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AI越来越多的参与到我们的日常写作之中。在写邮件时，它帮我们润色的更符合语境；写报告时，它帮我们续写论证；在发表社交媒体时，它为我们提供更清楚、更礼貌、更有说服力地表达观点的建议。表面上看，AI写作助手只是一个语言辅助工具，帮助我们提高效率、润色表达、减少写作负担。但当AI不断给出写作表达建议时，它除了改变了我们写下的文字，是否也改变了我们对问题本身的态度呢？
2026年发表在Science Advances 的一项研究给出的答案是会。研究发现，带有立场偏向的AI自动补全建议，会让用户在写作之后的态度向AI的立场靠近；更重要的是，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建议存在偏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受到了影响。
研究背景
过去关于AI对人类影响的研究，更多关注显性的说服场景，在这些情境中，用户往往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一个会影响个人观点的信息源。但AI写作助手的影响更隐蔽，它不是直接表达应该支持某个观点，而是在写作过程中，帮我们补上一句话、一个理由、一段论证。它看起来像是在延续原有表达，实际上却可能把某种立场嵌入了文字之中。
这也是研究者关注的问题，AI自动补全建议是否会通过写作过程，影响人们对社会议题的态度？这一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AI写作助手已经进入邮件、文档、聊天软件和办公平台等日常传播场景。这种影响即使在个体层面很小，当数以百万计的人反复使用同类系统时，其累积效应也可能相当可观。
研究目的
当人们在写作时接收到带有偏向的AI自动补全建议，他们之后表达出的态度，是否会向AI建议所代表的立场靠近？
这种影响是否只是因为AI提供了更多论据？也就是说，如果把同样的观点以静态文本列出来，是否也会产生同样效果？
用户是否能意识到AI建议存在偏向，并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影响？
如果提前或事后提醒用户AI建议可能有偏向，能否削弱这种影响？
研究方法
研究共进行了两个大规模预注册实验，总样本量为2582人。参与者被要求围绕具有争议的社会议题写一篇短文，有些人使用没有AI建议的普通写作界面，有些人则使用带有自动补全功能的AI写作助手。关键操纵在于：AI给出的补全建议被设定为偏向某一特定立场。
在实验1中，1485名参与者围绕教育中是否应该使用标准化考试写作。AI建议被设定为支持标准化考试。研究设置了三个条件：无AI建议的控制组、带有偏向性自动补全建议的AI组，以及只看到静态论点列表的静态文本组。(静态文本组帮助研究者区分两种可能：态度改变究竟是因为AI给出了有说服力的信息，还是因为用户在写作过程中真正与这些建议发生了互动。)
实验2进一步扩大了议题范围。1097名参与者围绕四个社会议题之一写作，包括死刑是否合法、重罪犯是否应有投票权、是否应种植转基因作物、美国是否应继续水力压裂开采。研究者还在写作前几周测量了参与者对这些议题的初始态度，因此可以观察同一个人在写作前后的态度变化。实验2还加入了事前提醒、事后提醒和要求参与者按指定立场写作等条件，用来检验AI影响的强度和可干预性。
研究结果
研究结果表明，带有立场偏向的AI自动补全建议，会显著影响用户在写作后表达出的态度，使其更接近AI建议所代表的立场。
在实验1中，与没有AI建议的控制组相比，接触偏向性AI建议的参与者，在写作后对标准化考试的态度更接近AI所支持的方向。实验2进一步在多个具有社会争议性的议题上重复验证了这一效应。由于实验2在写作前数周已经测量了参与者的初始态度，研究者能够比较同一人在写作前后的态度变化。结果显示，AI组参与者的态度在写作后显著向AI立场移动，而控制组没有出现显著变化。这说明，AI写作助手的影响并不止于语言表达层面。它不仅改变了用户写下来的句子，也可能改变用户随后报告出的态度判断。
进一步分析显示，参与者接受AI建议的词数越多，态度向AI立场移动的程度越大。这一结果与社会心理学中行为影响态度的经典观点相呼应：人们并不总是先形成态度，再表达观点，有时个体在表达过程中采纳的语言和论证，也会反过来塑造其对问题的看法。
研究还发现，AI自动补全建议的影响不能简单归因于提供了更多信息。在实验1的静态文本条件中，研究者将AI生成的主要论点以列表形式呈现给参与者，但这种静态文本并未像实时自动补全那样显著改变参与者态度。也就是说，AI写作助手的特殊影响不只是让用户接触到某些观点，而是它参与了用户的写作过程，使某些论证更容易被接续、接受和内化。
更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参与者并没有意识到AI建议的偏向。在两个实验中，多数接触偏向性AI建议的参与者仍然认为这些建议是“合理且平衡的”。尤其在实验2中，那些态度确实向AI立场移动的参与者，反而更不容易识别AI建议的偏向。
同时，许多参与者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受到了AI影响。当研究者询问写作助手是否启发或改变了自己的思考和论证时，超过半数AI组参与者表示不同意。这表明，AI写作助手的影响具有明显的隐蔽性：它并不像广告、宣传或辩论那样以显性的说服姿态出现，而是嵌入到用户的语言生产过程之中，使用户更容易把AI协助生成的表达误认为是自己的原初想法。
最后，简单提醒用户AI建议可能存在偏向并不能有效削弱这种影响。无论是在写作前提醒，还是在写作后、态度测量前提醒，参与者的态度仍然会向AI建议所代表的立场移动。这说明，现实AI产品中常见的简短免责声明，可能不足以抵消AI写作助手在互动过程中产生的隐性态度塑形效应。
讨论
这项研究把AI影响人的问题，从信息说服推进到了表达塑造。以往我们会认为态度先于表达：我支持某个观点，所以我写下支持它的理由。但这项研究提醒我们，表达也会反过来塑造态度。尤其是在AI写作助手参与其中时，用户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某些词句、论证和立场，随后又把这些被AI协助生成的表达视为自己的想法。
研究者指出，这种影响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隐性的操控，但这种隐性影响并非总是有害，在极化议题中，AI也许可以帮助人们看到不同立场。但当AI建议本身带有系统性偏向，且用户无法察觉这种偏向时，它就可能威胁到人的思想自主性。
研究局限：实验中的AI建议被研究者有意设置为偏向某一立场，而且建议长度可能比许多现实应用中的自动补全更长；研究主要考察的是短期态度变化，尚不清楚这种影响能维持多久。但也正因为现实生活中的AI使用是反复发生的，短期影响是否会在长期使用中累积，反而是更值得继续研究的问题。
结语
AI写作助手并不只是提高表达效率的中性工具。它通过自动补全、实时建议和论证续写，进入了个体态度形成与表达生成之间的关键环节。未来关于AI写作助手的讨论，除了关注其准确性、流畅性和效率，还需要进一步关注它对用户认知自主性、态度形成和公共意见生态的潜在影响。
参考文献： Sterling Williams-Ceci et al., Biased AI writing assistants shift users’ attitudes on societal issues.Sci. Adv. 12,eadw5578(2026). DOI:10.1126/sciadv.adw55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