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存续了两千年的古老宗教机构,突然把AI放到了核心议题上。教皇利奥十四世(Leo XIV)发布了一份直接讨论 AI 的通谕《壮丽人性》(Magnifica Humanitas),还邀请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克里斯·奥拉(Chris Olah)同台发言。
一个讲灵魂、尊严和救赎的地方,开始认真讨论模型、算法和超级智能。
这事在今天,倒也不算突兀。

图:教皇利奥十四世
AI 发展到这个阶段,早就不只是效率工具。它能写作,能画画,能作曲,能对话,能安慰人,甚至能模拟出某种很像“理解”的东西。过去人们用来定义人的那些能力,正在被一项项搬到机器身上。
于是问题有点尴尬。
如果机器越来越像人,人还凭什么确认自己不是一台肉身比较脆弱、续航比较差、情绪还不太稳定的旧设备?
硅谷的答案:升级。
身体可以升级,记忆可以升级,寿命可以升级,意识最好也能找个地方备份一下。死亡、衰老、遗忘、迟疑、不确定性,这些曾经构成人生重量的东西,在技术叙事里慢慢变成了一组等待修复的 bug。
听起来很诱人。
问题在于,如果这些都被删掉,人还剩下什么?
所以利奥十四世在这个时候出现,就不只是宗教界对科技界发表意见。更像是在提醒一件古老的事:
恰恰是因为知道自己有限,人才能成为人。
古罗马人对此倒是很早就有经验。
据说将军打了胜仗,乘战车穿过罗马,穿过凯旋门,穿过人群和城市共同搭出来的荣光。前面是战利品,后面是军队,路边是欢呼的人群。那一刻,将军已不是人,而是被城市、仪式、建筑和群众共同抬起来的某种半神。

图:罗马将军凯旋仪式
但在他的战车后面,会有人提醒他:
回头看看,记住你只是人。
后来这句话常被概括成一句更有名的死亡警句:
记住,你终有一死(memento mori)。
这话放在葬礼上不稀奇,放在凯旋仪式里才有意思。它是在他最荣耀的时候,提醒他别把自己当成永恒。
古人有时候确实比较厚道。
他们知道权力会上头,所以提前安排一个人,专门负责泼冷水。
而权力永远希望通过建筑来彰显自己,不管生前还是死后。于是就有了金字塔、陵墓、宫殿、凯旋门、纪念碑、神庙、广场和长得很像永恒的各种大房子。它们是权力给自己购买的延保服务。
一座建筑当然不能真的让人永生。但它可以制造一种假象:只要石头还在,名字还在;只要轴线还在,秩序还在;只要后人还会抬头看,就说明当年的那个人、那个王朝、那个帝国,好像还在。
到了二十世纪,这种冲动变得更加壮观,也更加不安。
希特勒设想把柏林改造成“世界首都日耳曼尼亚”(Welthauptstadt Germania)。其中最著名的设想之一,是一座巨大的人民大厅(Volkshalle)。

图:人民大厅
苏联曾设想建造第三国际纪念塔(Monument to the Third International)。那座没有建成的螺旋高塔,把革命想象成了一台通往未来的钢铁机器。后来更夸张的是苏维埃宫(Palace of the Soviets)。它原计划建在莫斯科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原址上,顶部还要站一尊巨大的列宁像。

图:苏维埃宫
可建筑也会老。石头会风化,铜会生锈,广场会改名,神像会倒下;更麻烦的是,后人还会重新解释它。
许多建筑后人确实记住了,只是记住的方式不太配合。
有人看见野心,有人看见荒诞,有人看见一种过期的审美自信。还有人只关心附近有没有厕所和停车位。
到了今天,永恒开始换材料了。
它不再一定表现为穹顶、轴线、广场和巨像,也可以表现为模型、算法、算力、人格备份、数字分身和超级智能。
过去的人把名字刻在石头上,今天的人想把意识上传到云端。
看起来时代进步了。其实只是长生不老这门老手艺,又学会了使用新工具。
所以,看到特朗普要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修一座凯旋门的时候,事情突然变得很古典。
在 AI 已经开始讨论数字永生、超级智能和后人类未来的时候,他仍然选择了最朴素的办法。

图:美国总统与凯旋门模型
夜雨聆风