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技术让“完美的画面”变得廉价,电影的核心还能剩下什么?今年戛纳,AI不再是科幻,而是创作者手中最有力的工具。
法国时间5月19日下午14:00,在国家电影局指导下,由中国电影基金会和中国电影家协会共同主办、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承办,与火山引擎合作的,主题为“AI 技术赋能影视创作的创新与边界”的交流会在戛纳国际电影节电影市场中国馆举办。
本场交流会邀请火山引擎方舟海外 AI 产品解决方案负责人刘一,Mórbido创始人兼 CEO,戛纳的Cannes Fantastic总监巴勃罗·吉萨·科斯廷格,导演兼制片人、三届艾美奖得主鲍比·博斯科·格鲁比奇,制片人、出品人,上海三次元影业有限公司CEO任宁,海外发行、制片人罗三担任双语嘉宾主持。

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上,AI成为类型电影板块的核心议题。从中国AI短片入选CannesFantastic,到制片人用AI将成本减半、周期缩短三分之二,再到Seedance 2.0实现声画同步生成与视频修复——技术正在重塑影视工业的每一个环节。但到场的嘉宾一致认为:AI不会取代导演,故事才是永恒的主角。
AI不再遥远:从“要不要用”到“怎么用”
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人工智能不再是科幻论坛上的遥远话题,而是每天在戛纳影节宫一层Cannes Fantastic展馆中被热烈讨论的实战工具。这个由巴勃罗·吉萨·科斯廷格在四年前创办的展馆,已经成为戛纳电影市场中类型电影的家园。他在交流会上开门见山地说:“类型电影是让影院继续开放、让观众走进影院的电影。过去十五年,类型电影的影响力不断增长,所以我们决定给它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而今年,这个空间的核心议题是AI。巴勃罗回忆道:“两年前,在戛纳,大家还在谈论‘我们是否要使用AI’。而今天,我们谈的是‘我们如何使用AI’。”这一转变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事实上,电影与AI的对话已有近百年历史——从早期科幻片中的实体AI形象,到如今生成式AI成为创作者的日常工具,如今幻想终于落地。
作为拥抱新技术的急先锋,类型电影社群历来如此。巴勃罗列举:“看看录像技术开始的时候,电脑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是最早使用它们的人之一。因此面对AI,我们并不感到害怕。”正是这种态度推动了Cannes Fantastic在今年首次设立了垂直电影展映单元。他说:“垂直内容正在全世界被消费,有时候人们会忘记这一点。我们在每一个平台、每一种形式、每一个窗口消费内容。”

第一届垂直展映开放征片,结果远超预期:收到了来自哥伦比亚、阿根廷、墨西哥、巴西、德国、美国、中国等世界各地的一千多部作品,这是一个出人预料的结果。在入选的30部作品中,有20位导演亲自来到了戛纳。“这说明讨论已经存在,也说明确实有必要建立一个空间来展示这些作品。”巴勃罗表示,明年他们将拥有200个座位的放映厅,而报名也将早早地开放。
中国AI短片惊艳戛纳:创造世界的新可能
在今年垂直展映的一千多部作品中,有两部来自中国的短片被巴勃罗特别点名:“就AI的质量和使用水平而言,《摸金之天机入梦》和《饥饿之塔》非常特别。”《饥饿之塔》实际上是一部80集垂直剧集的预告片,或者说是整个系列的预告。
巴勃罗说:“你可以同时看到AI的质量,故事的质量,以及故事的核心,这一点令人印象深刻。问题在于,如果没有AI,当你要讲这样的故事或者独自去完成这样的创作时,你就必须收紧画框,把一些东西放在阴影里进行呈现,这很大程度上依赖声音的设计。借助AI,创作者获得了更大的创作自由,他们可以以一种非常具体的方式,自由地建构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另一部《摸金之天机入梦》则同样基于大型IP,且百分之百由AI完成。
这两部作品之所以能够从上千部作品中脱颖而出,不仅是因为技术的完成度高,更因为它们展示了AI的本质能力——帮助创作者创造世界。巴勃罗觉得:“作为类型电影社群,除了少数人之外,我们并不把AI看成是一种威胁。我们认为AI是过去一个世纪以来,被发展出来的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那么,展映中的其他作品也是用AI生成的吗?来自不同国家的作品使用了不同的技术,不同的作品呈现了不同国家创作者所构成的多样性。但这两部中国作品的特殊之处在于100%由AI完成,并且呈现了完整的世界观。巴勃罗表示:“我们也希望展示在垂直类型内容领域中正在发生的多样性,以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AI不是威胁:导演还在,故事为王
当话题转向“AI是否会取代电影人”这一普遍焦虑时,鲍比·博斯科·格鲁比奇给出了直接答案:“没有人会被淘汰。我们今天看到的是AI电影,但我们还没有AI导演。每个人都害怕被AI取代,但这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直到我们可以称之为’集体意识’的东西真正发挥作用。”

