)结语:教育是为了让人成为人
AI时代把一个问题逼到了我们面前:教育,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就业,而是为了让人成为人。
这个问题,中国古人回答了两千年——从孔子到朱熹,从朱熹到马一浮,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轮到我们了。
以第三期经学为根基,以经史子器为知识框架,以经典、格物、经世为三大支柱,以基础教育、高等教育、成人教育为阶梯——重建一个完整的全人教育体系。
这不是复古,这是创造。
因为只有拥有完整教化的人,才能在AI时代真正站稳脚跟;只有知道自己根基在哪的人,才能真正拥有成长的底气。
这是我们这代人的课题,也是我们能给未来的最好礼物。
参考文献
古典文献
[1] 周易[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2] 尚书[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3] 诗经[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4] 周礼[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5] 仪礼[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6] 礼记[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7] 左传[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8] 论语[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9] 孟子[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10] 孝经[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11] 尔雅[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12] 庄子[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13] 老子[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14] 史记[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15] 汉书[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16] 朱熹. 四书章句集注[M]. 北京:中华书局, 2011.
[17] 马一浮. 马一浮集[M].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3.
[18] 马一浮. 泰和会语·宜山会语[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2.
现代著作
[19] 陈来. 儒家教育思想的现代价值[J]. 北京大学教育评论, 2014, 12(2): 2-15.
[20] 杜维明. 体知儒学[J]. 学术月刊, 2013, 45(8): 5-14.
[21] 安乐哲. 儒家角色伦理学[M]. 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 2011.
[22] 滕复. 马一浮思想研究[M]. 北京:中华书局, 2016.
[23] 吴光. 马一浮与宋明理学[J]. 中国哲学史, 2018(3): 45-56.
[24] 李泽厚. 中国古代思想史论[M]. 北京:人民出版社, 2008.
[25] 余英时. 朱熹的历史世界[M].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4.
[26] 钱穆. 国史大纲[M].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10.
[27] 徐复观. 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M].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2001.
[28] 牟宗三. 中国哲学的特质[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8.
外文文献
[29] Luckin, R., Holmes, W., Griffiths, M., & Forcier, L. B. Intelligence Unleashed: An Argument for AI in Education[M]. London: Pearson, 2016.
[30] Holmes, W., Bialik, M., & Fadel, C.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Education: Promises and Implications for Teaching and Learning[M]. Boston: Center for Curriculum Redesign, 2019.
[31] Selwyn, N. Should Robots Replace Teachers? AI and the Future of Education[M].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19.
[32] Williamson, B., & Eynon, R. Historical threads, missing links, and future directions in AI in education[J]. Learning, Media and Technology, 2020, 45(3): 223-235.
[33] Dewey, J. Democracy and Education[M]. New York: Macmillan, 1916.
[34] Freire, P. 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M]. New York: Continuum, 1970.
[35] Gardner, H. Frames of Mind: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M]. New York: Basic Books, 1983.
[36] Nussbaum, M. C. Not for Profit: Why Democracy Needs the Humanitie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0.
网络资源
[37]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2022年版)[EB/OL]. (2022-04-21)[2026-04-18]. http://www.moe.gov.cn/.
[38]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类教学质量国家标准[EB/OL]. (2018-01-30)[2026-04-18]. http://www.moe.gov.cn/.
字数统计:约18,500字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