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先生失业了
森林邮局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猫头鹰先生正在值夜班。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夜晚,月亮像一片薄薄的柠檬片挂在云边上。他刚刚分拣完最后一摞信,用爪子蘸了蘸印泥,在每一封信的角落都盖上“夜间专递”的小戳。这是他的习惯——他总觉得自己盖的戳比白天那些邮递员盖得好看些,因为夜晚安静,手不会抖。
局长老獾从树洞里探出头来,咳嗽了两声。
“那个,猫头鹰啊,”老獾说,眼睛看着别处,“明天开始……夜班取消了。”
猫头鹰先生的爪子停在半空中。
“大家说,晚上的信可以等天亮了再送,”老獾把一顶新帽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反正睡觉的时候,谁还等着收信呢?所以……你不用来了。”
他递给猫头鹰先生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这个月的工钱。制服要收回去,但那只有些年头的旧邮袋,老獾假装忘了要。
“你是个好邮递员。”老獾最后说,然后很快地关上了树洞的门。
月亮还是那片柠檬片,云也没变,风也没变。可是猫头鹰先生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磨得发亮的旧邮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飞走了。
制服在第二天一早就被收走了。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有三颗铜扣子,袖子上绣着森林邮局的徽章——一片卷起来的橡树叶。猫头鹰先生把制服叠得整整齐齐,交回去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想敬个礼,但翅膀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现在他只剩下一只旧邮袋。
他把它挂在脖子上,镜子前站了站。镜子里站着一只普通的猫头鹰,灰褐色的羽毛,圆圆的脸盘,两只黄色的大眼睛。没有制服,他跟森林里任何一只猫头鹰都没有区别。
“你现在不是邮递员了。”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那只猫头鹰没有回答。
白天他本该睡觉,但他睡不着。他已经习惯了晚上工作,习惯了在月亮底下飞来飞去。现在他的生物钟全乱了——白天昏昏沉沉,晚上又清醒得发慌。
第一天晚上,他站在家门口的树枝上,不知道该做什么。月光把他照得银白银白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树干上。
“总不能在这儿站一整夜。”他想。
于是他飞了起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飞,只是觉得翅膀太久不展开会生锈的。
他飞过松鼠家的树洞。松鼠一家挤在一起睡得很香,小松鼠的尾巴搭在妈妈的脸上。从前他经常往这儿送信,松鼠奶奶的远方亲戚总是寄来松子干,每回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他飞过兔子洞。洞口盖着厚厚的干草,从缝隙里传来小兔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今年春天,他曾经给这里送过一封信,是关于兔子家最小的女儿找到了新工作,在另一片森林里当园丁。兔妈妈收到信的时候哭了,那是高兴的眼泪。
他飞过獾先生的石头房子。房子里黑着灯,但烟囱还冒着细细的烟。獾先生是唯一一个喜欢熬夜的,从前猫头鹰送信经过,獾先生总会探出头来聊两句。但今天猫头鹰先生绕开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獾先生,自己不再是邮递员了。
他在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都盘旋了一圈。这些屋顶,这些烟囱,这些门前的小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可是现在,没有一封信需要他送了。
森林睡着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睡着的森林是这个样子的。
风从树叶间穿过,像一只手轻轻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远处的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叮叮咚咚的,好像在对石头说着悄悄话。草地里有蛐蛐在叫,一只接一只,此起彼伏,像谁在指挥着一场无声的音乐会。
猫头鹰先生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这片森林。
以前他眼里只有信。地址对不对、门牌号清不清楚、那户人家门口有没有可以塞信的缝——他记得每一家的信箱长什么样:松鼠家的是一个松果形状的小木盒,兔子家的是一个胡萝卜形状的铁皮筒,獾先生家门口干脆放了一只旧靴子,信就塞在靴筒里。
从前他一夜要送几十封信,每一封都赶着时间,从来顾不上看看星星,也顾不上听听风。
现在好了。他有的是时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胸口空空的。不是肚子饿,是那种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的空。
他想起老獾的话:“反正睡觉的时候,谁还等着收信呢?”
是啊,谁会在睡着的时候等一封信呢?
可是猫头鹰先生又想:如果一个生灵在夜里,在梦里,忽然收到了一点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他飞行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落在一棵老橡树的枝头。这棵橡树是森林里最高的树之一,从这儿可以看到好远好远。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小片空地,月光照在那儿特别亮,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在空地的中央,有一棵很小的冷杉。
那棵冷杉矮矮小小的,比起周围的大树来简直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的枝条软软地垂着,针叶的尖上有些发黄。别的树都在风中轻轻摇摆,只有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好像连摇一摇的力气都没有了。
猫头鹰先生飞了下去。
他落在小冷杉旁边的时候,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不,不是“说话”——她闭着眼睛,是睡梦中发出的呓语。轻轻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还会有春天吗?”