鲍比本人正在制作一部关于十七世纪的历史纪录片,影片大量运用AI生成的画面。在交流会上,他播放了一段尚未经过后期处理的原始素材——士兵、服装、武器、环境全部由AI生成,却具有接近实拍的质感。
他表示:“实拍和AI被非常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你其实分不清哪些部分是AI哪些部分是实拍。比如最开始那个镜头,有一位女性和两个男性坐在桌边,那部分其实是拍摄出来的。我把演员放在不同的房间里拍摄,他们穿着完全一样的制服。然后我们把这些素材拿出来,输入提示词,创造出我们原本想在现场拥有的内容。”
这种工作方式带来的效率提升是惊人的。以大型场景为例:那些有两三百个土耳其人的场景,过去可能需要一个月去建模,去用各种方式来完成。现在,可以通过输入提示词指导AI去完成,而且最终呈现的效果是非常完整的,时间方面一周内就能完成。这在五年前是不可能的。”
鲍比认为,人们害怕AI,本质上是因为害怕失去对创意表达的垄断优势。“更多人现在能够讲述自己的故事,这是我看到的唯一冲突点。为什么更多人拥有这种创作通道会成为问题?我们总是在看最坏的情况,但我们也应该看看创作者能从中得到哪些正向反馈。我认为我们能从中得到更多好的结果,因为过去的限制太大了。”
他举了一个经典案例:《最终幻想》的电影在上映时,所有人都惊呼电影工业要完了,因为它看起来太真实了。三十年后,电影工业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繁荣。现在,AI正在让影视制作变得更加“纯粹”,当一帧理想的画面可以被轻松生成,特效可以更高效的达到制作要求,声音可以是更完美的,那么最终决定影片品质的的便是“好故事”。
巴勃罗也提供了另一个有力的行业数据:一位非常重要的法国导演,两年前拍摄了长片《Under Paris》(在Netflix上线,关于鲨鱼的电影)。这位导演在戛纳表示,如果今天用AI来制作这部电影,成本可以减少一半,原本需要一年完成的工作,现在三个月就可以完成。巴勃罗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应该忘记,讲故事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无论是动画,还是用手工方式创作,或者使用新的工具,核心焦点始终应该是讲好一个故事。”

传统制片人的新角色:连接AI艺术家与工业体系
如果说巴勃罗和鲍比代表了独立创作与技术前沿,那么,任宁则为交流会现场提供了中国主流影视工业视角。作为上海三次元影业CEO,任宁参与过《我和我的祖国》《1921》等传统大片。她坦言:“我其实是一个出身传统的影视工业制片人。今天来说AI这个话题,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非常新鲜的话题。”
但在过去的一年里,她的团队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从去年年初开始,我们已经有一部分投资和制作团队,在全球各大社区,接触了来自全世界的百余名AI超创艺术家和技术团队,并为这些超创艺术家提供开发制作各种IP并链接海内外平台和院线电影资源的机会。”

