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人类认知操作系统:运用意识是一种艺术

推荐阅读前序文章：

一份AI时代的人类认知操作系统：为什么你需要这篇文章

AI时代的人类认知操作系统：你对大脑的误解有多深？

AI时代的人类认知操作系统：底层架构、预测编码、贝叶斯，吸引力法则

在上篇文章中，我们用预测编码和贝叶斯解释了大脑的基本架构和算法，但有一个问题我们没有回答：意识到底是什么？

如果大多数时候大脑都在自动运行，那意识什么时候插手？为什么有些事需要它，有些事它一插手就坏事了？

这篇文章将要带你重新理解意识。

双模式运行

你的大脑有两套运行模式：

自动导航模式。分层预测模型静默地运行，预测误差在低层级就被消化，不向上传播。你走路、呼吸、骑车、打字、识别熟人的脸，都在这个模式下进行。

手动驾驶模式。意识开始接管。当预测误差大到低层级完全消化不了时，误差信号就会击穿上行通道，涌入前额叶-顶叶的全局工作空间。在这里，意识被唤醒。它进来做评估：这危险吗？需要我怎么做？当前的策略还管用吗？需要策划新行动吗？

意识其实只是一个副产物，它在进化中出现，不是为了让生命获得体验，是在自动导航失灵时，需要一个灵活的、全局的、长期记忆的、跨域信息的系统来救场。

这就是神经科学中著名的Libet实验：你在意识到要做某个动作之前约300毫秒，大脑运动皮层其实已经在准备了。

自动导航启动了动作，意识接收到一个动作即将发生的信号，然后把它解释成"我决定了"。你的意识不是CEO。

 睡眠：系统维护

大脑不存在完全静默的休息。

睡眠时只是意识下线了，但整个大脑非常活跃。神经元放电频率不比清醒时低，快速眼动（REM）时某些脑区比清醒时更活跃。

突触稳态假说是这样解释睡眠的：清醒时突触连接强度整体上升了，你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突触强度是有限的资源，受限于能量、空间、材料等。所以在睡眠时，大脑在全局进行按比例的弱化，把最有效的信号从噪声里提取出来，弱连接（噪音）消失，强连接（信号）保留。

这个假说有不少实验证据支持，例如人的记忆巩固：

海马体在睡眠时会重播白天的经历，速度大约是现实的10-20倍。同时皮层会把海马体的临时记忆转录进皮层，迭代生成模型。你睡一觉醒来后感觉突然学会了某个技能，大概率就是睡觉时皮层被重新编程了。

那为什么睡眠时需要意识下线呢？

一种观点认为，意识是串行的瓶颈，在全局工作空间中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而睡眠中进行的是大规模的并行操作。几十亿个突触同时调整，海马体和皮层在多个通道上同时通信。意识可能会干扰这些过程，引发瘫痪。

 发呆：系统的内部模拟

你发呆、走神、洗澡时冒灵感的机制是什么？

正常状态下，大脑忙于预测外部世界，预测误差不断涌入，注意力全在外部。

发呆态下默认模式网络激活。外部预测暂时停止了。大脑的生成模型自己开始工作，自己生成预测、自己生成误差、自己再修正。这倒有点像Alpha Go的强化学习了。

你可能一直在脑子里回放今天的尴尬场景，这是内部的社会模拟模型开始工作了。

灵感在洗澡时冒出来，这是生成模型在无约束的条件下随机游走，突然碰到了一个高价值的可能性。

你一直强迫自己别走神，这是不符合大脑设计的，这意味着它无法激活默认模式网络。

所以发呆也不是浪费。发呆是大脑在没有外部事项的情况下，做内部模型优化。

这也解释了蔡加尼克效应（未完成的任务更难忘）。任务未完成意味着模型预测未得到确认，自由能仍然很高，大脑在后台一直模拟。

典型的应用比如：待办事项太多时记下来，情绪不好时找人倾诉，或者自己写下来，都会减轻大脑的负担。

意识插手的灾难

我和一个顶尖的乒乓球运动员聊过，他在赛场上的体验是这样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在动”。

这是因为运动技能一旦被熟练掌握，它就下沉了。基底节和小脑处理时序和协调，运动皮层执行，体感系统做快速误差修正，这些全在意识之下发生。小脑的控制精度可以到毫秒级。

而当你“刻意控制”时，你在做什么？你把已经下沉的自动化过程重新拉升到了意识层面。后果是灾难性的。

运动时的心流（Flow State，Mihaly Csikszentmihalyi的经典研究）本质是什么？

就是自动导航系统完美运行，手动驾驶系统安静地旁观。预测误差在低层级被就地处理，不向上传播。

最重要的原则

这三件事底层是同一个原则：

你的意识是一个非常昂贵、非常有限、非常慢的串行处理器。它被设计用于是处理紧急状况和全新的情境。任何它不应该插手的时刻它插手了，就是灾难。任何它应该下线的时刻它在线了，就是浪费。大脑的大部分最佳状态：创造、学习、巅峰表现，都发生在意识退位的时候。

这个原则可以推演出很多条生活的准则，这些准则非常重要：

    别在睡前反复复盘，你正在阻止真正复盘的角色。

    别用"意志力"驱动习惯，你在用意识替自动系统做事。

    灵感来了别打断：那是内部模拟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结果。

    重要决策后睡一觉：让无偏的系统巩固帮你重新加权。

    别在运动时想动作：去想战术，把动作放心地交给小脑。

意识的艺术

合理的运用意识是一种艺术，艺术就是要简洁、优雅。

那么意识的运用原则是什么呢？只有一句话，做“点”不做“线”。

运用意识的艺术，本质和治水的艺术、爆炸的艺术是一样的。

意识不是CEO，它只在关键时刻才被摇醒。

“线”就是意识持续地在线监控、干预、反刍。它表现为：

    （1）反复复盘，意识不肯下线，强行霸占本该属于海马体-皮层的回放时间。

    （2）强制驱动，用意志力逼自己“我必须专注”、“我不能分心”。意识一直在那儿指挥，结果默认模式网络无法激活，后台的内部模型优化完全停摆。

    （3）微操，运动时告诉自己“手腕再低一点”、“脚步是这样”。你把已经下沉到小脑的操作，重新拉回意识的全局工作空间这个窄瓶颈里。

线的本质，是你不信任自动导航系统。你以为盯住它会让系统更高效，但实际上只会让自己更累，效果更差。

“点”就是一个极简的、触发后立即释放的意图信号。意识只在那个点上亮一下，像点燃一个引信，然后立刻熄灭，把爆炸的全部过程交给自动导航。

所以不要想如何更用力、更持久地使用意识，而是如何更精准地触发它，并让它更快地消失。

大禹治水、庖丁解牛、为道日损、无为而治、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某种层面上都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