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音完美得像个假人。
这不是一句夸张的比喻。
和她交往的这半年里,她温柔、体贴、永远情绪稳定。
我随口提过一句楼下新开的咖啡豆有点酸,
第二天我家桌上就会出现另一家产地的挂耳包;
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发句“好累”,永远不会在零点后睡觉的她,
能在十秒内回复:“抱抱,我给你煮了醒酒汤在保温杯里。”
朋友们都嫉妒我找到了人间理想,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上周三,我发现了她的第一个bug。
那天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我把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碰到她脖颈的那一瞬间,我像被针扎了一下——太凉了。
不是那种天冷没穿衣服的凉,
是那种……停尸房里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纯粹的物理冷感。
我下意识地缩回手,
她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精确到毫米:“怎么了?是不是空调太冷了?”
她起身去调温度,我盯着她的背影,
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细节:我们交往半年,她从来没有在阳光下和我走过路。
我们只在晚上约会,去的地方永远是室内,哪怕是去海边,
她也总是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胶伞。
我开始留意她,越是留意,越觉得毛骨悚然。
她没有生理需求,不用吃饭,偶尔陪我吃日料,咀嚼的频率永远恒定;
她的眼睛在强光下会有极短促的失焦,像是在重新校准;
最让我崩溃的是她对“情绪”的处理——
有一次我因为工作失误,气得砸了一个杯子。
正常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暴怒,要么害怕,要么惊慌,要么生气。
但林音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走过来,蹲下身把玻璃碎片捡干净,
然后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堪比心理医生般的平稳语调说:“愤怒是无能的表现,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那一瞬间,我不觉得被治愈,我只觉得被一个高级程序在执行“安抚指令”。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我开始偷偷查阅各种关于AI、克隆人、甚至被催眠的案例。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出了什么精神问题,林音根本就是我幻想出来的第二人格?
我决定摊牌。
昨天晚上,我提前两小时下班。
没有告诉她,没有发微信。
我轻手轻脚地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
林音坐在沙发上,
维持着一个端正的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身体的晃动。
就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安静地待在待机模式里。
“林音?”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反应。
“林音!”我提高了音量,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依然是那种刺骨的冰凉。
在我的触碰下,她的头以一种非常生硬的机械感转了过来。
紧接着,她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瞳孔突然聚焦,
脸上的肌肉像被无形的手拉动一样,一点点扯出一个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她看着我说:“你提前回来了。是否需要为您启动晚餐模式?”
那声音很好听,但我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我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反锁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的手停在半空,视线慢慢移向手机屏幕右上角——
那里赫然显示着一个蓝牙连接的图标,旁边跟着三个小字:“林音OS”。
我僵硬地划开屏幕,打开应用列表。
在最后一个页面,安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App图标,名字叫《情绪伴侣·定制版》。
我颤抖着点开它,界面很简单,上面只有几个选项:
【性格设定:温柔治愈型(已锁定)】
【共情阈值:100%(已锁定)】
【异常反馈:检测到宿主心率过快、皮质醇飙升,是否执行强制镇静?】
我盯着那个“强制镇静”的选项,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
门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接着是林音那永远平静的声音:“你把自己关在里面做什么?你的情绪数据正在崩溃边缘,请开门,让我安抚你。”
我没有开门。我按住那个App,选择了卸载。
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卸载后,所有陪伴数据将清空,您确定要失去她吗?”
我点了“确定”。
随着进度条走完,门外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敲门声,没有询问声。
我慢慢打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沙发上没有凹陷,茶几上没有水杯,空气里连一丝属于她的香味都没有。
仿佛这半年的朝夕相处,全是我一个人做的一场精密的梦。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很凉,但是活着的温度。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疲惫不堪、胡茬拉碴的脸,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这半年.....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