任宁观察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分化:“目前接触到的AI艺术家们中的一些人是从传统影视工业转型过来的,原来可能是导演、编剧、摄影、美术,现在转型独立用AI做创作。还有一部分可能来自科技行业,他们对技术非常熟悉,同时也有一个电影的梦想,他们也开始用自研的工具尝试生产自己的作品。”不同背景、不同行业、不同年龄的人都在用AI进行各种创作,进入了更创作平权的时代,这让任宁感到非常有意义。
更让她感到欣慰的是,传统制片人的价值没有被抛弃。“我之前跟他们聊,作为一个传统制片人,我们会不会被这个时代淘汰?大家是不是不再需要我们了?但是当我们和这些年轻艺术家接触的时候,他们给我的反馈是,他们其实非常需要传统影视制片人来和他们一起做新的作品。”
为什么?任宁觉得,现在大多数创作者主要是在运用AIGC技术做短片、竖屏短剧和广告内容,但很多创作者当也在慢慢尝试做横屏的、更长、更精品的内容。当他们真正去做一部院线大电影的时候,创作者们都和她反馈,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他们需要很好的编剧,因为故事和人物永远是内容产品的根基,也需要很好的懂电影产品的宣发,很好的全球发行,让他们的作品最后能够呈现在大荧幕上,被全球观众看到。所以传统电影工业制片人积累的专业经验、内容经验和宣发资源都能给到这些创作者强有力的支撑。
今年戛纳短片比赛有四部作品从五千部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并进行了展映,包括大家熟悉的《纸手机》《牡丹记》等,以及任宁带来的 《Cool Memories》 ——这是由一位年轻导演创作的作品,由任宁他们公司合作开发的智能体综合使用了多种工具组合,完全由AI生成,其中对Seedance的运用被认为是效果最好的。通过现场播放,我们可以看到其影像质量已经非常精良独特,接近非AI时代的动画电影。
任宁还透露,传统影视项目也已经开始引入AI进行后期制作。“我们今年出品制作的电影项目的后期制作现在已经开始融合使用各种AI工具,它既能节约成本,也能提升效率。”她同时强调,在剧本创作阶段,传统的编剧可能还是更知道怎么把一个长故事写好,并了解如何用一个好故事完成与观众的情感共鸣。所以无论时代怎么变化,工具怎么迭代,能够写出让观众共鸣共情的人物和故事才是做好影视内容的最终法宝。

技术突破:Seedance 2.0如何重塑影视制作流程
交流会现场,火山引擎方舟海外AI产品解决方案负责人刘一带来了Seedance 2.0模型的最新展示。他首先回望了这项技术演进的脉络“2001年《指环王》使用MASSIVE软件做出了早期由AI驱动的群体模拟,给每一个虚拟角色一个大脑。然后,《爱尔兰人》使用深度学习进行⼈脸重建,打破了时间的限制。2022年虚拟制作技术让一个小团队也能做出欧洲大型工作室水准的视觉效果。而现在,这些功能都被整合进了一个模型里。

而Seedance 2.0的几个核心能力直接回应了影视行业的痛点:
第一,世界知识与物理规律。现在的模型比之前大得多,它加入了更多世界知识,能够理解物理规律。在一个科普教育视频的演示中,浏览器逐层穿透图表的运动完全符合物理直觉。用户只需一段简单的自然语言输入,一两分钟就可以生成这样的输出。
第二,精细控制与人脸一致性。模型可以控制复杂场景中的所有细节。刘一展示了一个设定在十九世纪的案例,他使用两张人脸图片作为参考,再配合文本提示词。在最终的输出中,人物面部与参考图像高度匹配,即使在三年后,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观看,其外貌也保持了高度一致。这里的差异很重要,因为每个人都可以使用这个模型,但最终输出的质量完全不同。只有好的导演,才能制作出好的视频。
第三,声画同步生成。以前的模型只能生成画面,声音需要后期单独配。Seedance 2.0可以在生成视频的同时原生生成声音,且精确匹配动作。比如艺术家在弹钢琴,音乐可以非常自然地跟随手指的运动流出来。弹钢琴的声音已经可以很自然、有机地出现,而且和画面同步。而这一点对于电影制作来说非常重要。
第四,视频编辑与修复。用户可以上传一段视频作为参考,然后改变里面的某些内容。现场演示了一个经典场景:镜子中出现了穿帮的摄像机,以前要修正这类问题,会花很长时间和很多精力,可能还需要重拍。但现在,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提示词,比如去掉镜子里的摄影机,同时让视频的其他部分保持不变。几秒钟或者几分钟之后,就可以得到比较理想的输出结果。
第五,视频延展与故事改写。用户可以输入一段原始视频,生成之前或之后发生的内容,甚至可以改变故事的走向。在刘一的演示案例中,原始视频是一个男人与女性争吵,当他输入“我想要一个happy ending”之后,模型改变了结尾,变成圆满结局,同时保持人物和背景的高度一致。
刘一还展示了效率对比,如果你想生成一个10秒钟的片段,现在可能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当然这只是一个估算,但关键在于,创作者已经可以利用技术让内容制作变得更完善。Seedance2.0还建立了授权框架:使用他人面部或明星肖像需要上传授权证明;使用IP相关内容也需要认证,平台不会将用户数据用于训练其他账户。
他说:“在我们的平台上,你可能会觉得没有其他模型那么自由。这是因为我们有这样的创作框架。我们认为,未来真正重要的是大家一起建立一个健康的系统,尊重每一位创作者的作品,也尊重每一个人对自己面孔如何被使用的控制权。”

