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用51亿欧元推进医疗数字化,结果发现:高达70%的卫生工作者说自己"缺乏必要的数字能力"。钱花了,设备装了,系统上线了,但会用的人还不够。
这不是个人问题,是系统性问题。问题的核心在于: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数字能力,谁来定义,怎么培训,如何评估。
"双面赤字":一个让政策制定者沉默的数字
研究者给这个困境起了一个名字:双面赤字(A Two-Sided Deficit)。
第一面:供给侧的赤字。欧盟各成员国30%至70%的卫生工作者承认,他们在充分利用医疗信息技术时缺乏某些必要的数字能力。电子病历、临床决策支持系统、远程监控平台已经被引入医院,但医学和护理学校的课程没有及时跟上。
第二面:需求侧的赤字。《数字十年2025》指标研究显示,普通公众在基础电子健康素养方面同样存在持续差距,老年群体和农村地区居民尤为严重。系统建好了,患者也用不起来。
两面赤字叠加的后果是:医院花大钱装了数字系统,医生不会用,患者也不会用,公共投资的实际回报率大幅缩水。
英国NHS的答案:把数字能力拆成124项任务
英国NHS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把"数字能力"这个笼统的说法,拆解成10个领域、124项具体能力。
这个框架针对的是"专职医疗人员"(Allied Health Professionals,AHPs)——理疗师、放射技师、营养师等,构成了NHS第三大临床劳动力群体。
注意Domain 8和Domain 10。
Domain 8要求医疗专业人员不仅能使用AI辅助诊断工具,还要能批判性地理解算法风险和内在偏见,承担相应的专业伦理责任。这意味着医生不再只是技术工具的使用者,而是算法结果的把关人。
Domain 10引入了"元能力"——领导力、变革管理、质量改进。这把数字化的要求提升到了组织文化层面:不只是你自己会用,还要能带着整个科室一起转型。
但研究同时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尽管专业人员普遍认为这个框架"很有临床相关性",大多数从业者却压根不知道这个框架的存在。
政策制定层和基层临床实践之间,存在一道沟通的断层。框架再好,没人知道,等于没有。
加泰罗尼亚的路径:803人基线测试,结果让人汗颜
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采用了另一种思路。他们没有先建框架再推广,而是先做基线测试,摸清楚底数再说。
COMPDIG_Salut项目给803名医疗卫生专业人员做了一套包含真实生活场景的客观能力测试。结果如下:
44.5%处于"基础"能力水平
47.8%处于"中等"能力水平
仅7.7%达到"进阶"及以上水平
这是一个相对先进的数字健康地区的测试数据。92%以上的从业者,数字能力只达到基础或中等水平。
COMPDIG_Salut框架本身的设计,与NHS框架不同。它不是从具体临床任务出发,而是从"作为数字时代的专业人员应该具备什么素养"出发,分成4个核心领域、11项技能:
COMPDIG_Salut 2025年更新版专门新增了"网络安全"这一技能。背景很直接:医疗机构已成为全球勒索软件攻击的头号目标。你的医院系统被黑客加密,而医生不知道如何识别外部入侵威胁,这个后果比数据录入错误严重得多。
测量工具的演进:从eHEALS到DHLI,从自我评估到客观测试
能力框架建好了,还需要测量工具来量化实际水平。这一块的演进同样值得关注。
最早被广泛使用的是eHEALS(电子健康素养量表),8个条目,让人自我评分。问题在于:eHEALS诞生于Web 1.0时代,它只能测量"你会不会在网上搜索健康信息",对社交媒体互动、远程医疗操作、数字内容创建这些Web 2.0技能完全没有覆盖。
后来出现的DHLI(数字健康素养工具)解决了这个问题。它有7个子维度,包括信息可靠性评估、隐私保护操作,以及"添加自我生成内容"这个以前完全没有被测量的维度。更重要的是,DHLI同时设置了主观自评题项和客观绩效测试,用两种视角交叉验证实际能力。
比较研究显示,在中国老年群体中,DHLI的有效性明显优于eHEALS:eHEALS得分与实际健康功能素养之间的相关性不显著,而DHLI得分与之呈现中度正相关。简单说,eHEALS测出来的数据,和你真实的能力关系不大;DHLI更准。
真正的缺口在哪里:框架有了,共识没有
研究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困境:教育界有DigComp(欧洲数字胜任力框架),覆盖五大领域,被50多个国家采纳,跨国通用。但医疗卫生领域至今没有类似的统一框架。
为什么这么难?原因有三。
第一,专业极度异质。护士需要的数字能力,和外科医生需要的不一样;药剂师需要的,和流行病学家需要的更不一样。要找所有医疗职业的"最大公约数",数学上就很难,何况每个群体都有各自的利益立场。
第二,伦理风险远高于其他领域。医疗数字能力涉及的不是"能不能发一条推特",而是"能不能正确解读AI给出的诊断建议,避免算法偏见害死人"。这个风险级别,决定了任何框架都必须极度谨慎。
第三,法律监管层层叠叠。GDPR、医疗器械法规、医保报销体系……每定义一项数字能力,就要同时考虑它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的合规性。这大幅增加了标准化的难度。
怎么破:三条可以立即行动的路径
研究综合了当前最前沿的实践,给出了三条可操作的方向。
第一,学位课程的强制性重构。将数字健康素养、临床信息学、AI伦理纳入所有医护专业的必修课,而不是可选的研究生补充课程。法国已经通过立法规定最低28课时要求,并建立了国家级能力认证平台。
第二,在职赋能要有组织级支持。单靠个人自学是不够的。医院需要给出受保护的带薪培训时间,提供专属资金。把数字技能培训视为"个人应该自己搞定的事",是系统性的转型失败的原因之一。
第三,工程学和通信学的跨学科整合。未来的医生不需要成为程序员,但需要理解机器学习模型的优势与局限,能够向患者解释AI给出的建议是怎么来的,在算法和患者之间充当翻译。这种能力,目前的医学教育几乎没有覆盖。
结语
医疗数字化的核心矛盾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设备可以快速部署,能力的建设需要时间。NHS用124项任务定义了能力的边界,加泰罗尼亚用803人的测试摸清了底数,法国用立法保证了最低时数。这些不是完美的解法,但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你不能假设医疗工作者天生会用数字工具,也不能把数字能力的建设责任完全推给个人。
那道"双面赤字",只有系统性的、组织级别的、政策强制支撑的能力建设,才能真正填上。
主要参考来源
NHS England. (2022). 《专职医疗人员数字能力框架》(Development of a digital competency framework for UK Allied Health Professionals). HEE Topol Digital Health Fellowship. · TIC Salut Social. (2023). 《COMPDIG_Salut:卫生专业人员数字技能地图》(The new digital skills map for health professionals). Generalitat de Catalunya. · van der Vaart, R., and Drossaert, C. (2017). 《数字健康素养工具的开发:测量Health 1.0和Health 2.0的广泛技能谱》(Development of the Digital Health Literacy Instrument). PMC5358017. · European Commission Joint Research Centre. (2022). 《DigComp 2.2:欧洲公民数字胜任力框架》(DigComp 2.2: The European Digital Competence Framework for Citizens). · WHO/Europe. (2023). 《弥合医疗数字技能差距:识别欧盟医疗专业人员核心数字技能与能力》(Closing the digital skills gap in health care). European Observatory on Health Systems and Polic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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