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个懂业务的PM、一个懂设计的UI、和一个懂代码的开发,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极高的物理壁垒。这种壁垒构成了互联网前二十年的基本商业模式:依靠团队建制,通过信息差和技术门槛来建立护城河。
但现在,各种Agent工具把这个壁垒炸个稀巴烂。
最直观的现象是,现在任何一个具备基本逻辑思维的人,都能在一天之内捏出一个“待办事项”、“番茄钟”或是“习惯打卡”。如果你最近去翻看过App Store的效率类工具,或者微信小程序的上新列表,你就笑嘻了。
所以很多人焦虑啊,说现在的“先发优势”可能只剩下24h。你觉得你的点子绝妙无比,但在这个“代码生成几乎零成本”的狂暴生产线里,明天就会出现100个和你一模一样、甚至AI重构得比你更流畅的竞品。
但这真的是“先发优势”的问题吗?
如果我们把视角拉远,看看经济史,你就会发现目前的现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在经济学上叫“生产力过剩带来的超级通缩”。
1839年,法国人达盖尔发明了银版摄影法。当时的学院派画家保罗·德拉罗什看到照片后,绝望地说了一句名言:“从今天起,绘画无了。”
他说的没错,因为机器在记录现实这件事上,把边际成本降到了极低。但绘画本身并没有死,既然画得“像”不再值钱,画家们就开始画“光影”、“情绪”,画机器捕捉不到的瞬息万变,于是诞生了印象派、立体派、抽象派。
今天的Cursor和Claude,就像是软件工程界的“照相机”。
既然写出能够运行的代码不再是门槛,软件开发本身的价值就发生了通缩。什么都能做,反而什么都不值钱。倒不是说产能过剩我们就不产了,而是纯粹靠“堆砌功能”和“利用代码信息差”建立的产品,已经没了任何议价权。这就好比你旁边的小孩在海滩上堆了一排沙堡,一个浪打过来,小孩哭唧唧。唧唧复唧唧...
在这个阶段,很多人(包括很多聪明人)会掉进AI给出的第二个陷阱里:
全能的幻觉
因为AI写代码太快、发散得太“全面”了,只要你稍微给出一点提示,它不仅能帮你把核心逻辑写好,还能顺手塞进登录注册、多语言支持、复杂的后台管理。
你会本能地惊呼:“哇,这些我都没考虑到,它就全给我整好了!”
但,AI给你的全面,本质上是一种“均值回归”。 它是在用全网几百亿的语料,为你生成一个四平八稳的、大概率不出错的“75分标准答案”。
在这个代码零成本的时代,市场上最不缺的就是75分的标准答案。当所有的竞品都拥有极其完善的功能时,你觉得用户凭什么买你的单?
以为你在降维打击,其实别人不仅同样用AI生成了这些功能,还会顺手优化一手内存泄漏问题;或者把那个高频、核心的功能放在了拇指最容易触达的黄金区域;甚至在产品开荒期,就下意识地做了个诱导问卷转发到100个精准群,还没正式上线就已经收到了第一笔预付款。
所以,想要在这个环境里活下来,最忌讳的就是被AI牵着鼻子走,去搞大杂烩。你需要对抗这种“均值回归”。
说到小而精,业界最推崇的是MVP(最小可行性产品)。能跑通的MVP,往往是因为它极其轻量,且痛点极其单一。
不妨去看看你现在各大内容平台的数据,是不是有95%的流量都被首页推荐算法分发了?用户的注意力被切割得极度碎片化,根本没人有耐心去探索你那几十个隐藏的菜单,一大堆看起来像同层级的功能。
如果我试图去做一个包含400种格式的“超级文档转换合集”,且不论需要调用多少接口、维护多少套脚本,我要自嗨多久才能给它上线...
