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溯思老师25 别再照着模板做研究了!

为了推进第一篇论文，我自己也走过一些弯路，而且我觉得应该还挺普遍的，就是在研究还没真正展开之前，心里其实已经先有了一个既定的结论。也就是说，我会先觉得这件事“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者在做实验之前，就已经大概预设好了自己想让这个实验得到什么结果。然后再围绕这个预设的结果去设计实验、去推进研究。现在看，这种做法其实是不太合适的。因为选题本身应该是一个不断探索、不断收束的问题，而不是一开始就先把结论选好了。我后来会觉得，更好的方式是把选题当成一个“选择问题”的过程，而不是直接变成“选择结论”。

和刚开始做科研的时候相比，我觉得最本质的变化其实还是面对问题时的思考逻辑变了。刚开始做科研的时候，我面对一个问题，思绪会比较散，也比较容易放任自己去想很多东西。那种“想很多”不一定是坏事，但很多时候会比较发散，最后未必能真正落到解决问题上。但现在再面对同样的问题，我会先把它拆解，拆成一些我自己能够理解、能够处理的步骤。先把问题变得具体一点，再一步一步去解决。或者说，在解决的过程中，我也会继续把这个问题往外延伸，看看它还能不能继续生成新的问题，或者能不能进一步转化成更有价值的目标。这种变化有好有坏，但如果说最大的不同，我觉得还是思考问题的方法不一样了。

比如到了现在，我再去判断一个题能不能做，看问题的角度也会更具体一些。我现在判断一个选题能不能做，首先会看它有没有价值。因为一个问题值不值得做，最核心的前提还是它本身要有价值。这个价值无非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学术性的价值，另一种是更现实、功利层面的价值。只有它有价值，这个题才有继续做下去的必要。

再往下看，我会判断这个问题有没有研究基础。我理解的研究基础，其实也可以分成两层。第一层是大的研究基础，也就是学术界有没有相关研究。我要看这个问题有没有相关研究，能不能找到足够的理论支撑，来帮助我完成这个问题。因为理论是比较宏观的，而具体问题往往是聚焦的。你只有先有一个相对稳固的理论基石，这个聚焦的问题最后才能更容易被别人信服。第二层是小的研究基础，也就是自己所在课题组，或者所在平台有没有相关积累。最好是之前做过类似的事情，这样我才敢说“这个事我能做”。不然你去申项目、去跟别人讲你要做这个问题，对方未必会相信，你自己其实也未必有那么大的底气去碰它。当然，这种基础有时候也是相对的，不一定非得是完全一模一样的经验，有些旁敲侧击的方法、或者相关的问题积累，能够迁移过来，其实也可以。

还有一个我会特别看重的，就是可行性。因为一个问题哪怕有价值，也有研究基础，但如果课题组经费不够，或者我个人经费不够，那这就是最直接的限制。没有经费、没有资源，这个问题很多时候就是做不了。或者说，这个研究本身不能给后续带来资源支持，那也很难持续做下去。再往下还有一些很现实的层面，比如有没有合适的人手，研究方法上能不能成立，设备条不条件够不够。如果现在需要某种设备，或者某些更先进的方法，但我手上没有，那这个题其实也不具备可行性，也就没办法真正开展。所以如果简单总结的话，我现在主要会看三方面：第一是价值，第二是研究基础，第三是可行性。

也正因为我现在更看重这些东西，所以我对“什么题好发、什么题不好发”这件事，反而没有那么在意。平心而论，我其实不太相信有那种“看起来很好发，但注定发不了”的题。对我来说，不是题目发不了，而是文章有没有把这个问题真正研究透。我一直更认同一句话：没有发不了的题，只有没研究透的文章。任何一个选题，只要你踏踏实实去做研究，它都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无非有些题会更难。比如有些题目本身特别热门，可能一万人、十万人都在研究，那这个时候你面临的核心问题，不是“它能不能发”，而是“你怎么从这么多人里脱颖而出”。所以有些题目确实难度会更大，但我觉得，真正想研究一个问题的人，很多时候也不会太在乎这个。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有真正意识到科研有一个所谓的“标准化模板”。我们平时说的模板，很多时候其实是文章表达上的模板。比如第一段写引言，引言里大概要交代什么；接下来可能有文献综述；再往后是理论、方法，最后再做实验论证或者其他分析。这个我承认是有相对固定的表达方式的。但我觉得，那更多只是“表达的模板”，不是“研究的模板”。它的作用，是为了让别人更快理解你的思路，让你用一套比较成熟的结构把问题讲清楚。