只有这一句。
猫头鹰先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还是邮递员,他可以敲敲门,说:“您的信!”然后把信交到收件人手里。可是他手里没有信,这棵小树也没有信箱。
他想了想,低下头,在脚边的草地上找。
月光很好,照得草叶都清清楚楚。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一片最完整的落叶。那是一片枫叶,五个小尖角,红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大概是秋天落下的,不知为什么没有被风吹走,一直留到了现在。
猫头鹰先生把这片枫叶衔起来,小心地放进那只旧邮袋里。然后他又把枫叶取出来,轻轻地放在小冷杉最低的一根枝条上。
那根枝条好像动了一下。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不是。
“你要相信。”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跟他送信时完全不同。从前送信,他总是中气十足地说“您的信”,那声音听起来很可靠。但现在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是送给谁的。
说完他就飞走了。飞走的时候心里还是空空的,但又不是刚才那种空——好像那片落叶从他邮袋里拿出去以后,邮袋轻了一点点,可是心里却满了一点。
第二天夜里,他又飞过那片空地。他本没有打算去看那棵小树,只是顺路——至少他对自己是这么说的。
小冷杉还在那里。那片枫叶也还在她枝条上,只是位置变了,从低处的枝条移到了靠上一点的枝条上。猫头鹰先生围着树绕了一圈,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小冷杉最下面那几根发黄的针叶,好像绿了一些。当然,也可能是月光照的。
不过这天晚上,小冷杉没有说话。她睡得很沉。
猫头鹰先生在树枝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他的夜巡。
是的,“夜巡”。他现在心里开始这么叫它了。不是送信,是夜巡。像守夜人那样,在森林里走一圈,看看大家都睡得好不好。
那天夜里,他路过池塘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是蛙先生。
蛙先生蹲在一片睡莲叶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色的水面发呆。
“蛙先生,”猫头鹰先生落在他旁边的树枝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蛙先生没有转头,还是看着水面。
“睡不着。”他说,“每年到这个时候我都睡不着。”
“为什么?”
蛙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游过,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以前这时候,我太太总给我唱歌。她是池塘里最好的歌手,你听过吗?她的声音像银铃一样……可是今年春天她去了另一片池塘,很远很远,说是那边水草好,过一阵就回来。可到现在也没回来。”
蛙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
猫头鹰先生听着。
从前他送信的时候,如果有人在信里写了伤心事,他是不会知道的。信是封着的,他只负责送到。可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说着心里的话。这些话没有写在信纸上,没有装进信封,也没有地址。可是它们比所有的信都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很久,他从池塘边衔起一颗鹅卵石。这颗鹅卵石又圆又滑,被水洗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把鹅卵石轻轻放在蛙先生旁边的莲叶上。
“这个给你,”他说,“失眠的时候,握着一颗石头,会好一点儿。这是大地的心跳,你握着它,就像握着整个森林。”
蛙先生低头看了看鹅卵石,伸出前爪把它捧了起来。
“凉凉的。”他说。
“嗯。”
“滑滑的。”
“嗯。”
蛙先生把鹅卵石贴在胸口。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像是好一点儿了。”
猫头鹰先生拍拍翅膀飞走了。飞到池塘对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蛙先生还蹲在莲叶上,但他躺下来了,仰面朝天,肚子上放着那颗鹅卵石。远远看去,像是他肚子上长了一颗小小的月亮。
猫头鹰先生心里装了些东西。他在自己的邮袋上悄悄记下:蛙先生失眠,送了一颗鹅卵石。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下来——反正又不用交差。
但记下来以后,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从这天晚上开始,猫头鹰先生的夜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内容。他开始注意到那些醒着的人。
第二个夜里,他遇见了鹿妈妈。
鹿妈妈没有睡着,她站在一棵桦树下,仰头望着树梢。猫头鹰先生飞过去跟她打招呼,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鹿妈妈说,但她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我只是想我的孩子。她去北方草原了,说那里的草更茂盛。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是担心她会不会冷,会不会找不到吃的,会不会想家。”
