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言

当AI开始进入医疗、自动驾驶、金融风控等高风险领域,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正在浮现:如果AI参与了决策,那么最终结果到底该由谁负责?
例如,医生参考AI诊断结果后误诊,责任算医生的,还是算系统的?自动驾驶系统建议变道,驾驶员点击确认后发生事故,又该谁承担后果?
过去,人们总以为“只要人还在决策环路里”,就意味着人类依然掌握控制权。但最近发表于 Human Factors 的一项研究却发现:人是否真正拥有控制权,并不只取决于AI有多智能,而取决于系统究竟把AI放在什么“角色”上。

研究背景

过去,工程心理学领域常常使用一种基于信息论的“责任量化模型”来计算人机协作中的责任分配。这个模型认为,人类的责任,本质上取决于人类究竟为最终结果贡献了多少“独特信息”。如果自动化系统已经完成了判断,而人类只是简单确认,那么大量决策信息其实已经由机器提供,人类真正的贡献就会下降。
但问题在于,以往模型默认自动化系统总是“主决策者”,而现实中的AI系统并不总是这样。有些系统中,AI只是“辅助顾问”;而另一些系统里,AI已经成为“第一决策者”,人类只是负责监督和兜底。研究者因此区分了两种典型模式:一种是DSS(Decision Support System),即“AI给建议,人类做决定”;另一种是ADM(Automated Decision-Making),即“AI直接做决定,人类只负责批准或推翻”。

研究者认为,这两种系统虽然都存在“人类参与”,但在人机关系中的心理意义完全不同。DSS意味着AI是在“帮助人”,而ADM则更像是“AI已经替你决定,你只是最后签字”。因此,他们提出一个核心问题:同样的AI能力,仅仅因为系统角色不同,会不会改变人类真正的控制力与责任感?

实验设计

为了验证这一问题,研究者设计了一个模拟工业质检任务。400名参与者被要求扮演工厂质检员,判断一根钛合金棒是否存在缺陷。实验中,缺陷棒平均会更长一些,因此参与者需要根据长度信息做出“合格”或“不合格”的判断。每个人需要连续完成40轮决策任务。
01
自变量

实验最核心的自变量,是“自动化系统的角色类型”。
在ADM条件下,系统会直接显示“批准”或“拒收”的决定,参与者只能选择“接受”还是“推翻”系统决定。整个界面会让人感觉,AI已经先完成了决策,人只是监督者。
而在DSS条件下,系统只会给出一个红色或绿色提示作为“建议”,真正的“是否合格”需要由参与者自己点击决定。此时AI更像是一个辅助顾问。

除此之外,研究还操纵了两个重要变量:一是AI系统本身的准确率高低,二是人类自身判断能力的高低。研究者通过不同组合,构建出八种实验条件,用来观察不同人机能力搭配下责任分配会如何变化。
02
因变量

研究者主要测量了两类因变量。
第一类是“客观责任贡献”。研究者会根据参与者的真实决策行为,计算人在最终结果中究竟贡献了多少独特信息,也就是人在多大程度上真正影响了最终决策。
第二类则是“主观责任感知”。实验结束后,参与者需要填写问卷,评价自己有多依赖AI、多相信自己的判断,以及自己认为对最终结果承担了多少责任。

实验结果

实验结果非常有意思。
首先,在客观行为层面,DSS系统中的人类责任显著高于ADM系统。换句话说,当AI只是“给建议”时,人类确实更像真正的决策者;而当AI已经先做出决定,人类的真实贡献会明显下降。
更重要的是,这种差异会随着人和AI能力提升而被放大。当人类本身判断能力很高、AI准确率也很高时,DSS与ADM之间的责任差距达到最大。研究者认为,这意味着未来AI越强,系统如何定义“谁先决策”就越重要。
但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参与者的主观感受。
很多参与者即使在ADM条件下只是“监督AI”,依然会认为自己对结果负有很高责任。尤其当AI表现非常准确时,人反而更容易高估自己的作用。
也就是说,人类很容易产生一种“控制幻觉”——即便真正做决定的是系统,人仍然会觉得“结果主要是我决定的”。


讨论与启示

这项研究最重要的启示在于:系统里“有人参与”,并不等于人真正拥有控制权。

很多现实系统虽然保留了“人工确认”步骤,但如果AI已经先完成了主要判断,人类可能只是机械地点一下“确认”。表面上看,人还在决策链中;但实际上,人对结果的真实影响已经被大幅削弱。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Meaningful Human Control(有意义的人类控制)”会成为AI治理中的核心概念。真正重要的,不是人有没有出现,而是人是否真正贡献了决策。研究也呼应了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的思路:在高风险系统中,AI可以辅助人类,但不能完全替代人成为第一决策者。
此外,这项研究还揭示了一个非常典型的人因问题:当AI越准确,人越容易过度自信。很多人会因为系统运行良好,而误以为“这是我控制得好”,从而高估自己的判断力。这种“责任幻觉”,可能反而导致人类忽视AI真正的优势。


下次当你使用导航软件、自动驾驶、AI医生,甚至AI写作助手时,也许可以重新问自己一句:
现在,究竟是谁在做决定?
AI是在“帮助我判断”,还是我已经在替AI“签字确认”?
很多时候,人机协作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是机器太强,而是人误以为自己始终掌握着控制权。


参考文献
Saad, Y., & Meyer, J. (2025). Context-based human influence and causal responsibility for assisted decision-making. Human Factors, 67(8), 795–808. https://doi.org/10.1177/00187208251317470
ZJUpsy 吉芸萱供稿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