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11点。办公室的灯管在我头顶嗡嗡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
我——一个20多岁的男的,某建材公司的费用会计——盯着Excel第1837行,眼睛干得像糊了两层砂纸。
手指僵了,脖子硬了🥱🥱🥱。后背靠椅子的那个位置,说不清是酸还是麻,反正不是舒服的感觉。
隔壁工位的老周一个小时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拍拍我的隔板:“兄弟,撤吧,周末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对发票。
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一,销售部的王哥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发票,非说请客户吃饭了为什么不能报。我跟他解释了三遍“发票日期和出差日期对不上”,他嗓门一次比一次大,最后财务经理出来协调,才发现是他自己记错了出差时间。他走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这小伙子真轴”,我听见了😒没说什么。
周二,系统崩了。上个月的数据导不出来。信息部让我等,我等到下午四点,等来一句“明天再说”。于是周三我加班到九点,把周二的活补上了。
周三加班的时候,我妈打电话,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其实桌上半碗麻辣烫早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凝固的红油。不想解释,解释比吃外卖还累。
周四,核对了整整一天的单子,眼睛盯屏幕盯到流泪。不是哭,就是生理性的。隔壁部门的姐姐路过,看我抹眼睛,哎了一声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眼睛干。
她说:吓我一跳以为你怎么了。
我说:没有没有。她走了。
周五,也就是今天,下班前临时开会,说下周审计要进场。所有人把近三个月的凭证调出来,挨个翻一遍。
我从下午三点翻到晚上十点半,翻出来三月份一张采购入库单没有经办人签字。不是我的锅,但情况说明要我来写。
现在是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写完最后一行“情况说明”,我点了保存。
鼠标移到关机键。
在按下去之前,我把挂在胸前的工牌摘了下来。
蓝色的带子,塑料套里塞着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男的笑得挺规矩的,旁边印着:刘洋,会计😂。
我看了一眼。
然后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订书机、回形针、几条没拆的便利贴、半包过期的板蓝根、一支写不出水的中性笔。
我把工牌扔了进去,“啪嗒”一声。
就这一下。
我感觉脖子后面有个什么开关,也“咔哒”响了一声。
这一周,这四十多个小时里,我是“刘洋会计”。是被催发票的、被说“真轴”的、被系统耍的、被审计吓的、接电话说“吃了吃了”其实根本没吃的那个刘会计。
但那一声“啪嗒”。
我从“刘洋会计”变回了刘洋。
我自己。
关机,工位上那盆绿萝,好几天没浇水了,居然还活着。
我穿上外套。就是件深灰色的卫衣外套,左口袋的拉链坏了,每次掏钥匙都卡手。
走到电梯口。电梯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有点塌了,下巴冒了点胡茬,脸上是那种长期闷在室内的苍白。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怎么说呢。就像打了一整场球,终于吹哨了。没有人给你颁奖,没有人跟你击掌,但你知道,结束了。
辛苦了兄弟,这一周换我我也累。谁说不是了。
到楼下,空气是凉的。刚下过雨,地面有几滩浅浅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黄光。
我站在公司大门口,呼出了今天第一口不带Excel味的气。
掏出手机,工作群的消息已经99+,我划掉。
我妈发了一条:明天降温,穿厚点🥺🥺🥺
哥们儿阿杰发了条消息,六个字:活过来了没有?😌😌😌
我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狗瘫在地上,配三个字——终于滚了。😎😎😎
秒回: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明天出来?
不出来,明天我要睡到地老天荒。🥱🥱🥱
行,那后天。
后天再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地铁站。
地铁里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占一整排。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的,领带松了一半,靠着窗闭眼。看着跟我差不多大。
我看了他几秒。
不认识。
但我知道这哥们儿今晚也辛苦了一周。
他也知道我。
我们都知道。
不用说话,眼神都不用对。就是你也在,我也在,我们都扛到了周五,挺好的。
他到站先下了。
车厢更空了。
就剩我一个人,和头顶嗡嗡的风。
到家快十二点了。
钥匙捅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暖黄的。走之前故意没关。就是想推开门的时候,不是黑的。
换鞋。拖鞋是超市买的,二十来块钱,踩了一年,鞋底都塌了,但贴脚。
我把脚踩进去,整个人的重量从脚后跟释放下去。
舒——坦。
鞋一换,班味儿散一半。
我在玄关站了几秒。然后把外套脱了,甩在沙发上。
走进卫生间,冷水洗脸。
凉水从鼻梁冲上太阳穴,再漫过发际线,像一场只下在我脸上的小雨,把一整天的油和累一块儿冲走。
毛巾捂住脸,闷了几秒。
放手。
镜子里那个男的,脸上挂着水珠。
看起来比工牌上那张照片,至少精神三岁。
从卫生间出来。
冰箱嗡嗡响。角落里那只小龟在缸里动了动,爪子划在玻璃上,发出呲的一声。
厨房台面上有一个苹果,今早洗的,忘了吃。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汁水溅进嘴里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
这就是我自己的生活。
不在Excel里,不在审计底稿里,不在情况说明里。
在这个半夜的苹果里。在冰箱的嗡嗡声里。在那个小龟划玻璃的声音里。
它一直在这儿。
等我回来。
而我终于回来了。
我没开电视,也没刷手机。
从冰箱摸了一罐啤酒,不是什么好酒,楼下便利店六块钱一罐的。
坐到沙发上。
靠垫凹下去一块,我长年累月窝出来的那个坑。屁股一坐,背一靠,角度刚好。
喝了一口。
冰的啤酒滑过嗓子,带着点苦,然后是一点麦芽味。
窗外城市的灯,大部分都灭了。
有人在加班,有人刚吵完架,有人在刷短视频睡不着,有人发了一条朋友圈又删了。
而我坐在这里。此刻,周五的凌晨零点多。
我不是什么会计,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下属,不是谁的同事。
我是刘洋。
这一周辛苦了。
晚安,全世界。
晚安,我自己。
今晚,只属于我。
「文中人物为化名,请勿对号入座。」
想找人说句话的时候,私信那个绿色按钮一直在。
不用客气,也不用组织语言。
发个“累了”就行,我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