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相信“不用 AI 就会落后”

上周五，我在阮一峰的周刊里看到一段话。

不长，就几行字，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对，就是这个。

然后又想了一下，觉得不对劲。因为这句话太爽了。读起来太提气，反叛感拉满，像是一个不愿意跟风的人终于等来了一个出口。但我知道，越是这种让人读了觉得「对对对就是这样」的话，越要小心一点，因为共鸣感强的东西，不一定是对的，有时候只是说出了你想听的。

所以我花了整个周末认真想这件事，想明白了一些，也想乱了一些。

这篇文章是把我想到的东西写出来。可能有些地方不成熟，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认真聊。

我先说我同意的部分。

过去两年，「不用 AI 就会落后」这个说法，确实成了某种奇特的焦虑机器。

它的传播路径很有规律，首先是一堆科技媒体，然后是大量的博主，然后是你身边那个爱转发公众号文章的同事，最后你打开某个 App，首屏给你推的就是「这十种职业将被 AI 取代」。

这套叙事的问题不在于它全错，在于它是怎么被使用的。

它被用来卖课。用来卖软件订阅。用来卖「AI 副业变现指南」。用来让人在一种持续的不安里保持消费。

我认识不少人，因为这种焦虑，每隔一段时间就买一个新的 AI 课，装一个新的 AI 工具，订阅一个新的 AI newsletter，然后在焦虑缓解了三天之后，又回到原来的生活，什么都没改变。

这种焦虑消费本身，才是让人落后的那个东西。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别相信不用 AI 就会落后」这句话，我是同意的，它是在戳破一个被商业利益放大的焦虑泡泡。

但问题是，那个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的段落，后半段比前半段更重要。

它说，依赖 AI 的人，会忘记如何思考，如何写作，如何进行简单可靠的搜索，如何分辨事实与虚构。

然后它说，「他们会忘记如何学习，我觉得这才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学习本身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我在这里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这句话新颖，是因为它触到了一个我很久没有正面去想的问题，我现在还会不会学习？

你可能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学习嘛，不就是打开一本书或者看一门课，有什么「会不会」的？

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那种，你遇到一个不懂的东西，脑子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然后主动去追、去查、去想，在这个过程里有点费劲但又控制不住想搞明白，最后真的搞明白了之后，那个说不清楚是满足还是喜悦的感觉。

这个感觉，你上次有是什么时候？

我认真问了一下自己，然后发现我有点答不上来。

我用 AI 写作大概一年多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保持了一个还算健康的使用方式，AI 帮我找资料、整理信息、给我一个初稿让我改。我觉得我的想法还是我的，AI 只是个更高效的工具。

但有一天我在写一篇关于管理的文章，遇到一个概念我不太确定，按照以前的习惯我应该去查书，找一两本经典的管理学著作，找到这个概念的原始出处，花个一两个小时理清楚。

我没有。我直接问了 AI，AI 给了我一个流畅的解释，我觉得「差不多」，就继续写了。

事后我才意识到，我在那一刻，把「搞懂」换成了「够用」。

这两个词的距离，不是很大，但不是零。

一次是偷懒，十次是习惯，一百次是能力的退化。

有一个争论我觉得很有意思，是阮一峰读者区的评论。

有人说，反对「不用 AI 就会落后」这种说法是扯蛋，按这个逻辑乘法也不应该学，背了乘法口诀少做了多少加法训练。

然后另一个人回了一句，你可以类比为，只用 AI 算乘法的人，口算会非常差。

两个人都有道理。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用不用工具，在于用工具的方式有没有让你的理解变浅。

你背乘法口诀，但你还是知道乘法是什么，9×7=63 这个事实背后你理解它的含义。用 AI 查了一个概念，然后对这个概念的来龙去脉完全没有兴趣，知道了答案，但放弃了理解，这两件事的性质不一样。

工具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有没有在工具的帮助下，走向更深的理解，还是停在了答案这一层。

我一个朋友，在互联网公司做了七年产品。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他说他现在在工作上基本什么都用 AI，写文档、做分析、想方案，AI 都参与进来。效率确实高很多。

