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唐代医学的“终极文档”,藏着多少秘密?

“醒目一拍茶一盏，岐黄故事慢中求，

白皂开书无别事，且将医话与君谈”。

列为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药王”孙思邈，在山里写了一部《千金方》，收纳古方数千首。谁曾想，时隔近百年，又走出一位大家——王焘（tāo）。

今日原文：“外台继，重医林。”

“外台”是王焘写的一本书——《外台秘要》，这本书收录了六千多首方子，比《千金方》只多不少，承前启后，继承并发展了前人的医学。

老规矩，咱们先介绍一下王焘。

（王焘，唐代医家）

此人身份有些特殊。

他并非游走四方的民间郎中，是实打实的“官三代”，出身名门望族。他爹是当朝驸马，他爷爷是大唐名相王珪，他本人也曾担任徐州司马和邺郡太守，妥妥的朝廷贵胄。

怪就怪在这儿：

他既不像张仲景那样坐过堂，也没有像孙思邈那样隐居深山，采药济世。甚至平日里很少亲手给人诊病开方。

好好的高官俸禄放着，怎么就想起来编写医书了？

王焘在《外台秘要》自序中写的原话是：“余幼多疾病，长好医术。”——我从小体弱多病，长大以后喜欢上了医学。他自己生病，频繁接触医生，渐渐对医药产生了兴趣。

另一个是重要的外部推手，是当时的社会风气。魏晋南北朝以来，社会上流行一个观念：“不明医术者，不得为孝子”。不懂医理方药，连尽孝都谈不上。王焘的母亲南平公主身体不好，自己又身处“孝行天下”的文化氛围里，学医也是对自己身份的一种履行。

他还做过弘文馆¹的主管官员。弘文馆是唐代的皇家图书馆，藏书超过二十万卷。王焘在这里一待就是二十年，每天跟医书打交道，利用弘文馆的便利，从上古到他那个时代，能看的所有医书，全翻了个遍。

后来王焘被贬到房陵，在赴任途中，携家带口沿江而上，全家感染瘴气而患病者十之六七，他自己用之前习得的经方，把大家救了回来。

经此一事，他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积累的资料整理成书，传给后人。

原文也有记载：“提携江上，冒犯蒸暑......染瘴婴疴，十有六七，......赖有经方仅得存者，神功妙用，固难称述，遂发愤刊削，庶几一隅。”‌

由此可知，后世称他为“文献派”“不看病的人”，是因为他整理文献的贡献太大，掩盖了他本来懂医的事实。

唐代那个时候把弘文馆、集贤院这些“图书馆”统称“外台”。

王焘在这儿上班，在这儿翻书，在这儿编书，所以取名《外台秘要》。

《外台秘要》

这“秘要”，是说书里收的内容，一般人都看不到的“秘方”“要诀”。

那他都翻了什么？

翻了张仲景的《伤寒论》，彼时已是残卷孤本，他尽数收录；

翻了葛洪的《肘后备急方²》，我国首部临床急救手册，完整抄录；

翻了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³》，我国首部系统论述疾病病因与证候的专著，妥善留存；

翻了孙思邈的《千金方》，也被他尽数参考。

还记载了金针拨内障术⁴、消渴病诊断法等技术。

前后引用了历代医籍60多部，大量濒临失传医籍，全靠这本《外台秘要》得以保留。全书共计40卷，按病症分1104门，载方6000余首。

不单单是中原传统医术，就连异域方药也有所记载。比如治眼病的方子里，就有从印度传来的“耆婆方”。

《外台秘要》真正高明之处，不是方剂数量繁多，而是严守出处、有据可查。

王焘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一条方子，都要写明是从哪本书来的、谁写的、原话是什么。如果同一个方子在不同的书里有不同的说法，他全列出来，让您自己判断。

他更是首创标注书名、卷次的引书规范，严谨至极。

古时的方书流传，抄来抄去，谁也不写来源。

南宋藏书家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中说王焘每一条都标出处，就算原文有错误，他也不擅自改动，原样保留，让后人自己去判断。

后世文献学家评价：这是我国医学文献强调详注引文出处之始。《新唐书》把《外台秘要》叫作“世宝”。

但话又说回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王焘他对医学的认知也存有局限于偏颇。

他极度排斥针刺之术，留下“针能杀生人，不能起死人”的言论，偏重汤药方药，轻视针灸外治。也因此，整部《外台秘要》重方轻针，诸多古代针灸绝学没能呗完好收录，留下了不小的遗憾。

我们再回顾一下这两回，前面是“李唐后，有千金”紧接着“外太继，重医林”。从孙思邈到王焘，从《千金方》到《外台秘要》，唐代医学走了一条“集大成”的路。

孙思邈的《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收了六千多个方子。王焘写了《外台秘要》，又收了六千多个方子。两家合一，良方总计一万两千余首，基本上把唐代以前能看到的医学遗产，尽数收拢，汇编留存。

所谓“重医林”，重振、重整。

正是有了这两部巨著，唐代医林格局焕然一新。

早先各家行医，方药杂乱，门户之别难以互通；现在有了《千金》和《外台》，大家有了共同的底本。你要查一个病，翻开这两本，历代的好方子都在那儿。

这就是“重医林”——重新奠定了医学界的根基。

唐代以后，各类医学著作层出不穷。但书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回书，咱们接着讲《医学三字经》原文：“后作者，见侵淫”。

劳烦诸位，点个关注，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