但如果真的回到研究本身，我觉得任何一个独立的问题，都有它非常独特的解决思路。很多时候，你一开始研究一个问题，只是想先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可你真的往下做的时候，会发现它背后牵扯出来的体系非常庞大，可能会涉及艺术史，可能会涉及政治史，也可能会牵涉到一些工程技术层面的东西。也就是说，问题一旦真正展开，它往往不会沿着一条既定路线往下走。所以到最后，你真正写出来的那篇文章，可能和你一开始想研究的那个问题，已经不是完全同一个东西了。那这个时候你写不写、怎么写，其实就取决于你愿不愿意继续把它写下去。所以我一直觉得，科研本身没有标准化模板。真要说有，那也只是表达层面的模板。因为一旦把研究本身理解成有固定模板，它就很容易变成“先画靶子再射箭”，但真正的问题研究，往往不是这样。

顺着这个逻辑再往下看，我其实也不太把“热点”理解成某种完全新的东西。我觉得，热点其实是一种表达上的具象。在你长期深耕的领域里，很多问题本身就是长期存在的。它不一定是这两年才有的，只是到了不同阶段，会换一个说法、换一个概念而已。比如在教育学里面，我们一直在讲差异化教育。往前追，其实从孔子开始就在讲因材施教。这两年，尤其是在思政教育里面，会提“分众化”这个词，但分众化本质上讲的还是因材施教。也就是说，它几千年里变了很多次所谓的“热点”，但归根到底，讲的还是同一件事情。所以我觉得，深耕一个领域本身没有问题。更重要的是，你要能在这个领域里面，去适配当下的热点表达，把它和现在社会真正关注的需求匹配起来。

其实我对很多所谓的科研“信条”，态度也比较类似。我一直觉得，如果一个东西能够被广泛认同，甚至被大家当成某种“信条”，那它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它未必会永远适用于所有阶段，但也不太会出现那种“我以前特别认同，现在彻底觉得没用”的情况。很多时候，所谓“不行”，也只是阶段性地不适用。举一个我自己的例子，比如我本科的时候，有学长会告诉我，进组的时候要看导师是做横向项目多，还是做纵向项目多，而且最好一定要选做纵向多的老师，因为那样研究问题会更深。当时我对这套说法其实也是认可的。

但后来我自己进的是一个横向项目比较多的组，慢慢就会发现，横向问题其实同样很值得研究。它跟社会、跟市场、跟成果转化之间的联系是非常紧密的。可能从论文发表的角度看，有些做纵向的组确实更容易去冲击非常顶尖的成果；而横向多的组，未必总是在发那种最“高冷”的文章。但这不代表它没有价值。因为它可以真正去改善企业的生产力、生产规模、利润和成本，能够直接提升一个行业的竞争力，我觉得这同样很好。所以我觉得，科研里其实没有什么必须死守的信条，也没有什么一定荒谬到必须被推翻的东西。更多还是看你处在什么阶段，追求的是什么，不同的人本来就会有不同的路径和判断。

所以我一直不相信科研有标准化模板。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照着模版被生产出来的，真正的问题，是你一点一点进入进去，再一点一点把它拆开、想明白、做出来的。表达可以有模板，但研究本身没有。热点可以变化，但问题本身未必在变。路径可以不同，但最后还是要回到那个最基础的问题上：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问题研究透。

采访、撰文：溯思小金

编辑：溯思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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