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一月底,期末考试刚结束,她在微信上甩过来一个链接——某个滑雪度假村的团购套餐,两天一夜,含雪票和住宿。
“走不走?”
沈默回"我不太会滑"。
“我也不太会。”
“那去干嘛?”
“摔跤啊。”
沈默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怎么回。他能想象姜宁打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嘴角向上,眼睛眯起来,带着一种"你管我"的理直气壮。
“好。”
去崇礼的大巴早上六点发车。沈默到集合地点的时候,姜宁已经在了,穿一件红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两个煎饼果子。
"给你。"她把一个塞到他手里,“加了两个蛋,没放辣。”
“谢谢。”
“你吃辣吗?”
“还行。”
“还行是吃还是不吃?”
“……能吃一点。”
“下次给你加辣。”
大巴上大部分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在看手机。沈默和姜宁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高速公路两边是灰褐色的冬日田野,偶尔有几棵杨树从视野里划过。
姜宁吃完煎饼果子,把纸袋团成一团塞进背包侧兜,然后靠在座椅上,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她的鞋底沾了一点泥,蹭在了前排座位的椅背上。
"你滑过几次?"她问。
“大一的时候跟同学去过一次。摔了一天。”
“什么雪道?”
“绿道。”
“那我们今天直接上蓝道。”
“蓝道是中级道。”
“对啊。”
“你滑过吗?”
姜宁摇头。“没有。但绿道太无聊了,跟走路似的。”
沈默想说你连绿道都没滑过怎么知道无聊,但他看了一眼姜宁的表情——那种笃定的、不接受反驳的神情,像一个已经计算好轨道的航天器,点火指令已经发出,你只能看着它飞。
"你至少穿个护具。"他说。
"带了。"她拍了拍背包,“护膝、护腕、护臀。我做过功课的。”
她没提头盔。沈默后来想,如果那天他多说一句"尾椎也要保护",结果会不同吗?大概不会。姜宁这个人,你告诉她前面有坑,她会说"我知道",然后踩进去。
雪场在山脚下,远远看过去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斜面,被几条深浅不一的纹路切割成若干条跑道。缆车在空中缓慢移动,一截一截的,橙色、红色、蓝色。
他们租了装备。沈默用双板——他唯一会的就是双板。姜宁也选了双板,说"双板容易入门"。
绿道上他们各滑了两趟。沈默找到了一点感觉,大一那次的肌肉记忆还残留着一些——重心压低,眼睛看前方,刹车用犁式。姜宁第一趟摔了一跤,第二趟摔了两跤,但每次摔完都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连骂都不骂一句。
第三趟的时候,她站在绿道和蓝道的分岔口,雪镜推到额头上,看着蓝道的坡度。
"上。"她说。
“你确定?”
“你跟着我。”
“应该是我在前面——”
她已经撑着雪杖滑出去了。
蓝道的坡度比绿道陡了不少,弯道也多。沈默在后面追,看到姜宁的红色冲锋衣在白雪上像一面小旗子,左拐右拐,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动作很乱——重心太高,转弯靠的是蛮力,雪板几乎是横着铲过去的。但她不减速。
沈默加快了速度想追上她。风灌进他的衣领。他看到前方的弯道有一个小鼓包——压雪车留下的,不大,但在速度快的时候足够把人弹起来。
"减速!"他喊。
姜宁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来不及反应。她的雪板压上那个鼓包,身体被轻轻弹起,重心后仰。沈默看到她的双臂向两侧张开——一个完全错误的动作,但从远处看,像一只试图展翅的鸟。
然后她落在了雪面上。背部先着地,身体向后滑了两三米,最后停下来,仰面躺在雪道中央。
沈默用了大概十秒钟滑到她旁边。他在她身侧停下来的时候,雪板刮起一蓬碎雪,落在她的脸上。
“你没事吧?”
姜宁躺在雪地里,眼睛闭着。她的雪镜歪了,一只手套飞了,露出来的手指红得像胡萝卜。
她睁开眼。
“操。”
这是沈默第一次听她说这个字。
“疼吗?”
