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级口腔本-1班李伟宸
凌晨两点的大学宿舍,屏幕蓝光漫过堆满课本的桌面,映着我疲惫的脸,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对话框里刚敲下“论语读后感3000字,贴合大学生视角,结构完整”,不过十秒,一篇结构工整、引经据典、连注释都分毫不差的文本,便完整地铺满了页面。这是我进入大学这半年多来,最熟悉不过的日常:从思政课的课后作业、专业课的实验报告,到竞赛的方案撰写、社会实践的总结文稿,甚至是解剖绘图的标注文案、病例分析的思路梳理,AI都成了我指尖万能的“代笔者”。它总能精准地契合所有要求,交出一份挑不出错的答卷,可也正是这份无懈可击的完美,成了我此刻深陷迷茫与空洞的源头。
初遇AI时,我正被繁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厚厚的专业课本、数不清的知识点背诵、耗时良久的实验操作,让我连完成通识课的作业都觉得分身乏术。那时的我,只当它是提升效率的绝佳利器——查文献时,它能一键梳理出核心论点;写报告时,它能快速搭好完整框架;就连写完的随笔,它也能瞬间润色出更华丽的文笔。那些曾要耗上我一整天的繁琐工作,被它轻描淡写地一键化解,我得以在密不透风的学业里,腾出了不少喘息的空间。
可依赖总在不经意间,像温水煮青蛙般滋生蔓延。我渐渐不再为了一篇论文,在图书馆的书架间穿梭一下午,失去了指尖拂过一本本典籍的耐心;不再为了一个竞赛方案,熬几个通宵,丢掉了反复打磨思路、推翻重来的执着;甚至连我从小就喜欢的、随手记录生活的随笔,都要习惯性地复制进对话框,让AI帮忙“优化表达、提升质感”。我靠着AI生成的内容,成了老师口中“文笔出众、思路清晰”的学生,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些看似完美无缺的文字里,没有半分属于我的独立思考,没有一丝我亲眼见过、亲手触摸过的人间烟火。更让我心慌的是,我渐渐发现,自己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的时候,脑海里竟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发自内心的话,都要斟酌许久,迟迟落不下笔。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当AI可以替我写就一切,替我思考,替我表达,那我的笔尖,到底还能留下什么?这个问题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雾,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直到寒假在家整理旧书柜时,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小学日记本,从堆满旧课本的书堆里滑落,才终于给了我最清晰的答案。
淡蓝色的卡通封皮早已翘了边,边角被磨得软塌塌的,上面还留着我小时候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翻开内页,是稚嫩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不少地方还夹杂着拼音,有写错字涂黑的墨团,有铅笔断芯后重描的痕迹,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写满了孩童眼里最纯粹的世界。里面写着冬天放学路上,邻居卖烤地瓜的老爷爷,看我冻得缩着脖子搓手,笑着塞给我一块刚烤熟的地瓜。我写“地瓜的皮焦焦的,剥开全是热气,甜丝丝的,暖得我的手和肚子都热了,爷爷的手有好多裂口,但是他给我地瓜的时候,特别温柔”,结尾还画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地瓜,甜香仿佛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又一次漫到了鼻尖。也写着放学时,和最好的朋友偷偷在小卖部买了零食,躲在巷子里分着吃,两个人被辣得直吸气,却笑得停不下来。我写“和好朋友一起吃的零食,比一个人吃好吃一百倍”,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简单的快乐。还有一篇,写的是下雨天,爸爸来接我放学,把伞整个都偏向了我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全被雨水打湿了。我在日记里认认真真地写:“爸爸的肩膀湿了,但是我的身上一点都没湿,长大了,我也要做能给他撑伞的人。”
那些文字没有工整的结构,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还有好几个写错的字,可那些文字里,藏着滚烫的、扑面而来的赤诚与鲜活——那是AI永远无法生成的,独属于我对这个世界最本真的感知,对善意最纯粹的动容。
那一刻,愧疚与醒悟像潮水般漫上了我的心头。我终于懂了,我弄丢的从来不止是亲手动笔写字的能力,更是沉下心来观察生活的耐心,是为一点小事就轻易红了眼眶、轻易动容的、感知善意的本心,还有不依赖外物、独立去思考、去表达的那份踏实的底气。AI的浪潮依旧在身边奔涌不息,我不必把它视作洪水猛兽,它依然可以是我学习路上的辅助工具,却再也不能成为我逃避思考、惰于感知的借口。它能一键整理好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却替不了我在冬日里接过一块热地瓜时,指尖触到的温度;它能生成天衣无缝的工整文字,却装不进我发自心底的动容,和那些藏在烟火日常里的、细碎的善意。
往后的日子,我想重新拿起笔,像小时候那样,认认真真地记下眼前的烟火、身边的暖意,记下那些真正打动我的、只属于我的细碎瞬间。浪潮再汹涌,只要我的笔尖还连着自己的心,就能一直写下有温度的文字,守住那份最本真的赤诚,守住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间烟火。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