“她一定也想您。”猫头鹰先生说。他接下去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觉得自己真笨,当了那么久的邮递员,送过那么多信,可是真的到了要说安慰话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晚月光很好,月亮又圆又大,照得整片森林像是浸在牛奶里。在鹿妈妈站着的那棵桦树上,月光滑落下来,正好落进一根空心的树枝管里。猫头鹰先生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飞过去,从口袋里取出那只旧邮袋里一直揣着的一只小小的玻璃瓶。这只瓶子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在路上捡的,洗干净了放在袋子里,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瓶口对准那根树枝管,让月光顺着树枝淌进瓶子里。月光是流得很快的,转眼就灌满了小半瓶,亮晃晃的,像装了一瓶液体的银子。他赶紧用软木塞塞住瓶口。
“这个给您。”他把月光瓶送到鹿妈妈面前,“这是故乡的月光。您想她的时候,就把瓶子打开闻一闻,这里面有她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跑过的夜晚的味道。”
鹿妈妈接过瓶子。月光透过玻璃,把她的脸照得柔和极了。她把瓶子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闻到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好像怕惊醒什么,“有桦树的味道,还有……还有好多年前,她刚出生第一晚的月光。”
猫头鹰先生什么也没说。他觉得自己胸口那个旧邮袋鼓起来了一点,虽然里面什么实在的东西都没有装。
从那以后,他的夜巡越来越丰富了。
遇到失眠的甲虫,他会送他一粒松果壳做的枕头。把松果壳倒扣过来,翻个面,刚好是一只小小的摇篮,甲虫躺进去,大小正合适。“你把它放在床头,”猫头鹰先生说,“睡不着的时候就用脚踢它——松果壳摇起来,你会觉得自己重新做了一只毛毛虫,在树上荡秋千。每次荡秋千,总有睡着的时候。”
甲虫后来告诉他,他只摇了三下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在秋天里荡秋千的梦。
有一片草地上的草兄弟们整夜不睡,抱怨太安静了。他就去远处请了几只蛐蛐,让它们在草丛里开一场小型演唱会。“不过不要唱得太响,”他叮嘱蛐蛐们,“太响就睡不着了。中强音,像雨声那么大,沙沙沙的。”蛐蛐们很守信用,那晚的歌声轻得像隔着一层纱。草兄弟们后来告诉他,那是他们这个夏天睡得最美的一晚。
还有一次,他遇见一只摔断了翅膀的蝴蝶。蝴蝶停在一朵雏菊上,翅膀裂了一道口子,飞不起来了。她在哭,因为再过三天就是蝴蝶迁徙的季节,她怕自己永远也赶不上队伍了。
猫头鹰先生不会修翅膀。他绕着雏菊飞了三圈,最后落下来,轻声说:“明天会好的。”
蝴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猫头鹰先生想了想。
“因为明天我还会来看你。”
蝴蝶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但猫头鹰先生第二天真的又来了,还带来了两滴朝露,一滴是她喝的,一滴是给雏菊浇的。“你住的这朵花也得喝水,”他说,“你既然现在住在这儿,这朵花就是你的房子。房子好了,住的人才好得快。”
第二天蝴蝶的翅膀虽然没有好,但她觉得没有那么痛了。
第三天,猫头鹰先生帮她举着那片裂开的翅膀,让她试着扇动另一片。“你看,一片翅膀也能扇出风来,”他说,“我扇一只翅膀给你看——”他真的收起一只翅膀,用另一只笨拙地扇着,差点从枝头栽下去。蝴蝶笑了,那是她受伤以后第一次笑。
第四天夜里,蝴蝶试着自己飞了起来。飞得不高,歪歪扭扭的,可是她确实飞起来了。
“我得走啦,”蝴蝶停在猫头鹰先生的耳朵上,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猫头鹰先生说,“反正我是夜巡的,顺路。”
蝴蝶飞走了,朝着迁徙的方向飞去。猫头鹰先生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化在月光里。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只旧邮袋里好像装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但不是鹅卵石,也不是月光瓶,而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猫头鹰先生现在有了一套固定的夜巡路线:先飞过松鼠家,再经过兔子洞,绕到池塘看一眼蛙先生,然后上坡去看鹿妈妈,下山走草地慰问草兄弟和蛐蛐乐队,最后绕到空地上,停在那棵小冷杉旁边。
这是他整个夜巡里最安静的一站。
小冷杉长高了一点,或者说,她看起来比从前更直了。针叶还是不够绿,但至少不再发黄了。有一次他飞近的时候,发现一个奇迹:她最顶端的枝头上,冒出了一颗小小的、嫩嫩的新芽。嫩得像一滴翠绿的水珠,稍微碰一下就要破了似的。
猫头鹰先生围着那根新芽转了一圈,心跳得比送信时还快。
他想唱歌,但他不会唱歌。他只在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声音,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冷杉没有说话,她仍然睡得很沉。
但他知道,她一定梦见了春天。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猫头鹰先生照例在池塘边停留。蛙先生已经不再是失眠的样子了,他肚子上还放着那颗鹅卵石,但他是仰面躺着的,眼睛望着星空,嘴里哼着一支很小很小的歌。
“猫头鹰,”蛙先生叫住他,“你知不知道,她给我回信了?”