“废话。”
“哪里疼?”
"屁股。"她试图坐起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额头上的肌肉绷紧了,眼角挤出了纹路,“操操操操操——”
沈默蹲下来。“别动。你可能伤到了尾椎。”
“你现在告诉我?”
“我之前说了穿护具——”
“你说的是护臀!护臀护不到尾椎!你一个博士连人体解剖都不懂吗?”
沈默闭嘴了。
姜宁躺在雪地里骂了他二十分钟。
准确地说,是十八分钟。沈默知道,因为他看了手机上的时间——他拨打救援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四分,救援人员带着担架到达的时候是两点三十二分。中间这十八分钟,姜宁一直在说话。
她骂他反应慢。骂他嗓门小。骂他不早说那个鼓包的事。骂他为什么不拦住她。骂他为什么不在前面带路。骂他为什么每次都让她做决定。骂他为什么连个微信都不会好好回。骂他为什么永远只会说"嗯"“好”“没事”。
"你这个人,"她躺在雪地里,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你就跟你研究的那个引力波一样——存在是存在的,但是谁也感觉不到。”
沈默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防止她乱动,另一只手把飞掉的手套捡回来,套在她露出来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辩解。她说的是对的。他存在,但发出的信号太微弱——抵达她的时候,已经衰减到可以被忽略的程度。
救援人员到了。两个穿橙色背心的小伙子,抬着折叠担架,动作很熟练。他们把姜宁抬起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吭声,但指甲掐进了沈默的手背——留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三天才消掉。
在医务室拍了片。尾椎骨裂缝,不需要手术,但要躺至少三周。
医生给她开了止疼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姜宁坐在检查床上,腰后面垫着沈默的羽绒服卷成的枕头,脸色白着,和窗外的雪一个颜色。
"你干嘛一直站着?"她问。
“怕你摔下来。”
“检查床有栏杆。”
“栏杆松了。”
姜宁低头看了看——栏杆确实松了,有一颗螺丝掉了半截。她没再说什么。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闷闷的,带着止疼药还没起效的那种紧绷。
“我刚才骂你的那些话……”
"都对。"沈默说。
"我没说完。"她顿了一下,“我刚才骂你的那些话,你一句都没回。你就蹲在那儿,帮我捡手套。”
沈默没有转身。
“你知道吗,我骂了你十八分钟——”
“你数了?”
“你也数了?”
安静了几秒。
"我骂了你十八分钟,"她继续说,“你一句嘴都没还。整个雪场就我一个人的声音。你知道那有多吵吗?你知道一个人在雪地里躺着、尾巴骨疼得要死、旁边那个人像根木头一样蹲着,那是什么感受吗?”
“什么感受?”
“很安全。”
沈默这才转过身来。姜宁没看他,她在看窗外。窗外是雪场的停车场,大巴和私家车排成一排,有人在往车顶上绑雪板。夕阳把雪面染成了淡橙色,像一层薄薄的釉。
"你虽然没用,"她说,“但你在。”
回北京的大巴上,姜宁吃了止疼药睡着了。
她的头靠在沈默的肩膀上。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开着,车窗外是墨蓝色的夜空,远处有几簇灯光,服务区,或者哪个村。
沈默没有动。他的肩膀已经被她压得发麻了,但他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左手,弹吉他的那只。食指的指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但不是新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黏性不够。指甲剪得很短。中指有一道细小的疤,像一根白色的线头。
他想,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许就像两列波的频率差。差得太大,连拍频都听不到;差得太小,完全同步了,反而失去了那个最有意思的部分——那个忽强忽弱的、呼吸一样的振荡。
她的头在他肩膀上微微动了一下,重新沉下去。
沈默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消息:“过年的车票买了没?”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
窗外的灯光一簇一簇地掠过,又一簇一簇地消失在夜色里。大巴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持续,像一个走得很准的钟。
他闭上了眼睛。肩膀很麻。但他没有动。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