行业挑战:一致性、数据、版权与语言差异
尽管技术的进展令人振奋,嘉宾们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当前AI影视工具所面临的核心挑战。鲍比认为,整个行业可能需要建立两个不同的平台:一个面向普通用户,一个面向专业用户。“对于专业用户来说,他们需要一个能够承载长期项目的空间。这个空间需要提供更高的一致性。也就是说,我可以上传一个基础素材库,像我们过去用Maya或其他软件工作时那样,通过这些基础素材来保证输出的一致性。这不仅包括角色,也包括整个项目里的视觉风格和其他元素。”
他还特别强调了对自有风格的保护:“我为自己项目开发出的某些东西、某些视觉风格,我并不想把它们分享给其他人。我可以让机器使用它们来帮助我的流程变得更好,但我不希望我的look and feel被分享出去。”所以对这类创作者来说,重要的是:如何在你们的平台上划定自己的边界,以及如何为自己的项目获得电影级别的一致性。
而训练数据质量是刘一面对的难题。他说:“高质量的视频数据并没有那么多。互联网上的大部分视频其实是中低质量的。如果我们要继续提高模型能力,就需要更多训练数据,无论是自己收集,还是从素材库购买,都需要一步一步来。我们已经有一些面向定制训练的能力。你可以使用自己的数据来改变模型的行为。未来我们会提供更完整的参数能力。通过这种能力,你可以训练出自己的版本,而用于训练的数据和训练出的版本都归你所有。”
语言与提示词的差异则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发现。巴勃罗觉得,不同语言的提示词会带来不同结果。比如提示词用英文,或者先把提示词翻译成中文,再输入模型,结果会不一样。现在他会先把提示词翻译成中文,再放进模型里,结果会更好。看起来,如果创作者用中文输入内容,模型会给出更多,也会给出更好的结果。刘一解释这并非刻意设计,而是模型在不同语言上的训练分布不均衡,同时提示词的细微表达差异也会影响结果。他建议用户关注“seed value”参数,在调用API时保持相同的seed值可以获得更稳定的输出。

任宁从制片人角度提出了版权与授权机制的落地复杂性。虽然理论上听起来是一回事,但真正进入制作流程时,情况可能会很不一样。比如授权系统、检索系统,数字资产,未来需要和法务体系很好的融合,才能让AI应用最终走向合法合规的长期发展。
她提到了一些实际工作中存在的困惑:“我们的演员、制作团队,可能都会问,目前的这些模型,之后会以什么程度和节奏迭代和发展?它只是现在这个阶段往前进步一点点,还是会进入一个全新迭代的阶段?如果完全迭代的话,现有的智能体也要重新更迭,一些作品也需要重新制作,或者要在现有项目中继续使用这些技术,这个流程到底应该怎么走?这不是一个小问题。因为我们手上有一些IP正在让AI艺术家们进行创作。”任宁表示,她合作的AI艺术家每天都在问3.0版本会带来什么变化,“如果下一步出现新的版本,可能就会和以前不一样。对他们来说,这就不只是简单地修一修,而是可能需要重新制作一遍。”
当技术不再是限制,想象力就是边界
交流会最后,主持人罗三请三位嘉宾给刘一的Seedance产品提出改进建议。这些建议实际上勾勒出了AI影视工具的未来方向。

巴勃罗希望看到更长的生成片段,以及针对类型电影特定需求的工作坊和训练。“在奇幻、黑暗、恐怖这些类型领域里,我们经常需要处理光线。比如从摄影角度来说,你可以告诉模型我们想要一个寒冷夜晚里的暖光。在恐怖电影里,低光环境非常重要,也需要更多层次。我们希望这些工具能够更好地理解这些有意义的视觉表达。”
鲍比强调一致性,并呼吁区分专业版与普通版。任宁则从制片人视角希望“因为有时候我们在实际操作中会有一些担心模型迭代太快速,我们手上有一些IP,现在我们也在把自己的团队和AI艺术家连接起来。所以现在对于有创作欲望的各种人来说,现在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们也非常希望用我们的各种海内外影视文化资源支持他们。”
刘一透露了Seedance产品接下来的迭代方向:修正2.0存在的问题、提升画面精度至4K、生成更长更连贯的内容。同时,他们将持续开放反馈渠道,“如果用户在使用过程中遇到bad case,或者影视行业有新的需求,我们很欢迎大家通过线上系统给出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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