但如果把它拆成10个呢?数电票已经结构化了,但我们还在截图
表面上看,这违背了软件工程里“高内聚低耦合”的直觉。但从商业逻辑上看,这就是同一套后端核心逻辑,换了10张不同的UI皮,去精准切入10个极度垂直的群体。这不再是卖一个工具,而是在兜售10种路亚拟饵。有的负责深水区,有的负责浅水区,有的适合春秋天......算了吧没鱼吃塑料。
在这个疯狂的生产线里,我们不需要也不应该和AI比拼生成功能的速度,而是可以像当年的印象派画家一样,去寻找那些“照相机”无法捕捉到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要聊“真实世界”?
因为 AI 有一个天然的弱点:它生长在数据里,而钱在现实的缝隙流通。
当所有的线上逻辑被 Agent 炸平之后,真正的商业护城河悄悄发生了一场迁徙。它从精妙的代码逻辑,转移到了那些极度琐碎、混沌、甚至有些令人生厌的“现实摩擦力”中,也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叫“社会”的东西。
1. 被算法过滤掉的“混沌”
很多人在键盘前跟大模型聊得火热,构思着完美的商业闭环。但如果你真的去跑过宝山的政务大厅、闵行的附属医院,去跟银行经理磨一个公户的开户细节,或者在大半夜临幸过国内复杂的合规备案体系......你就会发现:现实世界是不讲逻辑的。
大模型可以帮你写出一个完美的转换引擎,但它无法替代你这个人。
AI 解决的是“逻辑问题”,而商业价值往往长在“摩擦力”里。摩擦生热嘛。
19 世纪的英国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曾提出过“内部经济”与“外部经济”的概念。放到今天来看,AI 极大地优化了个人的“内部生产效率”,但它完全无法撼动复杂的“外部环境成本”。那些能赚钱的产品,往往就是因为它们扎根在这些混沌里,替用户消化了这些摩擦力。
2. 产品:作为一种“心理按摩”
既然代码本身已经不再具备议价权,那我们在产品里卖的是什么?
是“不确定性”,也是“情绪的抚慰”。有没有发现从ai绘图到ai编程,从文案到图片到代码到项目,唯一没被解决的就是确定性,or可控性?所以出现了一堆的llm, model, lora, skill。而不像你打开ps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在键盘上敲下w就是w,敲下Allen就是Allen。
抚慰情绪听起来很玄学,但它是极具竞争力的“个人底色”。设计师出身的人往往有一种直觉:一个冰冷的、功能齐全的转换器,和一个能理解用户场景、并在关键步骤给出反馈的小工具,在用户眼里的价值天差地别。
在这个狂暴生成的时代,AI 可以给出一个“全面”的功能列表,但它给不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呼吸感”。
你需要洞察人性,知道在什么时候该隐藏复杂的选项,知道如何通过一次点击的震动反馈去消解用户的等待焦虑。这种对“度”的把握,是目前大模型无法通过概率预测生成的。我们不是在堆砌功能,而是在做一种数字化的“心理按摩”。
3. 卖铲子的老手艺人,得先见过金子
我们常说大航海时代赚钱的是“卖铲子”的人。但人们往往忽略了一个前提:那些真正赚到钱的老手艺人,必须比矿工更清楚哪里的土质最硬,哪里的金矿最容易出水。
他们设计的铲子弧度,是基于对矿区地形无数次的实地勘察。
夺回“个人主权”,不在于你掌握了多少 AI 技巧,而在于你是否建立了一条完整的、闭环的业务链。
这意味着那些琐碎的流程、可能卡壳的环节,需要一个一个去跑通。不用焦虑“能不能成”,而是关注于“今天推进了哪一个具体的节点”,障碍便会因此松动。
这种“松动”,就是所谓的质变。
从 gpt3.5 发布到现在的一千多天里,我有过系统性认知的崩塌,也经历过像无头苍蝇一样,没有方向 and 全是方向。也正因为这样,我才看清了在这个 AI 极速发展的时代,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东西。
钱是在人手上流通的。只要人还有情绪,现实世界还存在摩擦力,那些愿意扎根在具体的问题里、像手艺人一样打磨“铲子”的人,就永远留有一席之地。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