“谁?”
“我太太!”蛙先生坐起来,鹅卵石滚到一边,“她托一只燕子带了口信,说她下个春天就回来啦!池塘那边的事情快忙完了,她还是觉得我们这片池塘最好。她说她最近老梦见我们这片池塘的水,梦里都是我们谈恋爱时候那个夏天的味道!”
猫头鹰先生替蛙先生高兴,在枝头跳了两下。
“我就知道她会回来的,”蛙先生把鹅卵石攥在手里,那颗石头已经被他握得发亮了,“不过还想跟你说——我前阵子老睡不着,心里空荡荡的,每天晚上看到你叼着个破邮袋飞过去,就觉得这片森林还有守夜的人,我就安心了一点儿。不止我,大概大家都这么觉得吧。”
猫头鹰先生听到“破邮袋”三个字,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
邮袋确实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带子也起了毛边,有几个地方几乎快磨断了。但它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他今天捡到的几样东西:一片好看的梧桐叶,一小块闪着光的云母石,半截松果,还有一个小小的海螺壳——是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路程才来到这里。
“你这邮袋鼓鼓的嘛,”蛙先生注意到了,“又在送信?”
猫头鹰先生愣了一下。
“是……也不是。”他说,“只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蛙先生把那颗发亮的鹅卵石捧起来。
“这个,是你送给我的。在那之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收到过什么‘信’。可是现在想想——你给我的鹅卵石,给鹿妈妈的月光瓶,给甲虫的松果壳摇篮,给蝴蝶修翅膀……这些算不算信呢?”
猫头鹰先生张了张嘴。
“那也不算信吧?信总得有人在纸上写了,放进信封里,写上地址和收件人……”
“那你每次叼片叶子、送颗石头,”蛙先生歪着头看他,“难道不是在做同样的事?你只是没写在纸上罢了。”
猫头鹰先生忽然想起白天睡醒时的一件小事。那天黎明前他往家飞,经过獾先生的房子。獾先生正站在门口抽烟斗,看到他飞过,喊了一声——“嘿,邮递员先生。”
猫头鹰先生落下来。獾先生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他一杯热乎乎的蒲公英茶。
“这么好的邮递员,我还是第一次见。”獾先生说。
猫头鹰先生想纠正他:“獾先生,我已经不是邮递员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大概老獾不是忘了。猫头鹰先生喝完了茶,重新飞起来,獾先生在下面喊:“明晚再来喝茶!”
猫头鹰先生把这件事讲给蛙先生听。
蛙先生笑了,指着猫头鹰先生的旧邮袋说:“你这里头光我看见的,就有石头的信、月光的信、松果摇篮的信、水的信——你只是把邮局搬了个地方,搬到你心里去了。”
猫头鹰先生想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继续夜巡。当他停在最高的那棵橡树上歇脚的时候,向东边望去,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山,山的轮廓在黎明前变成深蓝色的剪影。山的那边是另一片森林,另一片池塘,另一群他从未见过的生灵。
忽然他听见头顶有沙沙的声音。抬头一看,一颗星星在天上闪了一下,很亮很亮,然后缓缓地从深蓝色的天幕上滑了过去。
是一颗流星。它正穿过大气层,朝地球飞来。猫头鹰先生记得自己还是小猫头鹰的时候,妈妈告诉他,星星也会累,累了就从天上滑下来,落进森林里变成一块圆圆的陨石,然后再也不发光了。
第二天晚上,猫头鹰先生继续他的夜巡。
蛙先生没有失眠,鹿妈妈没有失眠,小冷杉出了新芽,蝴蝶飞去了南方。似乎一切都好了起来。
但他还是飞。他飞过熟悉的树枝,熟悉的池塘,熟悉的鼾声和梦呓。月光把他照得银白银白的,那只旧邮袋在他胸前轻轻摇晃。邮袋里装着两粒松子、一片云母石和半截松果。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