但他说，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不擅长「提问」了。

不是不会打字问问题，而是他发现，他脑子里那个会把一个模糊问题想清楚、然后拆成几个关键疑问点、再逐步追问的能力，好像变钝了。

他说，以前他在遇到一个复杂的决策问题时，会在脑子里转好久，把几种可能性都搭出来，然后去找人聊，去找资料验证，在这个过程里形成自己的判断。

现在他有时候连转一下都懒得转，直接把问题扔给 AI，然后说「帮我理一下思路」。

然后 AI 理出来了，他觉得「嗯有道理」，但那个思路不是他的，他是接受了别人的思路。

表面上看，两种方式都得到了结论。但一种方式是他真的想过，另一种方式是他觉得想过。

这两件事的差距，在平时看不出来。在真正需要深度判断的时候，差距就出现了。

说到这里我想说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东西。

AI 最擅长的是什么？

大家可能会说，搜索、归纳、写作、代码……这些都对，但我觉得 AI 最擅长的，是「生成看起来合理的答案」。

这里有一个技术事实，阮一峰周刊里提到过，大模型是对训练数据的有损压缩，而训练数据又是对真实世界的有损采样。每一层都有损失。所以当你用 AI 生成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是多次有损还原之后的产物，它可能非常流畅、逻辑通顺、读起来没有毛病，但它不一定是真的，不一定是准的，不一定是适合你这个具体情况的。

这并不是在说 AI 没用。而是在说，判断那个答案是不是对的，是不是适合你的，这件事，还是得你来做。

但如果你的判断力因为过度依赖 AI 已经开始退化了，你拿什么来判断 AI 给你的东西是不是好的？

这就是那个悄悄展开的陷阱。

好，那怎么办？

我不想给一个「要和 AI 保持距离」这样的废话建议，因为那不是我的真实想法，也不是我实际在做的事。

我真实在做的事是，我开始刻意分开两种使用方式。

第一种，是让 AI 帮我做「已经知道怎么做、就是嫌麻烦」的事。整理数据、格式化文本、生成初稿供我修改。这些事情做了太多次，我已经掌握了方法，只是在执行上需要加速。

第二种，是对于「我还没想清楚」的事，我尽量先自己想，而不是先问 AI。

这两件事的边界有时候不那么清楚，但意识到这个边界存在，本身就很重要。

写作这件事，我越来越觉得，那个对我来说最有价值的部分，不是把字打出来，而是在打字之前和打字过程中，脑子里那个让观点越来越清晰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可以被外包的，但如果你把它外包给 AI，你同时也失去了思考本身。

那个博客原文里有一句话，是我觉得整篇文章最有分量的一句。

「如果你相信 AI 能比你做得更好，你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委托给 AI，而是努力变得更强，在那些 AI 无法做到的事情上面。」

我反复把这句话读了几遍。

它的潜台词是，不是否定 AI 的能力，而是在说，人的回应应该是升级，而不是退出。

有人比你强，正确的反应是找到你的差异化，继续精进，而不是躺平说反正我也比不过。AI 比你写初稿快，那你就在它完全无法到达的地方下功夫，比如那些需要真实经历、第一手观察、情感质感、价值判断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是 AI 不努力，是 AI 的结构性决定了它在这里的上限。

所以「不用 AI 就会落后」是真的，但「依赖 AI 的人终将被时代抛弃」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不矛盾。

矛盾只在于，你用 AI 的方式是在强化你，还是在替代你。

用 AI 来做那些你已经会的、重复性高的事，是增效。用 AI 来跳过那些本来应该由你来思考的事，是让自己慢慢变空。

我不知道一个人到底要用 AI 用多久才会开始感受到那个变化，可能因人而异。但我知道，那个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的，像一种你注意不到的失温。

最后我想说那个让我最触动的那半句话。

「学习本身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我看到的时候，是先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想笑，因为这句话放在一篇严肃的关于 AI 的讨论里，有点突然，有点太日常，但也因为这样，反而打进来了。

我想到了我第一次看完一本难书真的看懂的时候，我想到了第一次把一个写了很久的代码真的跑起来的时候，我想到了第一次在讨论里脑子里突然想清楚一件事、然后把嘴里的话整理出来说出去对方点头的时候。

那些时刻，AI 都不在场。是我一个人在那个费劲然后想通的过程里。

我不想丢掉那些时刻。

我也不想为了追赶一个「不用 AI 就落后」的焦虑说法，把自己变成一个离了工具就什么都不会的空壳。

用 AI，但留住自己的脑子。

这是我现在能给自己的，最诚实的一个答案。

我是HR小强哥，下次见。

觉得有共鸣的话，转发给一个同样被 AI 焦虑困着的朋友。

他可能需要听到这句话，就像我需要一样。

博客来源：

People who don't use AI will be left behind" | migraine b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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